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叛主 ...
-
“师父,您怎么来了?”虽然早有所料,但抬头看到那熟悉的面孔时,疏言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紧接着,脸上有些发热。他像是刚离开翅膀庇护的鸟儿一般,刚一探头,就被外面的风雨刮得东倒西歪。
“影九差人来叫我,说你方才直言不讳,结果被少庄主赶出来了?”叶盏笑道。
“认主第一天就惹主上不快,给师父丢脸了。”疏言低头,小声说道。他并非为自己之前顶撞少庄主感到有错或是愧疚,只是生怕连累了师父。
“算不得什么大事,左右跪在这受罚的人是你不是我。这要是遇上几个口风不严的,明日,你以下犯上顶撞少庄主的威名可就传遍风波楼啦。”叶盏继续调侃道。语气听不出生气来,倒有些阴阳怪气。
这是在说他不懂得驭上之道吗?
只顾着道出自己的想法,却忘了他与少庄主地位之差云泥之别。他当面质疑那地图的真伪,在能力平平却强行担此重任的少庄主眼中,怕是无异于质疑他本人。
“是我思虑不周了。”疏言缓缓道,“下次……一定更委婉些。”
“少年人行事易冲动,顾头不顾尾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十一,身为影卫,有自己的想法未必是好事。还记得刚入风波楼那天,上官大人说的话吗?影卫最终的使命,是成为主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而兵器,是没有意志的,主人的手挥向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叶盏拍拍疏言的肩膀。他看得出来,这孩子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话,即便同样的道理他从入营之日起就已经翻来覆去听了无数次。
有些事,可能真到了撞南墙之后才会醒悟吧。
*
三月十七,江司芜成年及笄。
作为天霁山庄最小的女儿,她的及笄礼算得上体面且盛大。从山门到山顶的各处亭台楼阁都装点了一番,来祝贺的宾客也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传闻中早年为她定下的准夫家——平州孟家。
或许是听闻昨日江司远带三十名影卫出征黎州一事,江司芜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今日着了一袭粉衣,乃是提前几月请城中最好的的裁缝专门定制而成。上好的云锦上以金线绣了暗纹,在日光下闪烁如水面波光。腰间则坠了块和田玉佩,莹润如月。更衬得她整个人娇矜尊贵,灵气逼人。
她那准未婚夫孟知宿亲送了一幅海棠春景图,见到她本人后,又兴致大发抬笔题词一首。
“海棠枝头艳,芳姿映水清。
花开无可比,佳人更倾城。”
吓得江司芜险些拔腿就跑。
碍于父亲情面,她只好强行拉住自己那意图脱逃的双腿,勉强用笑得僵硬的嘴角咧出来一个更大幅度的笑。
若是父亲真有意将她嫁给这位二傻子孟公子,她不如出家做姑子算了。
稍晚时分,宴席和各种繁琐的礼节都告一段落。江司芜终于迎来她这成年礼的最后一步——选一位影卫留在身边侍奉。
这算是天霁山庄独有的环节,从没经历过被认主的江司芜也很是好奇。她看着跪立在自己面前,穿着一袭玄衣的影十三,思绪又莫名飘忽到远方的黎州城。
这次外出的任务九死一生,也不知道疏言能否活着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直到白芍拉了下她的衣袖,江司芜才缓过神来。
“回小姐,属下闻竹。”影十三表面淡定,实际上内心颇为不安。他此前听影八说过,五小姐脾气阴晴不定,时常目中无人,加之其是庄主最小的女儿,因此地位颇高,平日里骄纵无度。
认她为主,你可要遭老罪了。
半晌,闻竹脑子里都只回荡着这一句话。乃是影八那厮给他下的谶言。
他将手臂抬高,拼命举过头顶,将那刻着他名字的木牌呈送到主人面前。同时额头压低,想以此表现他对主人绝对的恭敬与服从。
江司芜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木牌,并发现那上面好像有名字,于是不好意思地找补了一句,“天黑,有点看不清。”
“听闻的闻,竹林的竹。”闻竹以为她看不清怎么写,继续战战兢兢地给她解释。
“你主子可不是文盲。”江司芜看了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居然有些忍俊不禁,于是调侃道。可没想到,话音刚落,闻竹就惶恐地压低了身体,低声说,“属下方才言辞有失,请小姐责罚。”
江司芜眨眨眼,感觉这小影卫好像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她看起来像是会吃人吗?
“好啊。”江司芜应道,“罚你从明日起,替我密切观察江司远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每晚向我汇报。不过这两日他还没回来,你就先歇着吧,太闲了就来我这院里……给花把水浇了。”
闻竹抬起头来,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他讷讷地应了声“是”,并思索“给花浇水”到底是不是一种什么新的刑罚的名字。
不然,这五小姐和传说中也差太多了吧?
*
十日后,江司远一行归来。
闻竹前去探查,发现少庄主的行踪简单无比——因他从回来第一日就被关了禁闭。好在时间不长,为期三日而已。
江司芜知晓此事,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她忙差人进一步探听。
黎州矿场一事,江司远惜败而归。去时带领的三十余人,折损过半。据说是当晚矿区起了大雾,导致此前的路线出现偏差,因此被林家围堵。好在带去的人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影卫,他们拼命拼杀,才杀出一条血路,突围成功。
江司远首次亲征挂帅却被人打得如此狼狈,即便庄主再护着他也说不过去,于是下令禁闭三日算所惩罚。
“十一,疏言呢?”
“折损过半”这个词过于沉重,江司芜深吸一口气,方才敢询问十一的下落。
“他回来了……”
“那就好。”
“但是……”
还不待她将一口气喘匀了,便听见了叫她两眼一黑的下半句。
“疏言他因有叛主之嫌,被关押到刑堂等候发落了。少庄主下令,没有他的授意,任何人不得前去探看。”闻竹沉着语气说完这一句,立刻撩袍跪倒在江司芜面前,“小姐,恕属下多言。属下与影十一相识多年,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最守庄规戒律的那个,绝不会做出叛主之事。如若可以,还请小姐想想办法……不然……”
不然,依照天霁山庄庄规,他怕是要被乱棍打死,扔到后山喂狗。
江司芜沉吟了一下,又问,“他是如何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被关进去的?”
闻竹:“是随少庄主一行人一起回来的,方一进山门,少庄主便说影十一有叛主之嫌,立刻关进刑堂,好生审问。”
“……”
江司芜仔细品了品这两句话,忽然感觉平静了些许。
折损十几名影卫这事,听起来惨烈,但在视人命为草芥的庄主和其子眼里,未必算得上大事。江司远尚且未被正式任命为少庄主,此行出师不利,他面上无光,自然要为这次失败寻个找补的理由。而“叛主之嫌”几个字又颇为巧妙,说明他手上并无实际的证据,是否真的“谋叛”还需审判一番才知。
真是栽赃嫁祸的一把好手,江司芜冷笑。
她毫不怀疑,若是疏言真的有什么叛主之举,江司远一定当场提刀将他砍了,哪还留得到现在?还叫他随着众人赶路归来,直到入了山门才将人关进地牢。
这样做,无非是想给自己的失败找个替罪羊。而疏言作为他新收下的贴身影卫,终日在他身边侍奉,免不了听得什么机密要事,只有他出现问题,才能导致最终任务的失败。
此事还有转机,若是处理得当,她借此机会将疏言要到自己这也不是不可行。
“闻竹,之前江司远喜欢去的那家花楼,叫什么来着?”
“小姐所说的可是纤云楼?”
“纤云弄巧……纤云楼,好地方……你且去备马车,我们走一趟。”
*
又是一场雨。
潮湿的水汽沿着木质的门缝漫溯,地牢的顶棚裂了缝,正滴滴答答地向下落着雨。
或许是许久未见过日光的缘故,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散着腐烂发霉的味道,一脚踏入,仿佛迈进了生与死的边界。
影卫疏言因叛主被关押至此,已有五日了。
他被绑缚在室内正中的刑架上,脖颈和手脚处都带了镣铐,稍微一动便会发出沉重的声响。几日未曾进过食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只会凭借本能仰起头,用干裂的嘴唇去接棚顶渗下的雨水。
一滴,两滴……
雨水落入他的眼眶,他却几乎不觉得酸涩,只是下意识地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想,自己是快要死了。
此前从未想过,叛主之罪名会以如此明晃晃的方式落在他身上。黎州矿场一战中,他的主人江司远无意间将路线泄露给了纤云楼的伶人姑娘,他恐有不妥,便劝说其改道,可江司远不听,执意妄行。
他想起师父告诫自己的话,又见影九在他一侧频频示意,于是便没有坚持。
哪想到这一战,折损过半。
当晚,大雾迷航,有人在他们选定的路线上设下埋伏。同去的影卫兄弟们活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叫他护着少庄主先走。
而前一晚还在教他如何讨好主上的影九,也死在矿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