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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春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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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还凝在墙角,柳芽刚冒出土褐色的嫩芽,林晚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踏入了九年级的教室。
阳光透过还没来得及擦拭的窗户,斜斜落在积着薄尘的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的声音带着新学期特有的催促:
“林颖枝,开学的学费这周必须交齐,不然就没法录入学籍,影响后续高考报名了。”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压在林晚心头。
她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讷讷应了声“知道了”。
在她的认知里,学费从来都是妈妈从外地寄来的——妈妈几年前说去大城市打工,要赚很多钱让她过上好日子,只是太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连电话都少得可怜。
整个寒假加春假,林颖枝都在盼着妈妈的消息,想着高一下学期开学前总能收到汇款,说不定还会附带一份迟到的换季衣物。
放学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燥热的风卷着尘土吹红了她的脸颊,她数着脚下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心里盘算着晚上给妈妈的手机号打一次电话,哪怕只是留言问问学费的事。
回到家,房里弥漫着淡淡的红薯粥香,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热风中很快消散。毛莲秀正坐在院坝的小板凳上搓麻绳,粗糙的手指布满裂口,沾着草木灰,林雄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圈一圈圈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头皮上。
“外婆,老师说高一下学期的学费要尽快交。”
林颖枝把书包放在炕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妈妈是不是忘了寄钱了?”
毛莲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搓绳,声音温和得像井水:
“傻孩子,你妈妈忙,春假后生意忙,账还没结,钱在路上呢。别急,我和你外公明天去城里一趟,顺便给你取回来。”
林雄也掐灭烟蒂,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点头:
“对,枝枝放心上学,学费的事我们来办,高一下学期关键得好好学,别分心。”
林颖枝信了。
她不知道,妈妈走后就断了所有联系,别说学费,就连一句问候都没捎回过。
这些年,她的衣食住行、上学的费用,全靠林雄毛莲秀种地、农闲时打零工拼凑,还有那笔被工地拖欠了半年的血汗钱——那是林雄冒着酷暑在脚手架上爬了半年的酬劳,也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能凑齐学费的指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面已经透着燥热,林雄和毛莲秀揣着皱巴巴的欠条,换上相对整洁的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林颖枝还在睡梦中,梦里妈妈笑着递给她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说学费已经交了,让她好好应对高一下学期的课程,等高考结束就回来陪她。
工地在城郊,热风卷着尘土,场地上堆着被晒得发烫的钢筋和水泥,几间临时搭建的工棚歪斜地立着,塑料布糊的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远远就听见工棚里传来划拳喝酒的喧闹声,酒气混着汗味飘得老远,愈发显得闷热难耐。
林雄深吸一口热空气,推开工棚的门。
里面乌烟瘴气,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着桌子喝酒,碗碟狼藉,劣质白酒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工头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
“老东西,刚开春就来要钱?”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工资该结了,孩子等着交高一下学期的学费,要备考呢!”
毛莲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眼里藏着不敢外露的急切,被晒得黝黑的嘴唇微微颤抖。
“没钱!”工头啐了口唾沫,不耐烦地挥手,
“再闹就把你们赶出去,外面的冷空气冷不死你们!”
“你们不能不讲理!”
林雄急了,伸手想去拉工头的胳膊,却被旁边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人猛地推开——他叫阿力,跟着工头干了半年,喝得满脸通红,脑子早被酒精冲得发昏,只是下意识地帮工头“解围”,根本没多想力道轻重。
林雄年近七十,本就腿脚不便,又被烈日烤得浑身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推力撞得踉跄后退,脚下恰好绊到散落的钢管,身体重重向后倒去。
身后一根拇指粗的裸露钢筋直直竖起,沾着铁锈和尘土的锋利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毫无阻碍地从他后脑偏下的位置刺入,又从前额眉骨处穿出,铁锈混着温热的鲜血顺着钢筋外壁汩汩往下淌,在滚烫的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的血泊。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映着工棚顶破旧的油布,嘴角挂着一丝未干的涎水,花白的头发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头皮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胸口的血窟窿还在缓慢地渗着血,染红了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老头子!”毛莲秀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工地的喧闹。
她看着躺在血泊里的林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林雄年轻时的模样,那时他们正是热恋期,是多么的甜蜜,她见昔日的爱人惨死,瞳孔骤然收缩,理智瞬间崩塌。
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柴刀(本是准备回程时顺路砍柴,给家里添点柴火做饭),她红着眼冲了上来,疯了似的挥舞着:“我要杀了你们!我要你们偿命!”
阿力酒醒了大半,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老人,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冰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推死他……”
他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缩在墙角,眼神里满是无措和恐惧,像个闯了弥天大祸的孩子。
其他几个男人被毛莲秀的模样吓了一跳,工头骂了句“疯婆子”,挥手让身边两人上前阻拦。
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身强力壮的汉子,混乱中,一人本能地攥住她持刀的手腕,另一人抬脚想踹开她的身子。
可就在这时,她因为过度悲愤,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手腕被对方死死攥住无法挣脱,惯性带着柴刀直直向前送——锋利的刀刃毫无预兆地刺入了她自己的上腹部,刀刃没入大半,只剩深色的木柄露在外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裳,顺着衣摆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与外公的血汇成一片,很快被蒸发得泛起腥气。
那两个阻拦的男人脸上的凶戾瞬间褪去,手上的力道猛地松了,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工头举到半空的酒瓶停住了,阿力瘫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插在她身上的柴刀,连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整个工棚里,再也没有划拳声、呵斥声,只有外婆急促而沉重的呼吸,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热空气中弥漫,呛得人胸口发紧。
她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身上的刀,脸迅速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想伸手去拔,可指尖刚碰到刀柄,就因为剧痛和失血,浑身无力地晃了晃。挣扎间,伤口被撕扯得更大,内脏的碎片混着鲜血从刀口溢出,黏在衣襟上。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工头几人,满是刻骨的恨意,直到力气耗尽,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手指还在微弱地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渐渐停止,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工棚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鲜血滴落在滚烫地面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心上。
阿力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那时的林颖枝,正在教室里认真听讲,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高一下学期的新知识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还在盼着外公外婆带回妈妈寄来的学费,盼着周末能给妈妈留一条留言,分享开学后的学习情况。
她不知道,城郊的工地上,她生命里最亲的两个人已经倒下,鲜血与铁锈味交织着,在暮春的燥热里凝固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更不知道,那些年支撑她上学的,从来不是妈妈的汇款,而是外公外婆用血汗和性命,为她撑起的一片单薄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路过的货车司机看到了工棚外的惨状,吓得立刻掏出手机报警。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城郊的寂静,也即将刺破林晚那个小心翼翼、充满憧憬的谎言,把她推向一个没有依靠、烈日灼灼的暮春。
数学课上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成纠缠的线条,林颖枝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柳芽抽条的轻响。
她偷偷抬眼望了眼窗外,阳光把土褐色的嫩芽染成浅绿,像极了外婆搓麻绳时指尖泛出的生机。
同桌推来半块橘子糖,她笑着摆摆手,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书包侧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电话卡——那是昨天特意去镇上营业厅充了值的,明知那个号码早已拨打不通,却还是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期待。
午休时,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同学。
她趴在桌上,鼻尖萦绕着粉笔灰与旧课本的混合气息,脑海里一遍遍编造着妈妈的消息:
“妈肯定是换了新手机号,忘了告诉我”“说不定她偷偷来看过我,只是我没发现”。
她甚至想好了要在留言里说“我这次数学小测进步了五分”,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句从未得到过的夸奖,从虚无的想象里抠出来,捂热了揣在怀里。
曾野来到他们班,递上一张画着歪歪扭扭笑脸的便签:
“林颖枝,放学要不要一起回家呀???”
她愣了愣,慌忙把便签塞进课本里,脸颊泛起热意,低声应了句
“好呀,我们一起回家”。曾野挠挠头走开,她却盯着便签上的笑脸,想起外婆院坝里晒着的红薯干——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能攥住的甜,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妈妈缺席”的日子的光。
放学铃响时,她刻意放慢了收拾书包的速度,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走出教室,书包上挂着的卡通挂件晃来晃去。
她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虚妄的轻快:
也许今晚回家,外公外婆就带着学费回来了,说不定还会带来妈妈的“新消息”,哪怕只是一句编造的“问候”,也能让她暂时逃离“被抛弃”的恐慌。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和曾野的影子在发烫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长,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却始终隔着一寸距离的线。
曾野是隔壁教学楼的,他们虽在同一楼层,却分属不同班级,教室隔了整整三个走廊,平日里除了放学刻意等对方,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晚风卷着尘土掠过脸颊,带着暮春特有的燥热,可林颖枝的心却沉在一片微凉的忐忑里——外婆说的“钱在路上”到底是真的吗? 外公今早出门时,鬓角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他会不会……
“林颖枝,你看前面的柳树,芽都冒出来了,再过阵子就能飘柳絮了。”
曾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刻意放慢脚步,努力和她保持并肩,手背在身后偷偷攥了攥,指尖沁出细密的汗。
他们在一起半年了,全班都默认他们是“模范情侣”,却连手都没牵过,最多只是放学路上偶尔碰到指尖,就能让两人红着脸躲开。
为了多陪她走一段,他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下课,绕大半个操场跑到她的教学楼门口等,哪怕只是沉默地并肩走几分钟,都觉得满足。
林颖枝“嗯”了一声,目光却没落在柳树上,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提醒着她学费的事有多紧迫。
她甚至没注意到,曾野已经把话题从柳树绕到了数学小测,又转到了周末镇上的庙会,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热络——他早就打听好了,庙会有她小时候爱吃的糖画,想约她一起去。
“听说庙会上有套圈的,还有卖糖画的,你要不要……”
曾野的话没说完,就见林颖枝停下脚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没在听他说话。
他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却又鼓起勇气,往她身边凑了凑,影子几乎要和她的叠在一起。
他想起朋友教他的“拉近距离技巧”,可话到嘴边,又怕唐突了她。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曾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偷偷抬眼打量她,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着股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脆弱。
他多想告诉她,有什么事可以跟他说,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颖枝猛地回神,对上他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就是在想作业。”
她攥紧书包带,脚步又快了些,心里的念头却像潮水般涌上来:
外婆和外公明天能顺利拿到钱吗?妈妈到底在哪里?要是学费交不上,真的会影响高考报名吗?她完全没察觉,曾野为了跟上她的脚步,已经悄悄加快了速度,手心的汗越来越多。
曾野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多想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书包带,让她慢一点,再慢一点,甚至想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可指尖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缩了回来——他们隔得太远了,不仅是教室的距离,还有她心里那道藏着心事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悄悄调整脚步,让自己的手离她的手更近一些,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袖口,哪怕只是这样,都觉得距离拉近了一点。
可林颖枝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靠近。
她的心思全被学费的事缠得紧紧的,根本没注意到曾野眼底的失落,只是低着头,脚步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戳破的脆弱——毕竟,再等一个晚上,就能靠着外婆编织的谎言,多撑一天“有人疼”的假象了。
而曾野这份跨越班级距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终究被她满心的心事淹没在发烫的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