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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那些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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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后一排开始。
房子都是一样高的,院子也是一样长的,门口大部分都在左手边有个猪圈,最前面有个厕所,其他地方都种着杨树。菜园子呢,都是在屋后一块地上。
从西到东。
“溭溭,这是我们村最后一排人家,最后一排人家大多都是前面老房子人家的儿子结婚分家盖的房子。这两户是王姓人家,兄弟两人,这一家的前面一排榨油做豆腐人家小儿子盖的,——这边一户,盖好但人不回来住,据说留在部队了......”作为把自己当成导游,老练地轻松地介绍着,甚至,他只是抬手随意一指,连脸都不用转,就知道到谁家了;
“作为,你专心驾驶,下面我来介绍吧!”大满跳下车子,猛地推了两下,又跳了上来,过了一户人家,里面大人小孩叫喊嘈杂,“刚那一户是最没良心的,娶了老婆推了老宅重新盖屋,把老人逼到后面大马路边盖两间小草屋过,刚路边那房子就是,我们村里有好几户都这样的!”大满说完跳上车,这一段的路十分平整,平车悠悠地往前走着,因是农忙前后,家家几乎都没人,过了村子中间的路,又来到东头一半人家;
“这一家是我们村最早种药材的,最先发财的,后来大家都种,就没人收了,卖不上钱就都不种了。——这一家姓吴,他儿子口碑不好,但他家儿媳妇特别好,他们都很孝顺老人,吴大是我同学,吴二是我朋友,——不知道他们在不在家呢——”作为来到这户人家门口,脚不由自主地在地上滑着让车子慢点,他渴望地看着吴家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两只来回找东西吃的公鸡在扒扒戳戳,院子里的银杏树和桃树上,都落满了鸟儿,一有点风吹草动,鸟便像落叶一般被卷到天上四散开去;
“作为走吧——”小满的语气里有担忧,好似害怕失宠一般,他主动跳下去,使劲地推着平车;
“吴大吴二去哪里玩你们知道吗?”作为收起脚,问大满小满,二人只是摇摇头;
“作为,我们转着转着指不定就遇到了,先别急。”大满认真分析了下说道;
“管,往前走吧。”
“溭溭,这边连续四家是亲亲四兄弟盖的屋子,他们家以前可穷了,没有爸爸,但他妈妈很厉害,他们真个家族都很团结,互相帮助,都盖好了房子娶了媳妇,每家都是一儿一女呢!”小满激动地跳下车子介绍着,然后忙着推车子;
“哈哈哈,前面是达明家,达明是我同学,告诉你一厉害的,达明去年爬梯子到走廊上,乱跑,结果掉下来直接栽到下面的大铁盆里!”大满忙得满头大汗,一步跨上车子,一边笑着讲达明;
“哈哈哈,达明是命大,我们全村都知道这件事!哎,后来人家说达明念书不灵光就是栽铁盆里栽的!”
“哈哈哈~”大家笑作一团,我也跟着笑,但我又摸摸我的头,多硬的头啊,从那么高的走廊上摔下来还能好好地活着呢!
“所以达明冬天就跟傻子一样,鼻子拖到嘴里都不知道擦!”小满又加了句,他们又哈哈笑了起来——
“小满!谁让你背后说人坏话!说人坏话烂舌头!!死你全家!”突然,所谓达明家紧闭的绿色大铁门突然闪出一颗肥肥的头来,黑而短的板寸头发,浓浓的眉毛,白白的皮肤,大大的鼻子,厚厚的小嘴巴——我不确定他睁眼没睁眼,但确定的是这是白天,他应该能看到一些东西——因为他的眼睛处就像妈妈画的细眼线一样细,他整个头看起来很搞笑很有趣——
“妈的!死你全家!!你全家都不得好死!!”小满几乎是瞬间跳下车子,三两步就跑到人家门口,跳着挑衅,
“达明你有本事你出来干啊!躲家里算什么缩头乌龟孙子呢!”
“我不出去。”达明想都没想,直接缩回头哐当关上门!我真为他点赞,真厉害,小满有点不讲理,但我不好说什么,作为哥哥只是像大哥大一样驾驶着车子摇着头笑了下,他觉得这点小事他不需要过问,还没到他过问的时候,而大满呢,站在车子边,左手掐腰,右手握拳二拇指向前像枪杆子一样对准达明家的大门——“想我出去也行,我要跟你们玩平车,我光给你们推车就行!”
嗨。
我对达明失望了。他怎么会这样委屈自己来求得机会呢?他真不聪明,这样的话,今后欺负他的人会大把大把地来。
“来啊,胆小鬼!看你这么真心实意份上,爷爷我就让你推几圈!”小满旗开得胜得意地学着老爷爷弯腰捋胡须捶背咳嗽的样子走到平车边,达明像得了宝物一般一把拉开大铁门,乐呵呵地笑着,关也不关,直接三两步跑出来就绕到车后卖力地推起来!
“作为这车子是你们扎的?”达明力气大,他白白胖胖,穿着白色运动鞋,一会儿鼻子额头都沁满了细密的透明汗珠;
“嗯。”作为故□□理不理,但达明不管这些;
“这个小孩是谁?怎么没见过?”
“少说话,多干活,这不是你能随便问的!”小满又开始管制达明,达明笑着看看我,仍旧开心地推车;
“达明你好,我叫溭溭。”出于礼貌,出于对他的同情,我觉得好好地认真地跟他打招呼;
“溭溭?哪个泽?有好多泽的音呢,——你这名字真奇怪,叫着也怪怪的!”他仍旧笑着推车,四个人的重量加上平车的重量,他都使劲地推着,很快,他额头的汗边一股股流下,可他说话不讨喜,但也是够直接的;
“是你姥姥家‘洪泽湖’的‘泽’。”作为精准地补充了句;
“噢!那我知道了!”达明仍旧笑着,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似乎,他努力探出的眼神都被肥肥的肉挤断了,可偶然与他晶亮的眼神相遇到,又觉得他聪明无比,“作为,这个规矩是推多久?”
“一圈就行,只要找到人接替你。”作为冷静地说着,“慢点,前面转完了,到第二排人家了。——溭溭,这东头几家号称整个村的活神仙聚集地——这四五家都是搞算命的,少跟他们搭话,他们给人算命都不准,就比如给吴大吴二奶奶算命,六十三岁算说人挺不过去,七十岁说人挺不过去,七十四说人挺不过去,八十说人挺不过去,现在,吴大吴二奶奶就过得挺好的!”
到这几乎人家,远看倒也没什么稀奇,其实也无暇细看,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我们,然后扒开红铁门就回去了。算命是怎样的,我也见过,我们那边的公园里总有人喜欢看面相看手相,但算命还是停可怕的,毕竟有些秘密是不想提前知道的。
“这一家都出去打工了。他家最好骗,这个奶奶被一个骗子从眼里搓出很多虫子,给了人二百块钱,后来才知道,那些虫子是骗子的把戏!”作为讲着乡间趣事,他像是百事通一般;
“作为,前面就是你五爷爷家了吧!”大满提醒,小满也惊恐地扭头看,作为倒是很正常,达明立刻双手安在班车边撑着,鞋底在地上摩擦刹车;
“溭溭,这个就是我们姓魏大家族里的五爷爷家。”姓魏家族的,我也姓魏,他跟我是亲戚啊,但,他的房子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只有一间,像土地庙一样小,而且是青砖房,这种砖房都是去古镇玩才见得到的,并且,他家的宅子跟别家一样大,但他的房子就那么一点在中间,四边,都是很高很高的野草,“这个是小卖铺奶奶家的亲弟弟,跟我们这边关系稍微远那么一点,反正是五保户,大队部给钱给面给东西养着呢,好得很!”
“他一个人住吗?”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嘿,溭溭,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达明探着身子到我旁边,他的眼睛始终细细的,藏在白白的□□里,我摇摇头,拒绝了他,这个五爷爷家的门是木门,两扇木门都漆着绿色的油漆,油漆老了,掉得斑斑点点,木门腐烂出木筋,沟沟壑壑——
“嗨!你要害溭溭吗?有本事你自己去看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屋子里有什么!说出来吓死你!!”小满立刻推开达明不怀好意的建议,让他继续推车;
“溭溭,前面是黑大黑二黑三的宅子,黑大一家打工了,黑二是残疾人,眼睛不行,腿也不行,黑三在家照顾他,耽误了就没娶到老婆,黑三喜欢钓鱼,天天钓鱼回来喝酒,反正人不错就是存不住钱,好喝烂赌!”
瞧着这三户挨在一起的土房子,算是这个村里最苦的人家了。
然后是西边做豆腐榨油的半排人家,再往前面一排,从西到东,就是天主教堂人家,养牛养羊大户,那个味道很冲,闻着想吐。
他们非常了解这个村子,以及村里每户人家和每个人。我对楼上下的邻居很不清楚,甚至,他们做什么我都不知道,尽管门挨得近,但大家不喜欢像乡下一样敞着大门。
车后的孩子越聚越多,尾巴越拖越长,除了作为和我,其他人都是自觉轮流地推车玩,他们个子炫耀自己的才能,希望能代表这个村子展示出来。小一点的孩子,作为会让他们直接坐上来,但平车很颠簸,坐久了确实不舒服,慢慢地,在一起聊天,他们开始好奇起我的生活来。
我讲我上幼儿园,我讲我去玩的地方,吃的东西,我的好朋友,他们竟然很羡慕呢。其实,我也很羡慕他们,自由自在,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玩。讲到玩具小火车和汽车,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几乎是扒在车边,问来问去,直到我把它们每个都讲了好几遍才行。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西边的场上玩。场上几乎是荒置不用的,因为联合收割机直接出粮食,甚至有车子直接到地头收粮食,所以,以前用于打粮食晒粮食的场就没那么重要了。
这里平整如桌面,土细细的软软的。作为把大家分成四组,先来的人是领队,连达明也是领队,我们排队玩推平车,我也喜欢在地上光着脚踩着细细的泥土推车,直到满身大汗,吴大家的西瓜地就在场南边,吴大直接去他家瓜地摘了两个大西瓜给大家分享。
“溭溭,你那边没这边好玩吧!”作为躺在破草棚底下看着西瓜按份取,又看着欢乐的人群,我啃着又甜又多汁的西瓜点点头,“我们这边随便玩什么都有十几个人一起,特别热闹!”
“作为,二丫把芬芬脸上抓了五道血印子!他们都抢着当驾驶员呢!”达明急忙跑来汇报,其他的小伙伴呢,三五成群地各玩各的!
“达明,你去当总驾驶,想玩就得听你的,你来安排。”作为下达命令,达明责任慢慢地点头跑出去。
其实,其他的大孩子都开始各玩各的,对平车,只有达明和小孩子比较热衷,这下,达明可以做老大了,带着许多小小的孩子玩平车,立规矩;
女孩子大多很安静,作为说,蹲在对面画圈圈用两种不同颜色石子玩的叫“拾羊窝”,女孩子就喜欢玩这个,很没意思;还有就是傍晚时,篱笆上、草叶上容易落下大量的蜻蜓,还有几个孩子扛着秃头大竹扫帚追倾听呢,伸手敏捷的,就小心翼翼地迈步到篱笆边,伸出大拇指二拇指,像小鸭子嘴一样去叼住蜻蜓的翅膀;还有的人采野果子吃,有吃“端溜溜”的,一种紫色的小珍珠一样的果子,我也吃了,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还有一种红色的蛇莓果,像苔藓一样长在草根处,开着白色的小花,黄色的花心,但结出来的果子却红红的,像大珍珠一样大,还布满小红色的疙瘩呢;他们还找到野大蒜和野辣椒,甚至,找到了野桑葚,这边的桑葚可不是紫色的或者紫红色的,而是白玉色的,半透明的,甜得很呢!
跟喜爱植物的伙伴旁,还能听到他们介绍各种奇怪的植物名字,反正百科全书是很少有这样的名字,比如“矮矮草”“哨子花”“鹤飘”“酸叶”“斜板”“猫儿草”“嫩嫩青”“大掌”“勾勾头”“小□□头”“血根草”“望望晴”“打响叶”......
另一本《百科全书》中的“佰草集”向我展示出来,我不知道我学了什么,学得对不对,但天大地大,总要容许许多奇妙而又扎扎实实的东西进入你的世界吧。我逐个看了,品尝了,记着那些模样,那么,在我的记忆力,它们根本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学名,就这样正好!
我从没与二十一个孩子一起玩,我从没接触那么多不同脾气人的特点,我们在学校都是忍着的,老师总叫我们好好表现自己,家长也是,可以都想着好好表现,我们不都成了一样的人吗?但这里,大家从没谁要求好好表现,除非你要得到什么,那你得想办法去迎合,其余的都无所谓的。平车像吸铁石一样聚了一池子大大小小的鱼,他们平车的趣味玩完了,又会有不同有趣的点子蹦出来,不需要整齐划一,不需要管理,因兴趣自行聚合,允许表达自由的观点,你说好吃他尝了下呸呸吐了,这里不存在伤不伤谁,大家只是觉得好笑,我能吃你吃不了,哈哈哈一笑便什么都解决了。
我追着每一组人,玩着不同的东西,作为蹲在那里分配着西瓜,安静从容。达明很耐心地带着小孩子们,二丫和芬芬一左一右地配合推着车子笑得乐呵呵的,她们脸上还挂着泪痕,芬芬的右脸还有五道细细的血迹——但矛盾翻篇,谁也不记得了。
没有大人盯着我们看,只有作为。当太阳转低,玩的热情渐渐散去,大家很自如地三三两两回家。最后,仍旧剩下我们四个人。这回,他们都不坐车子,我也不坐。他们把前面的车轱辘拆下来,大满小满推着回家了,作为把绳子放在平车内,压下把手,想让我上去坐着,我摇头拒绝了。于是,他笑着分给我一个平车把,我扶着,我只是扶着而已,作为哥哥出着全部的力和掌控着前面的方向。
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点失落,但看向作为哥哥,他则像完成了某件事一样轻松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