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你的一味药》溪山债

3、第 3 章 李游玉来得

　　李游玉来得及时，凉寒生终于挪开他那如狼般晦暗贪妄的眼神，转身下楼去了。
　　凉砚净暗暗松了口气，美目也舒缓下来，她伸手揉了揉紧凑的眉角，胸口呼出一口郁结了半晌的愁息，自己与这堂兄，总是相处不宜。
　　余晖桥畔的李家礼队，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张灯结彩百家吆喝，李游玉携着他的母亲卢氏缓步慢行，后面跟着的，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妪或阿翁。
　　布衣百姓将道路围得个水泄不通，李游玉将母亲护在臂弯里才艰难从人群里挤出来。
　　窸窸窣窣似乎还有孩童的嘲弄声，他们从未见过江南哪户人家结亲的礼队会全是老弱妇孺，婚礼总得面上光彩鲜亮不是么？
　　既给自个儿面上镶了金，又不至落了姑娘家的下风。
　　四周围满了人以及暗戳戳的不屑眼神，李游玉冷汗涔涔，只觉得这段路，似乎比进京赶考还坎坷些。
　　同为碌碌微尘，有人嫉妒李游玉，就会有人排挤李游玉，凭什么他能一步登天？
　　在所有人看来，李游玉与凉家结亲，就已经是以低微之姿攀附龙凤了。
　　李游玉不知旁人所想，他只觉庆幸，幸得母亲被安安稳稳护在自己臂弯里，幸得，幸得。
　　接待男方礼队事宜被凉寒生全权接手，可是他正闲坐禅眠堂，面前一碗暖春茶香气馥郁，伴着微风，他似睡非睡，困意浓卷，并未安排任何人前去余晖桥接应。
　　李游玉和他的族人们都是一步步挪到凉府的。
　　凉砚净梳妆罢了就一直端坐于闺房，需待李游玉及其李家礼队到了，宾客皆至并落座，自己才能出去。
　　也是幸好如此，她没能第一时间窥见李游玉翩翩风姿被人群攒动挤得零落成泥，有时皎皎如月也不得不落入凡尘，被同化或被排挤。
　　小惠本以为小姐房里无事，自己也时常惫懒，于是摸去了厨房和刘妈她们聊了半早上，又窝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眯了一盏茶的时间，恍恍惚惚醒过来才突然惊起，眼看太阳都快打到灶台那了，小惠心下一沉，完了。
　　小惠赶回小姐的院子，发现人去楼空，小姐闺房徒留余香环绕，她拉住门口洒扫的小丫头秋元一问，小姐已经前往宴客厅了。
　　小惠是小姐唯一近身服侍的婢女，小姐去宴客厅却没带她，还能带谁去？
　　秋元最擅察言观色，眼见小惠面色不善，不明不暗，她屈身缓缓退下。
　　小惠还没歇口气，又脚步匆匆赶往宴客厅。
　　凉砚净携着泉儿到了宴客厅时，宾客皆落座，个个谈笑如常，李游玉也正客套的与凉寒生推杯换盏，丝毫没有注意到凉砚净姗姗来迟。
　　凉寒生眼神如炬，凉砚净不过才迈出一只脚，他便已经侧眼看了过去。
　　他分明看清了她满身馥郁芬芳，必定走得是圆月拱门那条小路，只有走那里，才会多磨蹭约莫半个时辰。
　　凉寒生突然觉得心间痒痒，天上千年，他许久没有如此轻松的看透一个人了。
　　如此想他也如此笑了，大刀挥就的眉峰柔缓下来，醇厚的美酒滋润了他干瘪的唇，他忘记了什么，嘴角一直慢慢提升。
　　在座的姑娘们突兀间似乎管不住自个儿的目光，一束束不由分说全都凝聚到搭着酒坛邪笑的凉寒生身上。
　　凉砚净一进门就了察觉到堂兄的目光，犀利寒凉，他似乎能看穿自己所有动作，凉砚净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落了座。
　　因为只是定亲还未成亲，男女双方还不得有过多接触，于是凉砚净的座位就被安排在了李游玉对面，隔了约莫六个人的距离。
　　上座的是凉府太爷和凉砚净的大伯、以及李游玉的母亲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
　　见自家侄女姗姗来迟，面上甚至不紧不慢，凉涟虽明白是她不愿定亲，但事已至此，姑娘家家的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呢？
　　李游玉此人，凉涟派人打探过身世背景，虽说寒门出身，但品行纯良端方，孝顺母亲，尊重族中长辈，刻苦上进，如今参加了春闱，想必会有个好结果。
　　“今日不比往日，净儿你怎的还如此惫懒？让亲家见了岂不是难堪？”凉涟也只是口头教训，作为凉府唯一的小辈，凉府上下都对其呵护备至。
　　凉砚净抬眼就看见大伯朝自己使眼色，毕竟他先发了难好过爷爷开口，于是也佯装屈身朝各位宾客致歉：“小女一时被开得正浓的海棠吸引，一时误了时辰，劳在座仁厚，不计小女之失，为达歉意，小女在棠梨园为各位备下粗茶点心，宴后可一同前往观赏。”
　　虽说是致歉，但这致歉礼诚意十足，一时间宾客个个赞叹声不绝于耳、
　　“凉府的海棠可是一绝，每过三年这凉家海棠都是要进贡到皇宫里的。”
　　“咱们何德何能，又能参加凉小姐的定亲宴，还能去赏皇帝才能赏的海棠，哎，此生无憾喽！”
　　“你别说，这凉小姐长得貌美就算了，对待咱们这些小家子也难得宽厚温柔，怎么看怎么让人心中欢喜。”
　　凉家在江南声誉向来得体，深入民心，所以就连凉家小姐的定亲宴邀请而来的也大都是江南百姓，鲜有名门贵胄。
　　这倒教凉砚净心下安然，与朴实的百姓们相处总好过和那些达官贵族虚与委蛇。
　　眼见爷爷面上不再有愠怒之色，凉砚净才轻摆裙衫，柔身落座。
　　泉儿见小姐落了座，才上前对小姐耳语道：“小姐，李公子那边还没有招呼呢。”
　　是了，李游玉正对自己，其实从一进门，凉砚净就感受到了对面两道灼热的视线，一道来自意味不明的堂兄，另一道，便来自他身旁的清隽公子，李游玉。
　　凉砚净有意回避堂兄，所以连带着他身旁的人也回避过去了，的确，李游玉作为自己未来的丈夫、江南首富凉家长女的女婿，她最先该招呼到的，就是李家。
　　凉砚净叹了口气，又斟了满满一琉璃杯的酒起身向着李游玉而去。
　　霎时间，几乎全厅的人都停下了交谈，众人都默契的将视线抛掷在了今日的两位主角身上。
　　据民间传言，这是二位第一次碰面。
　　凉砚净不知什么民间传闻，如若知晓，她必定笑得满地找牙。
　　什么第一次碰面，这李游玉，可老早就被爷爷塞到自己面前来了。
　　不敢去细想第一次与李游玉的见面，凉砚净疾步行至李游玉面前，握住琉璃酒杯的莹白手腕一低，女儿芳香混杂着酒香尽数朝着李游玉倾斜而去。
　　李游玉两颊微红，眼神不敢直视与自己相差不过几尺的姑娘，本就清隽的面庞染上赤色，倒似雪天落梅，别有一番风味。
　　这番景象，在众人眼中那就是俊男秀女，佳偶天成。
　　凉砚净向前举杯，示意李游玉碰杯。
　　两双琉璃相撞脆响，刹那间众人纷纷庆贺起来，举杯换盏无不尽兴，无数欢喜热闹的词儿都一股脑灌进凉砚净耳朵里，她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
　　“泉儿，来扶我坐下。”凉砚净浑身莫名乏力，有些站不稳，身子往一侧歪了歪，差点跌倒下去。
　　一只清瘦到硌人的手撑住了凉砚净虚浮的身躯，不过凉砚净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多谢李公子，砚净无碍。”凉砚净觉得泉儿再不过来，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消失殆尽了。
　　李游玉不作声也没有收回手的意思，温润的面庞无声无息，他依旧保持着向前递手的动作，二人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凉寒生其实也伸出了手。
　　见无人应答，他倒是没什么尴尬或愠怒之色，自然而然收回了手，还是一派闲散模样。
　　泉儿没有过来，来得时小惠，凉砚净没时间去考虑何时换了人，她只知道再不离开，自己扶着李游玉小臂的掌心，就要炙热到烫伤他了。
　　这些细微之处，尽数落在了凉寒生眼中。
　　纳采、问名之仪已经完成，如今到了纳吉，凉府太爷向来看重礼数，如今正巧借了纳吉的由头将李家族人接来，隆重设宴以示敬重。
　　凉家都表了态了，那旁人自然不敢像先前那般怠慢了李家。
　　既给李家出了气，也为凉家赚足了噱头。
　　可谓是一箭双雕。
　　宴毕则由凉寒生带领众人往棠梨园去了，凉砚净先前失了力，现下还未缓过来。
　　凉家长辈携李家族人先行出门，见人陆陆续续走的走散的散，凉砚净使小惠去小厨房给自己熬煮些益气补虚的汤食来，自己则半趴于案上喘息片刻。
　　李游玉本已随众人起身，快离座时往右一瞟，果然见那时常夜半时刻钻入自己梦的绝美容颜此刻苍白虚弱，他又不受控制的坐了回去。
　　不知何时，或许就是那次初见，凉砚净这三个字已经彻彻底底沁入李游玉心海，他睁眼是她闭眼是她，他所思所想皆是她。
　　所以，他毫无犹豫便应下了凉家太爷提出的结亲事宜，所以，他也抱着破釜沉舟的底气参加了今年还未充分准备的春闱。
　　他本想着登榜了再上门提亲也为时未晚，但凉家小姐容貌绝冠，如今到了年纪，上门提亲的人只会愈来愈多，而这些人的身份门第也只会愈加显赫。
　　李游玉问过自己，拿什么去争？无非只能靠着自己已逝爷爷和凉老太爷的交情罢了，还能有什么呢？
　　可是既然能抓住一次机会他就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凉砚净丝毫没有察觉对面凝视着自己的目光灼灼，她脑子里想的是李游玉此人不像个蛮横无礼之人，想来能与他坐下好好商量一番。
　　古来所谓同床异梦，此时倒是“同坐异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