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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上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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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会写字,我竟然觉得我讨厌大为哥哥了,他总是很有文化,而且,我觉得他一定能娶到虹虹,虹虹也一定会喜欢他,因为他有文化。
我不打算跟他们玩了。
文化,为什么不能主动地来到我的脑子里呢?非要去学呢?
我打算学文化了。怎么学呢,我不好意思找大为哥哥,毕竟他忙自己的事情都时间紧张。我也不会找有为和作为哥哥他们,他们总是大大咧咧,他们现在只知道带我玩,我已经是个不怎么会玩的孩子了,他们刚教会我游泳,现在如果他们再知道我没有什么文化,我会被嘲笑的,毕竟,他们人太多,被嘲笑一点都不好玩。
“爷爷,我想写字了。”这两天我都窝在家里,我把爷爷看的书拿在手里,书名是《农民文摘》,说实话,前面三个字我能认识,后面这个字我不怎么确定,大概是“草莓采摘”的“摘”,我跟妈妈去开心果园看到这个牌子,应该就是了,那么,这本书就是关于农民的;
“哟,乖乖,兰英你看,我这大孙子要学习了!”爷爷很骄傲,戴着老花镜,搬着凳子到我旁边,现在,这个木头八仙桌就是我的室外书桌了!
“呵呵呵~管!好!这不都是随你们家嘛,都有文化!”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羡慕倾佩有文化的人,但她从来不想着学点什么来增加自己的文化;
“兰英啊,照我说我开个私塾,你跟溭溭来报名,我都免费教,还包教会!”爷爷推推眼镜摊开一本《农民文摘》,喊着我奶奶;
“哎呀哎呀,我还能劳烦你呢~我能认识钱,花钱找钱都清楚,洋字码也会,就行了,我这辈子是做不了文化人了,要是能做文化人就早学会识字断句了呵呵~”奶奶连连摆手,确实啊,我觉得我奶奶就算不识字也会做很多事,说很多话,而且,她从来不觉得没有文化让她哪里困难——
“呵呵呵呵!”爷爷坏坏地笑着,“兰英啊,就你这样一个白字不识,那要是去阎王那报道,阎王给你判投生的路你都认不识!”
“呵呵呵~嘛,有什么,不认识不能问啊,就问那阴差,什么路往哪里走!”奶奶爽利地回答,我觉得他们谈这个很有趣但不是特别好;
“爷爷!”我喊了一声爷爷,让他不要再说奶奶了,老是说奶奶这样一点也不好!
“哎哎乖乖!”爷爷终于回过神来,然后用手指捻开文摘的第一页,“这个,是你先念还是我先念?”
“嗯?”我好奇了,他不是老师吗?他不应该找方法来教会我吗?让我先念,可绝大部分的字我又不认识,他念呢?“爷爷你念吧!”
“好!我来念!——”他认真地看了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这个,政策‘慨’(概)览,‘姑’(国)务院扶贫办六大举措,‘缺’(确)保如期打赢脱贫攻坚战——”
“爷爷你念错了吧?”我很怀疑他的口音,“爷爷你没全说普通话!”
“就是普通话啊!”爷爷很诧异,“我这都是跟新闻联播学的音呢!怎么能说不是呢!”
“嗨,你肯定念错字了!”我很确定;
“错了吗?”爷爷开始怀疑自己,我使劲地点点头,确保无疑,“那怎么弄?”
“算了,我自己学吧。”
“你怎么学?”
“我自己写,我照着样子写!”我很确定,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爷爷无奈地放下书,递给我,然后摘下眼镜,一身轻松的样子笑着。
我拿着笔,照着文摘上的字画着,刚画第一行的时候,我很有趣味,我也不管对不对,大概笔画顺序都是靠感觉,我妈妈可从来没想着让我那么早认字写笔画。写了两行后,我发现我绷不住,不耐烦了,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枯燥的事情吗?!可恶!我不想写了,爷爷嘿嘿地笑着,我只觉得我的心闷闷的,就算小羊羔跟我很熟悉一直绕着我站在我旁边,还不停地用头用嘴碰着我的胳膊和腿,我都没有心情跟它们玩;
“我先把小羊领出去,要不奶奶要嫌弃它们了。”终于找到理由,我抱起手边的一只大眼小羊羔,身后跟着两只小羊羔,小羊羔已经有那种味道了,但目前还好,小羊羔不是很沉,叫声咩咩像撒娇,送给羊妈妈后,我坐在太太房子门口,太太真没意思,总是去河边乘凉!
“溭溭?!——溭溭你在啊!走!!快走!!娜娜家上梁了!!!”突然作为冲到门口,跑得粗气连喘,他双手撑着膝盖,累得额头都是汗!
“什么上梁?那是什——”我想问清楚,但作为喘了口气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直飞!
“大爷大奶我带溭溭去看娜娜家上梁了!”作为抛下一句话就带我快速跑着穿梭在村内小路;
“哎哎——”爷爷来不及问;
“放鞭时躲躲——”奶奶只能说这么一句;
我们穿的是最小的路,是两家院墙内的夹缝。作为很熟悉地形,哪里有夹缝,哪里夹缝干净能走,哪里是脏的,哪里做了污水沟淌水......窄窄的院墙很有趣,只能容下一个人,这里闷热点但没有太阳直射,脚下,大部分是踩平的泥块和沿着墙根生长的野草小花,有的墙头上的光光的水泥尖,有的还从院内伸出几支葡萄藤,有的院墙被野生的爬山虎装饰.....或者,讲究且需要的人家,就用建房子剩下的红砖头铺一层,或者水泥铺一层。村子不小,但从最前面斜着钻到偏东北角只是眨眼的功夫,钻墙缝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停下来跟人打招呼,节省了很多时间。
到了!眼前是一户人家即将建好的楼房,楼房的顶空空的,底下有三个很粗木头做的大大的三角梁,每个梁里面都用原木头支楞起均分的三角做支撑,梁上用的铁钉足有我的手腕粗,像订书机的钉子一样死死地订着木头接缝处,旁边,有一个小型起重机准备吊起大梁。
“快!怎么这么慢!”有为招呼我们到他身边,我觉得已经是不喘气跑来的,够快了,但不容解释,有为拉着我往他身后拽,旁边,还有大满小满和老八他们呢,“快了,我们占了个好位置,待会儿上梁时我们使劲喊,听清了没?”
“嗯!”
“知道了!”
“保证没问题!”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顶,上面的大人在脚手架上指挥着,底下的大人围着梁围着吊机,与上面的人喊来喊去。底下这时走来一位老人,手里拿着红色的长方形和正方形的纸,纸上有字,他身边跟着一个男的,笑嘻嘻的合不拢嘴,他们来到被绳子捆好的梁边,旁边又来了一个人用大竹竿挑起一大串红鞭炮!
“新房拔地起,吉星从天降!”老人笑着喊着吉祥话,那身边的男子就带着大家喊一声“好”,然后老人抽出 “吉星高照”长方形红纸,男子抹浆糊,贴在最下面的底梁中间,然后取出几张正方形的“福”字,抹了江湖随意地贴在大梁里面的小梁上;
“万事顺心如意来,五福临门鸿运开!”又是同样做第二个梁;
“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第三个大梁也装饰结束;
“起!”终于,绑好的梁被吊起!
“噼噼啪啪!”鞭炮炸得地面都震动,我被他们围着,仍旧不由地捂着耳朵,鞭炮的味道像消毒水一样呛鼻,炸开的鞭炮撒着细细的沙砾一样的东西,哗哗地往四周迸溅!
“们迎旭日财源广噢,户纳春风吉庆多!”房顶接触大梁的人接着喊,像一幅幅新春的对联,红红火火,伴随着梁安稳落在槽里,突然,房顶的有两个人提着大大的筐子,右手抓着东西往下面使劲地撒着!
“快!!”
“这里这里!!”
“这里这里!!”
“再来一把!!再来一把!!我要巧克力!!”
“我想要糖!!”
“哈哈哈,你看人家这喜饼喜糖撒的,肯定花不少钱!哎呀妈呀,都是糖!”旁边的老爷爷老奶奶也不停地提着衣襟或者拿着袋子捡!
“这大馒头!一个得半斤!”
“唰唰~哗哗~咚咚~当当~嘭嘭~”各种东西从天而降,砸出了不同的声响;
“溭溭快!”终于鞭炮停了,我可以去抢东西了!可地面上但凡好的东西都被胆大的捡完了,我能捡到的就是花生、小红枣,还有小袋子分装的一袋云片糕,还有一些包装五彩但看着就不好吃的水果硬糖......我随意捡了几种东西,而哥哥们都拽着衣襟,胸前肚子前鼓鼓囊囊,真厉害,还有锡纸巧克力呢!
“哈哈哈~”
“够本了!”
“走,去秘密基地吧!”
“可以,去那分赃~”
“好嘞,这够我们吃到晚上了!”
“我带着打火机,可以烤馒头!”
“哈哈哈,有意思!”
......
“走,溭溭!”有为哥哥大摇大摆地拉着我,剩下身后的老爷爷老奶奶地毯式搜索遗漏的东西。
秘密基地是什么?到了我才知道,他们的秘密基地在老八家场上砖垛子里。老八说他家准备起房子,但没时间,拉了一场的红砖,像迷宫一样地堆着。老八家的场在村北,几步就到了,跟着他们钻进砖垛才发现,层层砖垛中间,竟然有一块空地,里面用砖头叠了一个大长桌子,八个方凳子,还有一个砖搭起来的锅架子,架子上,真的放着一口黑锅,还有各式的铲子、勺子,各色的筷子,各形状的小碗,矿泉水瓶里装着清澈的水在旁边......
“到了!”有为第一个坐下,“大家把战利品都放桌子上吧——等下,馒头放盘子上!老八,拿工具!”
“好嘞!”老八抱着衣襟转身抽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几片又大又碧绿的大荷叶!“我先放!”说着,老八把怀里的东西抖落下来,四个大白馒头被拍打干净安排在荷叶上,其他人也照做,不一会儿,砖头桌子上就上满了各式的“菜”,真神奇!
“好了,小满,去分水!”有为继续安排;
“哥,我去先生活,等下烤馒头!”作为自告奋勇;
“那我找刀切馒头!”大满立刻找到了活;
“顺便抹上我带来的老干妈!”有为加了一句。
我站在旁边看他们各自都有的忙,不知道该干什么。
“溭溭,你别乱动,砖垛不一定很稳,你就在这,我给你弄个凳子,就坐在我旁边就行。”有为说罢起身,搬来六块砖,两个并排,叠了三层,我坐下,很舒服。作为升起了火,用桑树棍,没有多少烟,但很烤人,很快,作为就把明火灭了,留下红彤彤的桑树棍,切好馒头被放到火边,作为看着,不停地翻转,不一会儿,焦香味扑鼻,烤好的馒头整齐地放在荷叶上,每人面前一瓶水,数不清的各种零食,真像大聚餐啊!
“溭溭你吃看看香不香。”有为很照顾我,老八立刻给我拿了一片最焦黄的馒头,我刚想尝尝,大满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小满拽他哥;
“有为,我们不能先吃,我们应该去地里拜一拜五爷爷!”大满的思维我一时没理解,但前后联系起来,应该是有他的道理;
“嗯——”有为低头思考了下,“小满,再找两片荷叶,带点馒头跟零食。”
小满准备好东西,大家都站了起来,有为跟大满各自捧着一个荷叶,领队往场北面的地里走。我跟着,我觉得这像一个仪式一样,大家都很认真。
踩过块黄豆地,终于,我们停在一个新堆不久的土坟前,坟头上还用土块压了一张白纸,看着都是新的。我心里有种难过,不知为什么。这个坟也没有墓碑,就是孤独的一个土包。
“都跪下吧。”有为和大满用脚把面前的土平了平,把手里的东西摆好,呈现在坟前,像祭品一样,然后,我们都跟着他们俩跪下了。
“五爷爷,我们来看你了,这是我们给你分的吃的,不要嫌弃!”有为高声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们这位老实朴实的五爷爷会怎么看我们,但,他一定懂我们的心情;
“对,五爷爷,只要我们有吃的一定会想到你!”大满也跟着很有感情地说了句;
“好,大家磕头吧!”有为命令道;
“磕几个?”小满问;
“随便,看心情,死人是不讲究这些的,你的心意到了就行。”大满很平静地回答。
等我使劲地磕完头爬起来,有为给我拍了膝盖的尘土,而大满还没磕完,我们都静静地在旁边等着。
那天,我们每个人都像大人一样,很有成就感地吃了一顿饭。我们每个人都主动打扫秘密基地,我把所有垃圾收集起来,提到村口的垃圾站扔了。烤馒头的香味一直萦绕在我心里,嘎嘣脆的面香越嚼越甜,什么都不就都能吃饱。
两天后,老八家的场上砖就被平车拉走了,老八家没盖新房,而是在河堰租了一块地盖了猪圈,老八家变成了养猪大户。他们大人拉砖头的时候,肯定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