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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淡月溶凤 逆光中的他 ...

  •   冥冥之中神意不可测,她想不到他们又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再见。

      康正十年十月中。
      这天,简水在屋子里摆开了绣架。整个伊城都知道简家小姐的针线功夫,描鸾刺凤,十指春风,端的是绣功惊人。
      她拈起针,仰头,一根细细长长的银线在光下闪烁不定。这时,丫环鹧鸪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双颊绯红:“不好了……不好了,小姐,云少爷出事了!”
      鹧鸪从小在她身边服侍,为人颇为冷静,行事很有自己的一番主张,论年纪也比简水大了三岁,此时这样慌忙冒失地闯进来,简水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静静地看着飞奔而至的丫环,等到她勉力平顺自己的气息:“什么事?”
      “云少爷他又偷偷出去了,李妈刚刚是在闹市上见着的,云少爷在一辆大车里,透过车窗,少爷竟和尚书公子石百奇在一起!”鹧鸪的话又急又快,简水皱着眉一听完,就用眼光扫了侍女一眼,“嚯”地把头转了过去。
      窗外腊梅香细,世界却是一片冰凉。
      云儿……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下这个时候,最该做的是在家中韬光养晦,避世不是唯一的方法,却是最好的方法……我知道你很寂寞,你很不甘,我知道你喜欢盛名,喜欢热闹……你从六岁起就被推为天下第一的神童,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作诗为文上更是才华横溢……
      简水凝视着窗外枝木扶疏的一树树腊梅,动也不动。
      五年前你可以展露自己的才华,可不代表五年后的今天可以。我们简家现在这样一副光景,有的是想落井下石的人。人走茶凉,世情险恶,那个石百奇是怎样的人,你的确不需要了解,可我说的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不听了……
      简水有回过身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平静地看不见任何情绪。她的脸色一如既往地通透粉润,鹧鸪上前拿下她手指间的绣针时,她也只是轻柔地一摆袖。
      “采伯已经去了吧?”
      “李妈赶回府里就跟简管家说了,简管家马上就去了。如果没遇到什么事,现在应该找到云少爷了。”鹧鸪见简水这样克制的反应,也不多说什么,走到绣架旁,把针放进针盒里。
      鹧鸪瞧了瞧简水,低低叹了一口气:“如今没有办法,只能等了。我去给小姐端茶来。”
      就这样,主仆俩硬生生挨过半个时辰。到了午膳的时间,雎鸠也不敢来请简水到前厅里吃饭,就和李妈捧了饭盒到简水房中来。简水勉强自己清醒和镇定已很吃力,也无力理睬一旁忠心耿耿又忧心忡忡的老妇人。
      小丫环雎鸠与简水同岁,她一边担心着自家少爷,一边担心着自家小姐。一桌子全是简水喜欢的菜色,她看了看身旁的李妈,又看了看她家小姐身后的鹧鸪。李妈是一脸苦相,鹧鸪也对她摇了摇头。
      “雎鸠。”简水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一片死寂中。
      “是……是!”小丫头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回答。
      “撤下去吧,我不想吃。”
      “哦……哦,好的。”雎鸠虽是这样说着,可手脚并没有行动起来。见李妈慢腾腾地走到桌边,她才猛然醒悟的样子,冲到李妈身边。
      鹧鸪看着这一老一少,只得叹气,上来麻利地替她们装好了食盒。
      “鹧鸪姐,真是不好意思……”小丫环雎鸠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迅猛闪过一个人影。
      来人像是挟着暗哑的九天风雷而至,但到简水前却瞬间定住身形,连衣衫也不飘起一角。雎鸠抬手压住飞起的鬓发,发现站在简水前的竟是简管家。
      简管家苍老低沉的嗓音带着明显的自责:“小姐,老奴没能带云少爷回来……实际上,老奴到四方来客楼的时候,石百奇一伙还在,可云少爷已经被人带走了!”
      简水只觉心跳好像是漏了一拍,可这种惶惶不安的感觉转瞬即逝。她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起来,仿佛不这么做她在这一刻就会懊悔哀恸到死去。
      石百奇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采伯说云儿被带走了,石百奇一伙还在是什么意思?石百奇不可能没有一点动作,事后也绝不可允许云儿回来,那带走他的是谁?哪方势力?为何目的?
      石百奇处心积虑接触接近简云,为的就是想从涉世不深的简云身上下手。尚书石智清在朝政中树敌甚多,但自从五年前御史台御史大夫简冰无故身死之后,朝中已没人能与他分庭抗礼,其余反对他的派系也无与他正面冲突的实力,可说他在朝堂之上是再无政敌。简云资质天纵,而且按照简家的诗书传统,简云日后定会入仕。有父如此,其子不得不防。
      原本按照简水的料想,石百奇就等着简云单独跟他出去的机会。一有简云脱离自己或简采照管的时机,石百奇就可在一旁怂恿鼓动,让简云写些针砭时政的诗文。在诗文中罗织莫须有的罪名,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最干净简捷的屠戮方式。
      自己家这种祖上在前朝既已封官拜爵显达当时,在改朝换代之时却历侍二朝转侍二君的情况。况且先帝时期简家有女入宫为妃,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极盛一时。新帝登基,怕是也对这简家有所忌惮。
      尚书府石氏对简家欲出之而后快,暗投新帝心思,但皇都伊城这一湖看似平静的水中也不可能只有这两股潜流。天下四大世家中的简家、梵家、尉迟家的本家都在伊城,而四大世家中的司徒家族实力最强势力最大,根基却在别处。司徒家与梵家和尉迟家的关系一向不好,明争暗斗,互相倾轧,与简家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但也肯定不能说好。梵和尉迟两家有合纵之意,司徒家却不知道有无连横之心。因此,简家的消极避世的中立态度,倒也是梵、尉迟两家的心头之刺。
      会是石氏掳去简云的吗?这虽然有可能,但这样的行为动机太奇怪了。简家现下当家的,表面上是简老太太,可实际上是我,石氏不可能不知道。用简云威胁我吗?且不说我吃不吃这套,假如是我站在石氏的立场和角度的话,一定会用“诗案文案”的手段,株连亲族,斩首也好流放也好,充军充妓为奴为婢,绝对一了百了的方法。
      那会是梵和尉迟两家吗?他们并不想简家永世不得翻身,只是想逼我合纵一起对抗司徒家而已。从这点说来,用简云来胁迫我在他们看来也许是个很好的办法。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朝中反对石氏的势力所为。简云不能死,再过几年,也许他将是反对石氏的中坚。因而,他们发现了石百奇要加害简云,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是会出手的。
      简水一顿之下,思绪万千。
      “小姐,怎么办……怎么办哪……”雎鸠一张小脸通红,泪光晶莹。这一院子中简水虽与她同岁,却年少老成,而同为丫环的鹧鸪又是那样一个稳重的人,李妈、简管家上了年纪,所以就简云能与她玩到一块儿,两人的感情很是要好。
      简水眸光沉静,她没有看快要哭出来的雎鸠,只是说道:“有我在,别怕。”

      一个下午很快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合的暮色遮掩着归林的寒鸦,让人只听得着凄清的叫声,却不见投林的身影。
      “小姐,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不……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才要保重自己啊。午膳和晚膳都没吃呢……”鹧鸪显示出年长者的温暾,她家小姐这样,她实在是不忍心。
      饭是没吃,可茶水倒是喝了许多。起先鹧鸪倒一杯,她就喝一杯,到后来鹧鸪都不敢再给她喝了。
      “好了,我没事。就这样,我一个人没事的,你下去吧。”简水支起袖,淡淡地说道。
      “小姐……”鹧鸪停顿了一下,“小姐,请你……请你不要这样勉强自己……”
      鹧鸪的话音还未结束,简水的声音就掠空而来:“你也不听我的话啦。”声音清脆甜润,语气却是冰冷笃定。
      鹧鸪站在一旁,她不能叹气,也不能安慰。
      “是,小姐。”许久之后,她才退了出去,掩上门。
      鹧鸪出去很久之后,简水才从桌旁站起,跌跌撞撞地走向绣架。她抽出银线,从针盒里拿出针。她的双手抖得厉害,就着月光,她竟然也把线从针孔中穿了进出。她开始上午未完的绣活。
      简水绣了很久很久,要不是她的功底实在太好,她的十指早已被颤抖而乱刺的针尖划得鲜血淋漓。
      十月中的月色皎洁明亮,院子里一树树的腊梅暗香浮动,清浅如琉璃世界。
      她知道自己绣得乱七八糟,她知道自己溃不成军。可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这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极限了,她再也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了!
      明明很努力了,明明做好了任何准备了……为何还是不能保护云儿,为何能明白一切因果却依旧是这样的心情……
      她的针法越来越乱,绣面上的图案不成样子。她看着渐渐崩坏的图案,心中全然没了伤心,倒是一种狂躁之气骤然飙起,无名的怒意越攀越高。
      就在此时,简水忽觉溶溶月芒暗去许多,初觉是浮云蔽月,后看到绣面上投下的阴影,才反应过来是她窗台上有东西挡住了月光。
      她的窗台上挡着一个人。
      她抬头的瞬间本能地要惊叫出声,可最后还是被自己的理性压下。她渐渐看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一个瘦小的身形被前面这个甩在背后,看样子好像是晕了过去。
      “啧啧,让我看看传说中天下无双的绣品……嗯,嗯……这是什么呀,看不清……”一个声音在不远的窗台上淡淡地响起,温雅轻柔,清浅疏离,却是不辨男女,宛如天音。
      简水心中猛地一跳。
      是他……
      “不过尔尔。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说他姐姐的刺绣是天下第一……虽说我不懂刺绣这种东西,可是这幅绣品让我实在是不知道绣的是什么……”
      窗台上的那人跳了下来,弯着腰凑近看。
      小小的身影伏在少年的背后,他背上的人搂着他的脖子,侧向她的那一张尖尖的脸显得安稳恬静。月光照下来,辽远安宁的气质宛如神祗。
      “云儿……”简水简直不可置信。
      “姐弟相见真是令人感动,不过,不得不说……还真是姐弟啊,都那么喜欢挂在人家的脖子上……”少年的声音有些清冷,他歪歪头,“好酸……”
      简水连忙让他把简云放在床榻上。男孩儿的呼吸均匀细长,被放下时的不适还让他懒懒地翻了个身。
      “只是睡着了,不用担心。”少年在月光中回头,“美丽而冷静的小姐,第二次见面,你好,我叫司徒南夜。”
      逆光中的他看不清面貌,简水有种错觉,好像他就要踏着月光离开这困顿的浮世。窗外的腊梅香气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猛然浓郁,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跌入了香气的漩涡,一切计算思虑全都瞬间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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