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33、我要有宠物

　　他们的大口袋里永远抖不完玩法。
　　他们为什么这么厉害了？哪个师父教他们的？竟比幼儿园专门从书上学的还有意思。
　　回家的路上，作为拽几根路边尚且绿莹莹的狗尾巴草给我裹了个简单的绿色兔子，两只长长的绿茸茸的耳朵，肥肥的身体，拿在手里，生动极了，世间要是真有绿茸茸的兔子，偷偷养上一只多好！
　　作为带着我从西边的河边路回家。我早就知道有这里，我太太就喜欢在这里乘凉，可到现在，才有机会来这边。
　　这边的路是村子最西边的路，也是新修的水泥路。但是路不是很宽，靠近河的路边，生长着很老很老的柳树，树干很粗，柳叶不是很多，像谢顶一般。哎呀，有的树干都干枯了，裂开口子，有的树皮都被掰开了，露出灰溜溜被虫钻过的主干。它们早晚要死掉，要么来一阵风，要么下一场大雨，要么霹雷过来，要么闪电切过——它们肯定要很快死掉的，像老老人一样，很累很累地站着茅草丛中，很累很累地看着浑黄的河面，很累很累地听着河水扑打岸边的声音，很累很累地看着地里的农忙身影......
　　“溭溭，你知道吗，你太太在这边还救过一个小孩，要不是他那晚回去迟，二宝就死定了！”作为伸手一指，在一个小码头一样的石头堆边，还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阿姨蹲在石头上洗脚丫涮鞋；
　　“真的啊？我奶奶跟我说我太太到水里就变成鱼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故事，这可是老师说的好人好事啊！
　　“哎呀，我们村里有七八个老头都喜欢赤膊在这里乘凉，各个都会游泳。但没意思，他们从早坐到晚，都不带讲几句话的，都抱着拐杖从南望到北再从北望到南，一天两顿饭，夏天澡基本都是河里洗。”
　　“今天怎么没看到他们呢？”我很想看到太太，不知道太太看到我会怎样，会不会跟他的朋友介绍我；
　　“嗯——估计有什么事吧！”作为不说什么，他也奇怪着。
　　嗯，这条路现在很安静了。落山的太阳离得很远很远，但又感觉很近很近。影子细长细长的，走起路来像铅笔人一样，现实中要真有这么长的腿登山顶就是轻松事了。河面上的泥水腥味总会吹到鼻子里，倒不是多讨厌，反而是吸引你不住地往河边像短发摇摆的水草里看——但，你们知道的，我不会再靠近水边的，它们未必是友好的。走累了，作为就停下平车让我爬进车框里，摆弄着狗尾巴草玩具，兴许是时间长了，或者是我抚摸的力气大了，狗尾巴草裹成的兔子开始掉绿色的草籽，我怎能当着作为哥哥的面把这个东西玩烂呢？于是，我开始盯着老柳树看，哎，我真不应该盯着老柳树看，因为看久了，它们又都像弯腰蹲下的老头子，一声不吭，但很快就又在你眼皮底下哼哼几声拄着拐杖半直起腰，然后缓缓挪动步子，走得跟树懒一样慢......
　　再次穿过冰激凌小店，冰柜仍旧在，但那个奶奶好似不在。太阳光斜晒在白色冰柜边，它还盖着厚厚的被子，真不知道是热还是冷。路上我们遇到了其他小朋友，但他们很忙，不是出去买凉菜就是买啤酒，还有不知从哪买来的白白的大馒头或者潮牌饼，他们都很忙，眉头皱着，急匆匆地，像大人一样，骑着各自的自行车飞一样地出去、回来。
　　“溭溭，到了，你回去吧。”我终于感觉到作为累的表情，我滑下车子，作为便蔫蔫地把平车推进院子里，“哐哐——”，平车摩擦着水泥地面又停下了；
　　“野够了？野够了就洗手吃饭！”是作为妈妈的声音，她不应该很温柔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厉害呢，听着仿佛觉得我也做错了；
　　“作为，今天当老大很爽吧？”是有为的声音；
　　“别乱说，你根本就不懂。”“噔”的一声，是筷子猛地立在桌面靠齐的声音；
　　“说话小心点——”有为发威了般，“你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照样削你~”
　　“嘭！”是板凳碰撞的声音——
　　“饿不饿？！不饿就去写作业！”噢，是他们爸爸的声音，他给我的印象是一直忙，弯身弓腰，很沉默，像是有做不完的事情，他基本不搭理别人，好似与别人有着边界感，遇到人，非躲不过去，他也只会点点头，连笑也不笑，除非是大为放学回来，他才会抬头，朝大为笑，大为哥哥讲到学校和学习，他也会笑，好奇怪，我几乎要忽略了他，他的声音竟然一下子出来了——
　　“吃饭哪来那么多事，哎哟，我这一天到晚忙的，到吃饭也落不到清净——就不能好好吃完饭再说。”噢，作为妈妈又变成云朵一样声音了，柔得也像云朵一样......
　　“溭溭？今天玩什么好玩的？你爷爷老远就看到你们十几个小孩在场上玩，好玩吗？”奶奶刚盛好米汤，见到我回来，赶紧擦擦手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她想抱我，但兴许她太累了，只抱了两分钟就放我下来洗手了；
　　“作为哥哥带我坐车了。”我把手放进刚打的井水里，一种舒爽的凉唤醒我的饥饿；
　　“作为在玩上点子就是多！”奶奶笑呵呵地给我擦手；
　　“我爷爷呢？”
　　“在你太太那说事呢。”
　　“太太回来了？”
　　“嗯。老早就回来了。后面你五爷爷不行了，在商量事情呢。”
　　“五爷爷？”噢，就是那个小屋子里住的人，作为跟我讲过，全村怎样我都大概知道的；
　　“嗯，不是亲的，是你爷爷这边族里的，——小卖铺家里的。”奶奶不喜欢提这些，“来，我们洗好就先吃饭，吃完饭洗洗澡——”
　　“爷爷太太不吃饭吗？”
　　“管他们呢，他们说好事情自然就吃了。”
　　“太太跟我们一起吃吗？”
　　“你太太吃的早，我早就端去给他吃了。他一天就两顿饭，不多不少。”
　　“要谈很久吗？”
　　“快，一会儿就好了。来，溭溭先吃——吃饱饱的长身体！”
　　......
　　等爷爷从太太的屋子里出来到后院吃饭，天已经黑了。他吃饭很快，米汤是温的，菜是温的，馒头是温的，他拿起筷子，像装东西一样朝自己嘴里塞东西，他胃口真大。我呢，穿着凉拖，站在银杏树下的盆里洗澡，我找了个门灯照不清楚的树影下洗，我奶奶总是跟着我，用手给我搓澡，其实我是大孩子了，而且是男孩，我有我的隐私啊，我只能用手捂着屁屁——
　　“溭溭，蹲下，奶奶给你洗屁屁。”
　　“我自己来。”
　　“你自己洗不干净。”
　　“我会的。”
　　“奶奶给你搓一把就好了，再冲冲就出来了。”
　　“我会——”我一屁股坐到水里，水花四溅，奶奶拧着毛巾发愣就被溅了一身的水，她是女生哎，她又不是妈妈，就算是妈妈，她也会尊重我的隐私，她会给我拉上帘子，我让她进来给我洗头洗后背她才进来，男生和女生一定要区别开的，否则很不文明，我就从来没和女生一起上厕所聊天，我只跟男生一起，这是礼貌的事情。
　　“好好！”奶奶终于同意让我自己洗，我蹲在水里，慌忙地洗着自己的屁屁，然后站起来用干净的温水直接冲洗下就可以擦干净穿衣服了。
　　“爷爷，你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讲给我听听吗？”我很想知道爷爷跟太太谈了什么，但爷爷真忙，吃饭一声不吭，急忙吃好，急忙地收拾，门灯下，他的影子像活了一样，长长短短大大小小来来去去；
　　“有趣的事情啊？——那要说到事情这一天可多了去了——哪个算有趣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思考，奶奶不管，她开始就着洗澡水给我洗衣服了——
　　“咩咩咩~”
　　“大羊还许要生了哦——”爷爷刚把碗刷一半，就赶紧拔腿到前院；
　　“生了也该生了，你去看看就是。”奶奶很寻常地说了句；
　　“兰英啊，今明差不多了。我把碗刷刷弄好，等下再看看。”
　　“今明肯定差不多了，算时间也到了。不知能这一窝生几只呢。”
　　“呵呵，管他呢，一只也罢，两只也罢，——溭溭，看过小羊羔吗？马上爷爷家就有小羊羔了，到时候你就看到了，小羊羔雪白雪白的，细细长长腿，跟城里养的宠物一样好看！”
　　“真的吗爷爷！我可以抱羊羔吗？跟它一起睡觉！”我太想要一只宠物了，活的就好，我妈妈一直不给我养宠物，猫不行，狗不行，仓鼠不行，鸟不行，就连鱼也不行，因为没人喂，妈妈说等家里阳台的花养活了再考虑动物，嗨，那是没机会了，她压根没时间给花浇水，我浇过水，在一个太阳很大的中午，就那一次，我成功地要了几盆花的小命——确实不好养。
　　“抱就是了，自家的，那还不随便你抱啊！”
　　“嗯，你爷爷就瞎说。抱小羊羔母羊能让？小羊羔能跑能跳就得牵出去，要不家里抬脚都是羊屎蛋！”奶奶很嫌弃，真是狠心的人，还要把它们牵出去！
　　“呵呵呵~玩玩嘛，小孩子，有什么说项——”爷爷尴尬地笑着，很明显，他怕奶奶；既然怕奶奶又为什么说那么多大话呢，奇怪！但我不管了，我的心里已经暗下决心，我是要一定抱一抱羊羔羔的，我要有我自己的宠物！
　　我的脑子开始转了，想象的大门打开了，我要用最漂亮的绳子扣着我的宠物羊羔羔，它雪白雪白的，粉嫩粉嫩的，像小鹿一样可爱，带到城里，它只要吃青草就行了，这太简单了，我们城里的绿化带和公园，就有很多的草，根本没有谁吃，都是被工人叔叔剪掉的，如果我带着我的羊羔羔宠物去吃，还可以帮助工人叔叔整理草地呢——这样，我的羊羔羔就会吸引很多小朋友和家长，他们一定争着抢着要跟我的羊羔羔合影，但我不会随便让他们拍照的，我一定要筛选心地善良的小朋友来合照，哦，对了，我要给我的羊羔羔脖子上挂个最漂亮的圣诞铃铛，金色的，还要给它买个酷酷的衬衫，然后再买四只运动鞋，我的太阳帽可以分一个给它，喝水壶可以共用——它根本不吃宠物店的东西，妈妈一定会同意的，它只是吃草啊——这样，我们可以出去一边遛羊羔羔，一边让它吃草，晚上它可以跟我一起洗澡然后一起睡觉，它还可以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它就是小羊肖恩啊，我是不是可以骑在它的背上去旅行呢......
　　“扑通！”一声，我的想象像米棍一样被捶断了。
　　“哎呀，毁了兰英，快！”爷爷几乎是拉着奶奶直奔前院，羊妈妈生了吗？还未等我追上，就看到门口一个人，头上顶着一块白布，用稻草扎在头上，腰里系着白布条，手里捧着一根粗粗的棍子，棍子是裹着白色纸条——
　　“咚。”那人看到爷爷奶奶，一头磕到地上，奶奶爷爷赶紧扶起来；
　　“叔、婶子，请你们，劳累你们了。”他的背后像有一座山压着他，他很沉，很悲痛；
　　“哎呀说这什么话，应该的，双威你赶紧起来，起来。”奶奶拽着他起来，他苦笑着；
　　“你五叔——”爷爷叹了口气，“我这还跟家里商量怎么排班照顾呢。”
　　“叔，婶子，我妈不好意思来，我五叔无后，我就代送他最后一程。他生前无名无功，但到底是我亲叔，我得好好操办。”
　　“双威别说了，别说了，我跟你婶子马上去。”爷爷摆摆手，眼里露出一种难过，说不清，奶奶呢，已经眼角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