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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片铃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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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邓风坐在公园长椅上,点燃一根烟。
夜色笼罩,眼前是一片温暖的万家灯火,他却心生感慨。
那年父母先后离世,他一时之间没能走出来,于是一个人跑到这个公园里坐了一整晚。
那时的天空还干净,星星点点,没有工厂的污染,只有几朵黑云漂浮在空中。
大人们都劝他说:“孩子,你以后一个人了,记得常来我们家吃饭。”
父母走后,他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靠街坊邻居接济长大——吃着百家饭,喝着百家汤。
那时候的邓风,性子和纪泰骁差不多,倔强又沉默。唯一不同的,是他曾恨透了自己早早离世的父亲。
他觉得那人给自己起的名字真讽刺,到头来他们一家三口,真的像风一样,吹散在天涯。
父母去世后,邓风一度逃学。
有一天,他误打误撞坐上了公交车,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跑到一所警校,他才停下来。
他看见一群剃着短发的学生在操练,学生们笔直地站成一排又一排,口号整齐,气势逼人。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警察”这两个字那么神气。
那天下午,他在警校门口待到天快黑,饿得发慌,跑到路边摊买了一碗凉面。吃完正准备回家,却被人堵进了巷子。
“小子,有钱没?”
一个瘦高个晃着一根生锈的铁棒,戳在他肩膀上,戳得他生疼。
“没了,”邓风很老实,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凉面,“钱都买饭用了。”
其实他还留了几块钱准备坐公交回家,只是面对这种人,他压根儿不想理,只求活着就好。
“少废话,我刚刚看见老板找你零钱了!”那人语气阴沉,一把揪着他的头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邓风不肯,把袖子一撸想硬闯出去。可他太瘦了,还没动几下就被人压倒在地。
“给不给?”
那人一脚踩在他头上。
“不给!”
“找死!”那人咬牙,举起铁棒就要砸下去。
邓风闭上眼,准备迎接疼痛。
然而过去一分钟,他依旧没感觉到打击。睁眼一看,只见一根手臂牢牢拽住了那根铁棒。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劲极大,反手一夺,就把铁棒攥在手里:“欺负中学生算什么本事?真有种自己去挣钱!”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但刻意压着调子,尽量讲得标准。路灯下,他的平头闪着光,脸部线条硬朗,美人尖下的眉眼间有股子倔劲。
“你一个乡下人,管得着吗?”那瘦高个吼道。
“乡下人怎么了?”青年冷笑一声,“我乡下人也是个大学生,毕业了之后工作随便选,你呢?再有本事也别拿中学生撒气。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我可都认得你们的脸,如果不判几年,你们怕是改不了这毛病。”
说罢,他抡起铁棒,猛地往墙上一砸——铁棒应声弯成一截。
那群小痞子瞬间被震住,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转头就跑,只剩下邓风一个人傻站在原地。
“没事吧?”青年丢下那根弯曲的铁棒,弯腰用自己的衬衣替他拍掉裤腿上的灰。
“没、没事,谢谢大哥。”
“叫啥大哥。”青年摆摆手,语气带着笑意,“以后小心点,这帮人我盯了很久。”
“他们……经常在这儿?”
“是啊。这附近有警校,他们也不敢太嚣张,但偶尔还会来吓吓学生。”青年说,“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在警局上班,他常说这些人不是没被抓过,就是不长记性。真让他们判几年,也许才知道怕。”
青年把衬衫搭在肩上,准备离开。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记住你。”
“没必要,下次别再一个人走这条巷子。”
说完,他头也没回,转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
面对章采岚的案子,邓风一直觉得有问题。
在家洗了个澡后,他又开车回到办公室,加班加点地研究案件。
他努力回忆自己处理过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过了一遍,但始终觉得自己以前一定见过这个名字。
越是想,脑子越是闹腾。
“小邓,还没走呢?”
邓风抬头,看见是档案室的黄梅——警局里排名第二的警花。因为年纪稍大,年轻警员们都称她“黄姐”。
“黄姐,我刚回来,正在查案呢,把线索理一理。”
“那我先走啦。”
黄梅正要离开,邓风连忙叫住她:“黄姐,能行行好,把档案室的钥匙借我一下吗?”
“你要干嘛?一个人可不能进去档案室,我可是要负责任的。”黄梅口音是洋泾浜,说话总带着一股教育气息,“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我可不放心。”
邓风转了转眼珠,苦笑道:“那黄姐,你陪我一趟吧,我拿一份资料就走。”
见他神情迫切,黄梅无奈折返回去,打开了档案室的房门。
“你啊,快点,我等会儿还得赶末班车呢。”
“好好好,黄姐你等等。”
邓风心里盘旋着庹少峰的名字,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久。当他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六年前的卷宗区。
他沿着年份和月份仔细寻找,试图从记忆中揪出线索。突然,一个文件夹因为他的碰撞掉了下来,牛皮纸文件散落一地。
“诶哟,你这是做什么啦!”黄梅焦急喊道,“你把文件夹按页码好好整理好啊!”
邓风半蹲下来,一边整理一边答应:“好好好。”
那是一桩无头案,卷宗上标注的时间是六年前的十一月一日。
他按页码整理资料时,突然停在一页。文件中写着庹少峰的名字,并记录他六年前曾离开师范大学一段时间,时间是十一月一日到十二月三十日,理由是突染恶疾。
这个名字加上熟悉的学校和庹少峰带给邓风的复杂情绪,让他对庹少峰加深了不少嫌疑。
“小邓,你找好文件了吗?”
“哦,找到了。”邓风把文件整理好,朝黄梅点头致谢:“谢谢黄姐,我拿到了。”
回到座位上,邓风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卷宗。
这是一桩悬案。
昔日一具无名女尸在笔墨山被辽海市市民发现,所以最初这个案子是由辽海警方负责。通过尸体旁的物品,警方确认她是辽江本地师范大学英语系学生,而庹少峰则是当时接待警方的人。
卷宗中庹少峰的陈述寥寥,他只说这里的学生一向品学兼优,不可能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
然而笔录显示,庹少峰看过该尸体照片,直接说过不认识。
邓风从剩下的物证照片中察觉,案件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尸体的死状极其惨烈:双膝骨裂,头骨与手腕多处骨折,腰部遭到钝器重击,数根肋骨折断后刺入肺部。法医判定,死因是呼吸衰竭。尸体被发现时,已死亡约四个月,身边仅留一个钱包。
由于当时无人报案,加之学校因不知死者姓名而拒绝提供资料,案件被迫搁置。更巧的是,庹少峰就是当时负责招待的人,这份案件档案在他们警局里也有备份。
这天夜里,邓风在办公室一直忙到快天亮。
下班时正值旭日初升的早晨六点,他伸了个懒腰,开车回了家。
刚到楼下,他遇到了陈丽霞。
陈丽霞正从一楼推出三轮车,准备去开店。见邓风这时才回来,她有些惊讶:“你家灯一直亮着,我还以为你在家呢。”
“啊?您怎么知道我没关灯?”
“是心心看到的。”陈丽霞说,“她看到你门缝里透着光。”
邓风这才想起,昨晚匆忙去办公室,竟忘了关灯。
“阿姨,您这么早就去开店了?”
“是啊,”陈丽霞笑着点头,“附近的高中快开学了,我得早点准备准备。”
“那……心心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昨天她去了楼上李奶奶家,说要和晴晴一起买文具,钱我已经给她了。”
邓风皱了皱眉:“李奶奶家好像也没大人。晴晴我知道,她妈妈在我们户籍科,爸爸在外省。两个小女孩一起去,不太安全吧?”
陈丽霞指了指前方的小卖部:“就在那边,她们不用走远。”
邓风仍觉得不放心,问清了时间,决定到时候带着两个小姑娘去。
回到家后,他给自己设了三个小时后的闹钟。
太累了,他很快沉入睡梦。
或许正因为太疲惫,他做了一个奇异的梦。
梦中,他看见一个女人。女人容貌清秀,扎着马尾,头上系着红色蝴蝶结的发绳,身穿一件碎花连衣裙。他以为那是章采岚,便叫了名字,但对方只是摇头,说他认错人了。
眼前的女人虽然装束与章采岚相似,但模样却完全不同。
他跟着女人走进一片洁白的花丛。花丛里的花花香清新,花瓣呈三角形,叶片披针而修长。可等他回过神来,女人已在花丛中消失无踪。那花并不茂密,女人的消失让他感到一阵诡异的寒意。
梦境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来电的是纪泰骁。邓风迷迷糊糊地接起:“怎么了?”
纪泰骁的声音透着兴奋:“学长,我们在章采岚的遗物中找到一张面包店的收据。事实证明她确实买过蛋糕,可在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蛋糕。我们推测,她是在买完蛋糕后出了事。今天我和晓晨、李队准备去那家面包店调查。”
“好。”邓风答道。
“那学长,你先休息,我们这就出发。”
“等一下。”
刚醒的人语气还有些迟钝。邓风抄起床头那本积灰的笔记本,又从抽屉里拿出笔,把梦中看到的花匆匆画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笨拙却还算清晰的线条,把画拍下来发给纪泰骁:“帮我查查,这是什么花。”
纪泰骁笑道:“学长,这花不用查,我知道。”
“那你先告诉我,这种花是真实存在的吗?”
“嗯,当然。”纪泰骁语气笃定,“这种花挺常见的。笔墨山下的公园、后山那边都有。”
“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去那边跑步。那种花喜欢湿润、半阴的地方,常见于园林。公园里一般种在林下或阴凉处,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
邓风若有所思,低头把纪泰骁的话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你刚刚说,笔墨山、后山、公园都有?”
“对,我确定。”纪泰骁回答得很肯定,“我亲眼见过。”
“这花叫什么?”
纪泰骁沉吟片刻,答道:“铃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