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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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泠泠，从夜里下到白日。
朝云山上起了大雾，直到晌午时才有稍微散去的意思。满山的新绿被冲洗过这么一遭，愈发雀跃着肆意生长。
日光明媚，本是个出门踏青赏景的好时节，可江司芜却全然打不起精神。
从今晨起床开始，她的左眼皮就时不时地乱跳，跳得她心神不宁，甚至想立刻冲去隔壁山头的寺庙点上几柱香，好生拜上一拜。
用早饭的时候又不慎打翻了粥碗，米粒混着青菜洒了一身。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今日诸事不宜。
“小姐，彩荷姐姐说她在比武场的看台上给您占了个好位置，咱们现在过去吗？”侍女白芍一边给她整理衣裙，一边问道。她察觉到小姐今日有些不顺心，也猜到她的不顺心多半是为了什么，因而提醒得十分小心。
“走吧，期待了这么久，当然要去看看。”江司芜对着铜镜理了理颊边的碎发，拿起一支玉钗比量了几下，又放回妆匣里，到底是有些提不起兴致。
今日是三月初五，是风波楼影卫出师的日子。天霁山庄纵横北境数十年，把持着整个朝云城的命脉。其麾下的风波楼便是专门训练影卫的组织。风波楼影卫名声在外，他们行事低调果决，如暗影鬼魅一般，在不知不觉中为天霁山庄荡平一切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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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处的练武场早就搭好了台子，擂台约有三十尺见方，以木和竹子搭建。擂台的四角插着旗杆，旗杆顶端彩色的布带被风吹动，猎猎有声。看台则在四周，距离擂台约数十尺，位次从前往后按身份高低排列。
“三哥哥和四姐姐都到了吗？”江司芜此前让侍女彩荷提前占了位置，因此寻了个好阴凉。刚一到场，她整个人瘫倒在座椅上，吃着侍女喂过来的葡萄，懒懒地问。
“来了的，方才还看着了……那不是？”白芍一边伺候着没长手的小姐，一边伸长了脖子望了一圈。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对面，分别坐着天枢阁三少爷江司远和四小姐江司瑶。
再远一点的位置，也陆陆续续来了人落坐，分别是天霁山庄内各个堂口的堂主、大人们。白芍努力辨认了一会儿，一一给江司芜指明。
以防等下见面寒暄，她再给人名字叫错——那五小姐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恶名可真就难以洗刷了。
即将出师的影卫都站在台下东西两侧，均着一身玄色，他们有的用刀，有的用剑，个个神色冷峻，想来是在为接下来上场做准备。
这些少年们自小被送到营房训练，少则五六年，多则十几年，终日在刀光剑影中求生，是为主人打磨的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出师”二字听起来平平，但对于影卫来说意义重大。从踏出风波楼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得以重见天日，多年练就的身法与武艺也终于可以在江湖上施展。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出师之后，才是影卫生涯真正的开始，随后的每一时每一日，他们都不得不绷紧了弦去应对。
这第一道鬼门关，名为“认主”。认主后的影卫便只为一人所用，其生杀夺予，也全凭其主一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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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十一，你们可知我为何将你们二人安排在同组比试？切记，今次比武，输赢不是最重要的。那些明里暗里的杀招和暗器，能不用便不用。”擂台东侧的阴凉处，风波楼的管事之一叶盏将两个徒弟叫来，低声叮嘱道。
这些影卫虽统一归于风波楼的千影大人管理，但由于人数众多，影卫日常的训练和教导又被分到各个管事大人手下。这些年他们同吃同住，早已有了师徒一般的情谊，而每每到这出师之时，几位管事师父之间少不得有些明里暗里的较量。毕竟，做师父的，若是徒弟风光了，自己面上也有光不是。
这次出师的时点尤为重要——庄内三位少主人相继成年，都到了挑选贴身影卫的时候。加之前些日子，为了扩张势力到朝云城外的黎州，庄内进行了一番大洗牌，庄主亲口新提拔了几位阁主、堂主坐阵。而这些新上位的大人们，也都需要一名武艺精湛的影卫作为辅助。
真要算起来，如此盛况还是自四年前大公子成年后头一遭。
“主子们看重什么，我此前已经和你们说过，心里多在意些。”
“阿九记住了。”
“十一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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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些影卫里，有几个长得不错啊……阿瑶，你若是有看上的，和哥哥直说便是，哥让你先选啊。”
江司远坐在东侧看台旁，将台下候场的影卫们挨个打量了一遍，然后偏头对坐在一旁的妹妹说话，语气轻慢。
“哪有的事，当然是兄长先选。”江司瑶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知道这个不着调的兄长定然是在拿她取笑，于是小声回道。
她方才还真瞥了几眼这些影卫，看起来都与她年纪相仿。论武艺什么的她不懂，单论容貌来看的话……那个什么十一还是十七的，都还不错。
江司远嗤笑一声，不屑道，“四妹妹，我本不想多言，但身为兄长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些影卫出身低贱，上数几辈说不定是什么奴隶或者囚犯，你便是真有兴趣，拿去玩玩则已。”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腿放在身前小厮的肩膀上，那小厮立刻心领神会，动手给他捏起腿来。
“知道了，三哥哥说的是。”江司瑶从来便是这么柔弱的样子，便是心里有什么不认同，也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
这也是江司远很喜欢的一点。
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妹妹江司芜就不一样了，那小丫头从小就有主意，难以摆布。性情方面，倒也不是说多骄纵，但就是觉得她好像不怎么把自己这个做兄长的放在眼里，每次见面的时候，看他的目光都淡淡的，叫人读不出情绪。
听说前些日子生了一场病，本以为今天她不会来呢，居然还出现了。
“江司远是不是蛐蛐我呢？”这边，江司芜拿了个竹筒式样的东西，正放在眼前看。这是个新鲜玩意儿，是天枢阁的孙大人上次从西域带回来的，说是可以将远处的景象放大数倍，俗称“千里眼”。
这边，江司远似乎感受到一道寒光向自己看来，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那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庄主父亲大人上坐了。也对，风波楼之影卫乃是天霁山庄之栋梁，日后都是要成为各位主子心腹之人，庄主即便是再忙，这种时候也该现身，好让那些刚踏出楼中的小影卫看看，自己日后效忠之人是何模样。
他下意识收了腿，正襟危坐起来。
*
未时，雾气尽散，春风乍起，练武场边一片海棠招摇。
众人到齐，比武正式开始。
先出场的是影一和影十三，这两位年纪差了五岁，实力上也略显悬殊。小的那个，用了一件不太不寻常的武器，乃是九节鞭，以九段精铁连接而成。这本是一件可攻可防，兼具灵活与力度的武器，可惜这小影卫功夫不到家，好几次挥鞭的落点都判断有误，被对面一身凌厉剑法的影一打得节节败退。
看得人都快要心生怜爱了。
江司芜叹了口气，真怕这孩子下场后被他师父打死。
诶？不对。
她转念一想，这影一和影十三实力如此悬殊居然还能安排一同上场，多半是有意为之。难说是不是在弃车保帅，以影十三之狼狈反衬影一功夫之扎实深厚……
毕竟，这一次出师之人有数十位，最终能被选去认主的也就十人左右，剩下的还是要回风波楼听凭分配。这一场场比下来，看台上的主子们难免会有走神儿或是疲累的，能在一开始给人留下些深刻的影响，之后被选中的几率便提高了几分。
啧啧，真是好算盘。
猜到这一点后，江司芜那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兴致更是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心不在焉地和一旁的彩荷和白芍聊天，间或点评两句，说这个小影卫的刀法不错，若是派去厨房给黄瓜雕花就好了，那个影卫的蝴蝶镖有点东西，就是飞太快了没看清，等会儿下场能不能借来玩玩。
诸如此类的片汤话，她说了不少，直到白芍状似不经意地戳戳她。
“小姐，别说了，影十一好像要上场了，快看。”
江司芜还真把嘴闭上了。
她定定地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从晨起时就坠在心里的那份不安定似乎愈发沉重起来。听说日前，就在她染了风寒歇在屋里的那几日，江司远曾从风波楼选人替他办了些私事，事情办得不错，江司远亲往风波楼见上官千影，询问这几个影卫是否下个月就要出师。其中，就有影十一。
这是有先把人占上的意思。
江司芜闻听此事的时候风寒初愈，差点两眼一黑又倒地而去。她苦笑三声，感觉自己经年的等待成了空影。换个不恰当的说法就是，到嘴边的鸭子马上就要飞了。
许久未见，他已长高了不少，骨量初成，侧影清隽。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般，在经过江司芜的方向时，他微微颔首示意。
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少年利落地翻身上场，与对面的影九互相行礼示意。
影九善用弯刀，影十一持一柄软剑。这两位少年年纪相仿，武艺修炼却位列前茅，在风波楼时已有声名在外，与影一，影七并列为最有望被主上选中的人。
“开始吧。”
“嗯。”
影九先发制人，手中弯刀如虹，直取对方胸前。影十一身形微动，向后撤步，同时手腕微动，雪亮的银光格挡在胸前，堪堪接下这一招。冷铁相接，发出“锵”的一声。
影九立刻抽身而去，同时加快了挥刀的速度。弯刀宛如虹影一般，向影十一直逼而去。影十一见状，脚下步法换了步法，手中软剑如银色灵蛇一般在影九周遭游走。
两人一有速度一有灵动，或攻或守，在台上你来我往地缠斗。
“这是哪家的刀法？竟有如此速度。非十年苦功不可得啊。”
“要我说这剑法才是了得，莫不是传说中的流云剑法？这影卫如此年纪能练到这一程度……也是颇为不易。”
江司芜听着身后两位堂主交谈，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不为别的，只因为影十一是她早就看中的人，若不出意外，她本打算在成年后第一时间将人要来做贴身影卫。
可是现在……
*
台上已经进行了数十回合，尚未分出胜负。但所有人都并未感到厌倦，因这两位少年确实势均力敌，功法也各有所长，看得出来不是故意拖沓糊弄。
“你这是做什么？”就在影十一又一次走位到影九身侧时，发现他似乎在袖中暗藏了什么东西，正准备暗暗用内力推入穴位中。
“对不起，十一，少庄主影卫的位置，我必须拿到。”因持续不断地挥刀输出，影十一的内力已经损耗许多，甚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暗中用金针刺激自己的经脉，才能逼自己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影十一先是一愣，而后淡声回道。他回身一撤，忽然一改防守之势，手中软剑气势如虹，重重剑气将影九包围。但如此速度之下，他的剑法便失了些圆融和完备，不多时，颈侧的破绽便暴露了出来。
影九找准时机，眼中的歉然一闪而过，手中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对方的喉咙。
影十一手中剑却偏向另一方，呼吸之间，剑气折了碎叶与海棠。
胜负已分。
“小姐……这是……影九赢了？”
“嗯。”
江司芜不懂各中门道，只知道影十一好像是输了。
他翻身下台，似乎对此毫无留恋。像是不经意间穿堂而过的风，带着泠泠然的冷意，转瞬便远去了。
她却莫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