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44、无事生非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弄好的地方，几脚就破坏了。
　　几个孩子一直陪我们玩到结束，也没机会碰一下，当它被彻底破坏，他们却如释重负般地蹦蹦跳跳回家了。
　　我喜欢放假，但不喜欢很热的天。
　　每当晚上爷爷奶奶摇着扇子看天气预报时，当播报员播报明天的气温，爷爷奶奶总会啧啧感慨。
　　“哎呀呀，往年这时候哪有这么高——”
　　“鸡棚明天拉个遮阳网，不行拉根电线弄个风扇吹吹！”
　　“哎呀不需要吹电扇，你给它弄个大铁盆，多放点水，水管够不渴着就管！”
　　“嗯，这天地可算烤成炉灶了。”
　　“你就没看新闻嘛，那城里柏油马路都来回洒水降温，车身都烫得能煎鸡蛋，不得了，城里倒是热着了，有空调也出不去，哪像俺这乡下还有树荫凉还有点风......”
　　“六腊月不出门赛神仙~”
　　“没要紧办的事，出去做什么，在家里吃吃喝喝扇扇风扇多好，老百姓好天都要地里忙，这六腊月不能忙才给你歇着。”
　　“跟前院说说，这两天在家别出去溜了，这个天去哪里还管嘛，年纪也大了......”
　　“呵呵，今早就叮嘱了，那两条腿长人身上，我说归说，他也得听啊~”
　　“哎呀，你说都不听，那旁谁说管用——溭溭？让溭溭去说，让溭溭跟着！”
　　“哎——这还管呢！——这死热天，他不敢把小孩往外带，呵呵！”爷爷真是什么主意都听；
　　我都懂，我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吃西瓜。我现在正好有时间好好说说他家的西瓜，买回来的西瓜爷爷都是打了井水在我的澡盆里，然后把西瓜放里面飘着，他不会把西瓜放进冰箱，说那样太冷，吃了肚子不好。也不用担心西瓜吃不完，爷爷买的西瓜正好是小足球大，切两半，我吃一半，爷爷让我提前分好自己能吃多少，不可以把西瓜挖得很没规矩，这一点倒是跟爸爸要求很像，拿到西瓜，我是万万不会第一勺挖瓜瓤的正中间的，因为自己吃不完半个瓜，那就要考虑后面吃瓜人的心情。
　　当然，我爷爷奶奶也总会把瓜瓤中间挖给我吃，如果我没吃够，会吃的。
　　“溭溭，等下给你太太送点西瓜去。”爷爷说着，把剩下未动的半个西瓜切成一牙一牙，像红色大牛角一样。
　　“好的！”我起身抽张纸擦嘴擦手，然后端着盘子里两块西瓜要送去；
　　“溭溭，跟你太太说，明后天让他带你，我跟你爷爷弄弄菜园跟鸡圈。”奶奶拿着毛巾给我擦了汗，留在额头上一大片井水，很舒服，扇子一扇，很凉快；
　　“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跟太太说话，我都知道的，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关键不在我，是太太，看他的耳朵能不能听到吧。
　　我一推开纱门，往外面走，久久凝聚在水泥中的热气扔拼命地裹着我，一下子，毛孔全冒出了汗，哎，还有蚊子，我即使走得快，却仍感觉一团团蚊子跟着我，像慌不择路的小苍蝇一样碰撞我的皮肤，甚至，我才走了四五步， 我端盘子两条胳膊就有细细的突然刺痛感！
　　哎，脖子、耳边、脸颊的蚊子更可恶，嗡嗡嗡，简直要开会了，没办法，我一边大步地走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来随声随痛驱赶，终于，我来到前院，我太太就光着上身，穿着一条肥大的已褪色的粗布裤子，白色里衬的裤腰外翻，趿拉着大得像小船一样的旧布鞋，手里摇着一把补了长方形正方形蓝色布片的蒲扇。
　　前院静静的，月亮没有上来，只有门灯。小羊跟大羊也到门口树底下住了，那里有吃不完的草料。
　　“太太，你吃西瓜。”我把西瓜放到他面前的小桌子上。
　　好半天，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在看完西瓜之后！
　　“太太！奶奶让你以后带我！”我把胳膊放到桌子上，就着门灯的亮度，我可以精准地拍咬我的蚊子！
　　“嗯——”简短一声，太太转回头，慢慢地放下扇子，放到桌子上，这是几百年前的扇子，都补成这样了？蒲扇圆圆的边也包上了一圈布，针脚很匀称，我想拿那个扇子赶蚊子，又怕给弄坏喽；
　　“太太，你赶紧吃西瓜，要不等下就坏了！”我胡乱地拍着我的胳膊还有两条腿，然后胡乱地扒拉自己的脸和脖子，可恶！可恶！这些可恶的蚊子！
　　“嗯哼哼~”太太什么也没说，看了我一眼！我太太怎么可能是年纪大的人呢，他那眼珠子白是白的黑是黑的，看什么不清楚！
　　太太没搭理我，起身了，缓缓地进了屋，好半天，出来了，端着一个平底的老式盘子，上面架着一盘灰绿的蚊香，他还拿来一盒火柴——有意思！
　　“太太你吃西瓜我来点蚊香！”我太想擦火柴了，我爸爸跟我讲过，他说他小时候烧锅就怕阴天下雨，一阴天下雨火柴头就受潮，一受潮就点不着火，急得他把火柴头放手心搓，搓得满手的黑。那时候还没有普及煤气灶，如果连煤炭炉子也没生的话，就只能找邻居借火......
　　我要擦火柴，这么热的天，好擦！
　　“嗯——”太太终于拿起西瓜，却朝我递过来，嗯了嗯；
　　“我不要。”我拿着小小的火柴盒，牛皮纸的咖色，还印着不清楚的红字——我认不全，太太这时候找我，压根没时间搭理他，但西瓜的香甜仍旧停在我的前方，没办法，我抬起头，才发现，太太的眼睛好像灭了灯，暗了下去，我赶紧解释，“我吃过了！”
　　然后，也不知道他听懂没听懂，缓缓地把西瓜送到自己的嘴巴里。
　　哎呀，火柴盒是这么开的啊，大拇指轻轻一推，就推出一个小抽屉，哎呀，小抽屉里整整齐齐躺着半盒的黑头娃娃，娃娃的脖子下带着点红色，下面便就是纯木头色了。
　　我拿出一根火柴，我知道要在火柴盒侧面擦，但，我有点不敢，又很好奇，很想擦——
　　“哈哈哈~太太，你的胡子也吃西瓜了！”太太的嘴角像留了小门，西瓜淡粉的汁水一滴滴地顺着嘴角滑落到胡子上；
　　他不搭理我；
　　“哈哈哈~太太，你的胡子种上西瓜子了！”只有那几颗小小的西瓜子，太太的胡子上就粘了两颗；
　　他还是不搭理我；
　　“那我点蚊香！”其实，我很想太太看到我，我在玩火啊，哪个小孩玩火家长不紧张啊！
　　他还是不搭理我，看都不看一眼。
　　那就试试吧。
　　把一个小孩扔给一个老人带，总会出点状况的。
　　“嚓！”我闭着眼捏着火柴头猛地在火柴盒旁边划一下，哪知，天干地燥火烛急，火像是幽灵一样瞬间冒出，黄艳带蓝，燃得极快，我的手躲避不及，被火焰烧到，猛地一疼，还没来及扔掉火柴头，火焰立刻像将死一般小了下去，燃过的火柴头变黑变细地弯曲着，火焰熄灭，火柴头慢慢变成青灰落了......
　　我都没喊一声！
　　但肚子里的西瓜汁差点变成尿全部溢出来，这种感觉根本就控制不住！
　　“要爆了！”我赶紧起身往后跑，爷爷奶奶仍旧看着电视摇着扇子，我拿出床旁边的尿壶，端着就尿了起来。
　　“尿好放那，等下你爷爷给你倒了。”
　　“你太太西瓜吃好了？盘子怎么端回来洗洗呢？”
　　“你没看溭溭憋不住了，呵呵~”
　　“等下把盘子端回来——”
　　爷爷还没说完，我早就提着裤子跑出去了。这回，我肯定不会尿裤子！
　　“嚓——”太太竟然在玩火柴哎！
　　“太太，我来！”他点了一根火柴，没把蚊香点好，蚊香头只冒出一点点白烟；
　　“嚓——”火起的太大，烧到我的手，这次，我直接扔了火柴，然后嘿嘿地笑着~
　　“嗯——”太太强行拿过我手里的火柴，然后在我眼前“嚓——”地点燃了，他迅速地把火柴头直立朝上，火苗便也朝上，手指头压根就烧不到，好主意！
　　“哈哈，我懂了！我来！”我又抢过火柴，“嚓——”着了，然后火柴头向上，拿着蚊香头对着火头，慢慢地，擦了两三根，蚊香头就烧出了红红的点，像点亮了红色小灯头一样！
　　“嗯哼哼~”太太很开心，拿起扇子开始扇，朝我扇，也许是蚊香的威力，果真，几分钟后蚊子就少了。
　　“太太，我想再玩玩。”太太又听不见，又眼睛不看我，拽过晾绳上的毛巾，灰灰的颜色，到屋檐下盆里湿了水，然后开始擦自己的嘴巴和胡子，就连盘子，他也掀开水缸盖子，用舀子舀了水，对着梨树根冲洗起来。
　　我太太不管我，那我就自己玩。
　　蚊香点好了，那用火柴头直接点火会不会很好点着呢？
　　我想到做到，直接拿火柴头放到蚊香头那个红色的火点上，只需要一秒，刺啦一声，先像小烟火刺着火光，而后嘭地燃起黄色带蓝的大火苗，呀，有意思啊，好玩~
　　那，如果两根火柴一起点呢？
　　哈哈，果真，两根火柴的威力更大，火光也大！
　　那，如果五根火柴呢？
　　嘿嘿，过瘾~
　　......
　　火柴燃烧那种特有的木头味和那个说不出来的味道（跟鞭炮的味道有点像），很让我喜欢。
　　我看着盒里剩下不少的火柴头，整齐地排列着，就又想，如果，我把一个点燃的火柴头扔进来再合上火柴盒的抽屉，又会怎样呢？
　　我太太整理好自己，开始擦桌子，擦完桌子拿来一些金黄的稻草——整理得非常好，他要编什么呢，好像是编什么，他压根不管我，那——
　　“嚓——”
　　火柴燃了，我竖着火柴头控制燃烧速度，然后赶紧推开火柴盒，把带着火苗的木棒关了进去，慌忙扔在桌子上，随手抓起旁边的稻草茎盖着——
　　没什么动响。
　　灭了——
　　“刺刺刺刺刺——”一下子连续的黄色小烟火挤出火柴盒，火柴盒开始被烧黑，但，烧得最快的是外面的稻草，它就像见了火不要命似的往自己身上引！
　　“噔！”我猛地站起，用大腿把凳子往后一撅，满桌子稻草瞬间燃烧起来，太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也傻了，等太太站起来慌忙去水缸边舀水泼火，我已经急中生智拿起他的扇子使劲地拍打桌上的火！
　　“嗯！”太太从水缸边赶紧舀出水慌忙地往桌子上泼着，但迟了一点，经过我的拍打，桌子上的稻草灰带着火纷纷起舞，多好，桌子下面的稻草也着了——
　　“爷爷！”我扯着嗓子喊，扔了也冒火的扇子，弯腰端起太太的脸盆，一脸盆水直接浇到桌边的稻草堆上，火苗一下子灭了，太太还扶着水缸边往外舀水，我不敢停，满脑子蒸腾，我知道我闯祸了，我的鼻涕都吓得挂在嘴唇上，我喊了爷爷，那是情急之中喊的，火灭了，我希望我爷爷没听到，别来，别知道这件事——
　　“嗯——”太太看火灭了，眼神很严厉地瞪着我，我也端着盆瞪着他，大的火是我扑灭的！
　　“哗啦~”太太又往桌子上浇了一舀子水，我识趣地把他的扇子扔到墙边了，他忙着洗桌子，我也不能闲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我们老师说的，我要保证每一个火苗都灭了才行。于是，我端着盆，像奶奶点豆一样在太太门口“点着水”；
　　桌子洗好了，也擦好了，太太的门口几乎冲了两三遍了，这时候太太又恢复沉默，静静地坐在桌边，我端着盆，吸啦着鼻子，不知道怎么办。但，事情发生了，总得解决啊。我放下盆，也坐下来。幸亏刚刚只是小火。
　　“太太，我以后不玩火了。”
　　“——”他不吱声，看都不看我，眼睛低着，四下看什么，找什么；
　　“太太，你给我洗个澡吧——”话说出口就知道不可能，但这样回到后院，我爷爷肯定知道的，“我自己洗吧。”
　　这有什么难的，这么热的天，太太水缸里的水都晒了一天了，还有水舀——
　　我赶紧脱个精光。蚊子应该被刚刚的火烧死了，现在一个也没有。我把衣服往桌子上一放，我太太看了眼，没搭理我，然后起身四下弯腰找着什么，他先把湿了的稻草都捏起来扔到一边，又继续找——
　　“太太，你刚刚都要把水用完了！”我拿着水舀掀开水缸，幸亏胳膊长点，我踮着脚尖趴在缸边正好舀到半舀水，从头顶一冲，哗啦，爽啊！我赶紧扒拉头发和身上，为自己能洗去一切罪证欣喜！
　　“哗啦~”第二舀！
　　“哗啦~”第三舀！
　　真是越来越难舀——
　　“啪啪啪啪啪！”我正伸着半个身子进水缸舀第四舀水，还没起身，屁股上就啪啪啪被打了！我明显感觉到是那把破扇子！外圈的铁丝打在屁股上生疼生疼地！
　　“啊——呜呜呜呜呜~”我绷不住了，扔了水舀两手扒着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我太太右手拿着扇子举在半空，左手二拇指凶狠地指着我，眼睛射出刀子的光，他的胡子都气没了——
　　“嗯——”像压路车一样沉，他手指着后院，我带着浑身的水满脸的泪，哭得颤巍巍地抱着衣服，双脚像漏水的鞋子一样，边走边呱唧呱唧地出水，脚底滑滑的——
　　“溭溭？溭溭哭了？”
　　“哭什么大晚上玩得好好的——”
　　“呜呜呜呜呜~”我光着屁股进了后院就敢大声哭了！
　　爷爷奶奶争着往外跑，奶奶先抱起我，看我满身是水，问我是不是玩水了，爷爷则疑惑地往前院走，完了，太太会告诉他的。
　　“溭溭，你哭什么？”奶奶一直追问，我把抱着的衣服直接扔地上，抱着奶奶哭，我得先告状——
　　“太太打了我，呜呜呜呜呜~”
　　“哈哈哈，别瞎说，你太疼你还来不及呢，哪里舍得打你！你去你太那做什么坏事了？！”
　　“呜呜呜呜~”这些怎么说得出口！
　　奶奶把我抱回屋子，擦得干干净净，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睡觉，睡过觉，就解决了。
　　不一会儿，爷爷回来了，奶奶赶紧问，爷爷只是笑。
　　“怎么说？在前面玩什么玩恼了？”奶奶见爷爷笑，也没忍住，当然，还给我扇扇子；
　　“哎呀，溭溭玩火，烧了稻草，那晒得焦嘣干的东西，烧起来多容易~”
　　“那浑身怎么湿了？”
　　“玩过火又去水缸边玩水，不就挨打了么——那水缸多深，这小孩也是胆大，头伸进去舀水！”
　　“嗯，该打！”奶奶说这话，仍旧给我扇着扇子；
　　“怎么不该打，点把火把他太胡子眉毛都燎了，连扇子也烧坏了~”
　　“哈哈哈哈~你这小孩闯祸喽，你太的门面都让你毁喽~”奶奶仍旧给我扇扇子，但，是轻轻拍在我的屁股上；
　　“嘿嘿嘿~嘛，他重孙烧的，找谁说理去~自己摸胡子自己也笑，呵呵~”
　　“嗯，百年难得一见，你老子能笑~”
　　“呵呵~”
　　......
　　确定自己没事，就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