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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宛若天音 在高处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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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司徒南夜手执一只通透细腻的白玉杯,正优雅斯文地喝着茶。夜风微凉,月华散乱,飘在夜空中的束发银带,好似荟萃万千星芒的白练。风从他身边卷过,突然间让人觉得,这风好像是来自远古时空的缝隙;星辰闪耀在他背后,好像是在铺陈着永恒的命运轨迹。
简云也一样是坐在星空下喝茶。他看着司徒,愣愣得发呆: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清冷又温雅的样子呢?听说自己现在这副皮囊的主人从小就跟司徒交善,倒真想看看少时的司徒呀,他总不可能生来就这样……
犹自想着,一只夜起的鸟“呼”地在屋宇间展翅飞过,简云忽然记起前不久小宝对他说起过,司徒公子一手名为“惜红衣”的剑法横绝天下,与之对敌者皆被削四肢。瞬间杀戮一切的司徒公子,真是既华丽,又强大。
简云像发现狐狸的猎人,得意地眯起了眼。
温文尔雅的司徒公子,原来他的癖好是削人棍……根据现代心理学理论,这家伙肯定是有童年阴影,幼小心灵受到伤害了。哈。
第一章宛若天音
他们相识的时候,伊城北的清寂山上开满了幽暗的彼岸花。那太过繁盛的暗色花朵摇曳风中,仿佛整个天地,都是墓场。
康正十年。
正值秋分时节,伊城简家在清寂山的虚华观打醮做法事。这日,简家家眷在山脚下了马车,沿着青石砌成的台阶,慢慢往上走来。
说是简家的家眷,其实只有一行六人。除了简家姐弟二个,剩下就是随行打点服侍的仆人:一个老管家,一个老嬷嬷,和两个粗使丫环。位列四大世家的简家,其时已是没落式微了,上面一个老太太,下面一双稚龄姐弟,当家主公和主母均已殁去。
简家大小姐简水走在最先,其后跟了十一岁的弟弟简云。两个丫环在简云身后,两位老人家互相搀扶着落在最后。
山愈深,愈显得湿和暗,石阶山道也是越来越逼仄,铺天盖地的暗色伶仃花朵,如浪涌来,这条唯一的上山之路被满山的彼岸花逐渐吞噬。
简水提着裙摆走得很是心无旁骛。可到后来,她渐渐地发觉自己竟是在走下坡路。
她这时才悚然回神。身后的简云已不知去向,鹧鸪,雎鸠,简管家,李妈也不知所踪。
今年才十三岁的女孩子怔怔出神,过了很长一会儿,她才又举步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拨开茂密的茎叶和花朵,嘴里面轻轻地喊:“云儿,采伯,李妈,鹧鸪,雎鸠……”她把所有人的名字喊了一遍,停顿一小会儿,又喊一遍。
一遍一遍往复,她都不知道喊了几遍,也不知道走出去多少路。单薄纤弱的花朵被她踩倒,枝杆里溅出汁液,沾上她的衣裙。她提起裙摆和衣袖来看,彼岸花的汁液已经很快渗进去了,裙面上深深浅浅都印满了这种痕迹。
潮湿的彼岸花丛里没有日光,小女孩突然拎着裙子快跑起来。
小女孩肆意地跑着,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彼岸花纤弱的茎叶一碰便断,轻微的的“啪啪”折枝声连续不断,在她听起来美妙无限。
她很少有这么放肆的时候,家门的重任在她背上,把她勒得很紧。祖母已经很老了,而弟弟对此又没有担当觉悟。对祖母,她是敬爱;对弟弟,她是溺爱。珍视着自己对他们的这种感情,想守护这两个人——为了这样的理由,把自己桎梏在牢笼里,她只觉得心中平静、轻松。
为什么在他们面前能笑得平静平凡甚至平庸呢?因为在这样一片暗色的花海里奔跑的那个人,那是她;人前人后殚精竭虑的那个人,也是她。她的面具很多,但没有因为戴上了面具,那个戴有面具的人,就不再是她。还是她啊,
小女孩边想边跑,无声微笑。
“咳咳……”几声轻咳突兀地响起,彼岸花茎叶折断的“啪啪”声立时停下。
简水立足凝神谛听,那个声音却没再响起。她很肯定声音的主人不是刚刚一起的任何人。她抚平裙摆,静静站立在一片暗色如荼的彼岸花中。
就在她以为声音的主人已经离去的时候,又是几声“咳咳”,她这回有了准备,那人的话便一字不漏地进入她耳中。
“‘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陈简斋是游吴兴赏十里荷花,而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甘做一生拼,尽君一日欢’之句了,所有花……被你踩倒都好像心甘情愿呢……咳……咳。”
简水听完,向后转身。她的身量未足,个子不高,透过重叠摇曳的花朵,才在视野的边境,看到一个斜倚在高树枝桠上的少年。他的话音还在这一片彼岸花繁盛的花海里延宕,那线声音清透温雅,尚未变声,不辨男女,宛若天音。
小女孩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一笑,说:“我迷路了。原本是要到山顶的虚华观里去,可刚刚走着感觉像是在走下坡。”
高树上稀稀疏疏地投射着一些阳光,只是这阳光也是阴阴的。少年扶着树木粗壮的主干,轻轻一笑,“啊,是这样。”
他的脸隐在树荫里,所以简水只能看见他头顶飘动的发丝:“就是这样。那你知道去虚华观的路吗?”
“咳咳……知道,我当然知道。”少年像是轻叹了一声,又似没有。
他那似叹非叹的尾音遗在风中,让简水恍然想起檐角下的铜铃。就在她这出神的刹那,她的双脚竟慢慢离地。十三岁的女孩儿猛然醒悟,发觉自己的整个身子已被横抱起来,躺在一个人的怀中。
“抓紧,我们要上树。”少年低下头对她轻轻一笑,随即展开步法,掠了出去。
起先她只觉得心里空白一片,随后就是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耳边有强烈的气流,呼呼声盖过了她的心跳,直到那个清泠泠的声音传来。
“睁眼啊……不是要找路吗?在高处才能看到路。刚才你不知道,现在,这样……不就能知道吗?”少年小心地把她放下。他的一只手拉着她的一只手扶在树的主干上,一只手虚虚地扣着她的怀。
她的面颊触到了柔滑的风。风的味道很清,虽然还能感受到彼岸花的气息,但这个味道……她突然觉得天空很近。
但她缓缓睁开眼睛后,又下意识地往下看去。
一看,腿一软,就要向下滑去。
少年连忙捞住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真是的,要看前面呀,前面的风景可比下面好多啦。”
小女孩始终处变不惊的脸终于有点赧色,她依言抬头。
他们身处一棵巨树的顶端,刚刚简水所在的那片彼岸花是一个狭长的山谷,山谷后耸起了层层叠叠的连绵山峦。天际之上阴沉沉的云影堆叠,奔腾飞驰,云飞得那样低,低得没过了稍高的山峰,生出一圈圈的飘渺白雾。
暗色的彼岸花就这样在云影下开到了天的尽头。整个山谷,整个清寂山,整片大地……都是彼岸花。
阴白的天空,暗红的大地。
只有此天此地无涯。
“啊……”简水从未看到过如此辽远的天地,仿佛自己突然间渺小成了宇宙星辰间最渺小的沙粒。
少年在她身后:“看起来不是这个方向……”他眯起眼睛一笑,对简水轻声说道,“抓牢。”简水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攀上了最后一截树端。
两人的身体俱是纤细,饶是如此,树尖也被他们带得左右摇晃不止。简水紧紧抱着少年的脖子,把自己的眼睛藏在他的胸前。
“看,伊城。”
少年这样说,简水虽是害怕,可也忍不住想看看自己居住的地方,那世人口中最恢弘的城市。她睁开左眼,稍稍偏了一下头。
果然,换了个方向,转到了背面。
皇都伊城方方正正,人烟鼎盛。可她才看了一眼,就又被风吹过的小小的晃动吓得拼命往少年怀中钻。
“虚华观,虚华观……应该就是那一座吧。”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泠明澈,可是,这回却带着一丝似喜非喜的笑意。
虚华观的山门口,少年放下早已七荤八素的女孩。女孩儿死死抠住少年的手臂,才不至使自己跌倒。直到她的耳中复又透进了婉转的鸟鸣,她的眼里涌进了如火如荼的暗色花朵,她所有的知觉都恢复了正常,她才放开他。
他向她道别。她向他称谢。
他还是轻笑。她只得微笑。
当她走上虚华观的门阶,站在虚华观的大门前时,她终是忍不住回头。彼岸花犹自繁茂,门阶下已空无一人。她神情一暗,恍恍惚惚地抬起袖子准备扣门。
纱质的衣袖上凌乱地沾满了鲜红的颜色。是血。远比暗色彼岸花更触目惊心的色彩。
她想起暗色彼岸花丛中和高树上他每次开口前的轻咳……
简水捏着袖口,想:他受伤了?当时没有闻到血的气味啊,是彼岸花的味道盖掉了吗……
他们相识的时候,清寂山上开满了暗色的彼岸花。三名跟踪到此的梵氏杀手,被十四岁的司徒南夜设计全部杀死。那时他的武功虽高,却还只是个孩子,因此那三名杀手的四肢全被他用计削去,他也全然不觉有何不妥。后来,是他内心的恐惧使然也好,是他天性淡漠凉薄也罢,总之,随着年纪阅历的不断增长,他削人棍的残酷对战手法,不仅没有得到规正,反是越来越凌厉强势。
那时,他倚在树上休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儿突然闯进了他的修罗场。三个杀手的四肢被零零碎碎地绞了遍地。只是彼岸花太多太茂密,掩盖了被肢解的尸体也混淆了空气里丝丝的血腥味。
他闲闲地看着她蹦啊跳啊,她的脸上竟还挂着微微的笑容。
原本他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可是……可是,她太会跑了,快要跑到三名杀手的陈尸之处了……他出声挡住她。
也许,正是那一瞬间他对她的怜恤和不忍,生生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