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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灿金叶里诺 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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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阿姐!!阿……”
是夜,鹤归城,岵河南岸,枫晚赌坊。
“玖儿,带着它,跑……”
“不要回头!!!”
“白玥呢?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那个贼,死骗子!!!”多少人叫喝着。
火光冲天,兵器刺耳的摩擦声似要穿透灵魂,叫骂与哀嚎融入,汇成了无休止的高歌。
一扇木门内的小屋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地上瘫坐着一个少女,她红衣似火,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容貌。
少女蓦地回首望向不远处的衣橱,身子柔和下来,轻轻坚起食指搭在嘴唇上,摇了摇头。
不知是否为错觉。明明没有半丝光亮,却有那么一刻,她眼里波光微闪,其中星河灿烂,隐约窥见世间斑斓,只知道这双眼睛很美很美。
猛地,脚步逼近,高歌也戛然而止。
“轰—”地一声巨响破空袭来,木门应声绞碎。
刺眼的光芒瞬间射遍小屋的每个角落,不留仍何余地。
“白……玥?”
庞大的阴影挡在了门洞前,一道从嗓子的最深处传来的声音响起,含糊不清。
那袭红衣早已转过头来,还是宁静如水,没有一丝动容。
类似长刀的武器在地板拖过划下长痕,如同魔蛇一点点匍匐逼近……最终,直冲至命穴位!干净利落。
欲想的惨叫声并未如期响起,可长刀已实实在在地砍下。
只见,翻滚的血液从颈处长啸喷出,久而不停,它比红衣更胜一筹,肆意地舔食着,冲遍每个角落。少女的牙齿已嵌进下唇,她瞳孔微微颤动,连带着整个身体也跟着颤抖,但从始至终没有发一丝呻吟。
转瞬,少女身体被拽住脚硬生生拖了出去。一路遗下暗红。
在临拖至出门前,她似是耗尽所有力气,偏了一下头。她的视线完美与某处交汇,轻颤,随后目光放远,再远,最远,没有尽头,最后一丝光亮消逝,已是涣散与浑浊。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下,遗忘在地板上。恍惚间划破时间的长流,抵达彼岸。
很快,屋内重归寂静……
那少女刚刚偏头注视的衣橱里,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甚至断断续续,一口气卡在了咽喉,上不去也下不来,惹得阵阵反胃。
片刻前,一个年幼的孩子跪在黑暗里,他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决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终抵不住时,便拼死咬住舌头,摩擦中溃烂也无妨。
他身前的木门是虚掩着的。
缝隙里尽是黑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这双眼睛泛着红血丝,瞳孔无用的乱动。景象越来越模糊,被一层水雾结结实实的蒙上,甚至冲破眼球,止不住的往外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整个欲要炸裂开来。
周围的实体事物疯狂的朝他压倒,刚砸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又溶入。
这一刻,仿佛周身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那一袭红衣,那最后一眼,那一滴眼泪。血液喷涌而出的景象在脑子里被不断放大,直至他彻底看清。
他想要嘶吼,想要咆哮,但到最后只剩下了低沉的梦吟:
“阿……姐。”
阿姐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
身体不由自主的带领着他爬出了柜门。
踏出小屋木门,那个孩子硬生生的把眼睛睁大,不顾在长久黑暗里引起的不适,直视熊熊烈火。
大火已从一楼蔓延到了房梁,呲啦呲啦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每一块木头都摇摇欲坠。其间参差不齐的断口更为恐怖。
火掩盖了感知,周身只剩刺痛。
他头一次这么清楚的听见兵器的摩擦声。
抬头,火光里闪过一把长刀的影子,打在墙上。它们一交一挥,似在上演着某种仪式。
赌坊?这里可有的是钱。
那些刀枪相汇的人趴在地上,细细地扣着地板上的碎钻。
有人拉扯着破碎的方桌上所挂着的闪金丝链。有人的脖子和手腕上挂满了金银手饰。
有人口袋里、布兜里、麻袋里装满了鼓鼓囊囊的东西,一拖起来,麻袋立即就漏了一个洞,金元宝和铜钱开始陆续从里面散出。
也有人忙跪于地,扭曲着伸手揽向遗漏的财宝。
在片刻前,这里只是一所岸边的赌坊。
那孩子蓦然转头,看见了无限火红中一丝瓦蓝。
出口?出口!
他立刻转身,一步一步向着大门的方向往外蹭。
眼底的蓝天被一点点阔大,很是自由。
孩子张开双手,就快够到了,马上,马上。
突然,人声越发嘈杂。那是人们在逃离大火,一拥向大门挤去。
接下来,孩子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拥有了人生中永远不会忘的一瞥。
人群与人群的细微空隙里,他看见了与自己日夜相伴的脸。
阿姐!!!!!
这张脸的一半,眼睛睁着,眼角自然下垂,白皙清秀,极为耐看。而另一半被大火烧的看不清面目,好似还被什么东西狠狠踩下,已是烂掉。
孩子的目光下移,落到了那张脸的身体处—当然,如果它还有身体的话。这已是一滩烂泥。
已经不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了。四肢分离,头无归处。
人流一波又一波,根本没有停下的趋势。几乎每个人都经过了这里,狠狠踩在她身上。不可能有人会在意脚下的事物。
赌坊已快塌了,每一秒都可能会炸裂。
那个孩子逆着人流,尽力的拨开人,靠近他的阿姐。但始终差的好远,好远。
终于!支撑房屋的主干终于破碎!
屋顶开始塌陷。
好热……喉咙被死死堵住,浓烟从鼻孔钻入直冲脑顶,双眼渐渐模糊,耳旁轰鸡,自己的咳嗽声飘乎在外。
他已经没有了逃出去的欲望,只是尽力看着他的阿姐。
突然!一股强大的气压猛得从背后袭来,看似强烈,但到身前却格外柔和。它推着他一路冲向大门,身旁事物极速后退,影像变虚。
电光石火之间,他隐约听见模糊的清脆响声,一抹淡绿从眼前略过。
唰 的一响,所有的都遗在了后边,只剩碧蓝苍穹。
在那孩子冲出来的那一刹,赌坊彻底坍塌。一切罪恶也好似随之逝去。
他跌在地上,脑子有些混乱,自己何时就这么出来了?什么法术,是谁?!他怎么能……
眼睛直直望着成为废墟还不停歇的大火,无比干涩,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周围的人慢慢散了,但还在不断低语着,他们都认为他身上的污血很脏很脏。
秋风萧瑟,好冷。
阿姐,他真的没有阿姐了。
天很暗,看不出时候。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满是污泥的坡上连滚带爬的往远去,若无济于事,他便只是不想看到。
爹娘走了,阿姐也走了,枫夜毁了,他该走哪?顺着这条路永远爬下去?
以为这条路会永远没有尽头,直至他看到了一抹灿金。
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矗立着,抬眼,满山遍野的银杏树笼着金黄,金黄扇叶飘飘荡荡洒落,铺了满地,绚烂无比。
孩子身后拖的血水落在金黄上,很快,一丝微风拂过,又有新的扇叶洒落,覆在旧时沾有血水的叶片上,好似怎样都玷污不了这份纯洁。
一片银杏不偏不倚停在了他的手心,他微微颤抖地将手指合上,慢慢蹲了下来。
此时他才像个小孩子,背靠树干,轻轻把身体蜷缩起来,头理在膝间,静静临听着风拂叶隙的沙沙声。
“阿姐,就不能带我一起吗?……”
很细微的,又带着倔强与哽咽,仿佛一吹即散的散沙。
天又暗了一分,远处似乎亮起了火把,人与马的声音由远即近。
孩子略微往树干后缩了缩,就在微微抬首的这一刹,闪过一瞥。
银杏相交,墨色虚影。
在大群人马的尾端,有一黑衣少年负手而立,身后大约背着一把长剑,剑鞘反着点点白光,干净利落。
虚影似有所感,回望过来,目光在这一刻相会,立即便错开。
那个孩子呼吸略微紊乱,刚才隐约间好似又瞧见了那一抹淡绿,很是熟悉。他目光便急切地寻找方才的影子,可只是片刻,那人就消失在了林间。
不会再有了,他这样想。
风拂叶,叶又至。
漫天金黄惹眼。猛得,一只手探了过来,如玉般俊美无瑕,指尖微微偏下,似在引导。
视线被迫拉回,但思想还停留在人马消失的地方。
他不做回应,那手就又探了探。终于,他缓缓抬头,那张脸便刻在了脑中。
眼前少年正蹲着,稚气未退,不知为何,外表看上去脸的模样却很模糊。
孩子温热的泪水从脸颊划过,很快便散去,拼力也止不住。
少年开口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请,身边嗡嗡作响。
只听……“去凌风门吧?”
风,静了,连带着沙沙声,也停了。天地在这一刻正飞速暗淡下来,但暗淡的尽头却是绚烂烟火。一时间令人窒息。天空,银杏树,少年,一切事物都向他涌来,正欲吞没。
此间,还是只剩下那一句话:“去凌风门吧。”
色彩淡化……
轰——
一切的一切皆化为碎片。
清晨,凌风门。
“传!!!—集众弟子于风云台!修真五行榜中第二十七的暮阳门被灭门了!!!—”
“暮阳灭门了!”“风云……”
玄峰,玄楠居院。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沉闷的胸腔得到了新鲜空气。
一个莫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猛地从床上坐起,剧烈地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粘乎乎的,他才发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他下颌未失稚气还是棱角分明,十分白皙。一双乌黑眸子如深渊却也熠熠生辉。睫毛长长搭下来,气质不凡,一眼惊鸿,只能说是女娲不公了。
视线很模糊,他便抬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自己竟不知不觉中……哭了。
他像是偷偷做了什么羞愧的事似的,立刻抓起一块手帕擦干净,一丝痕迹也不肯留下。
这是第几次做那个梦了?他想着。都这么多年了,早该免疫了罢,自己在梦里心理也真是脆弱,甚至还会哭泣。
对于还个梦,不像是亲身经历,更像在观看一场舞台剧,每每临近遗忘,总会被猛得扎醒。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可,他也仅仅陷于一点片段,那年夜里的事情像是从记忆里剔除了,甚至自己爹娘也记不清了,只有阿姐这人的存在。
他清楚明白,事实并不如此。
那年夜里,似乎还有更深的在等他。
……窗外时候不早了,晚了师尊会斥责的。
他逃也似的下了床,跑进了里屋,啪的一声带上了门,似是想把自己狼狈的样子甩在屋外。
衣橱里乍一看大多都呈白金相间,款式也千篇一律。便随便拿了一件。
他在踏出门前仔仔细细整理了领子和衣襟,确认无误后才走向阳光下。
骄阳下,少年高束马尾,一根炽红发带随风荡漾,意气风发。
他一袭清白劲装胜雪月。素白的对称翻领绣着银灰的流云纹的滚边。衣襟灰白相间,顺向沿下,规规整整,铜墨腰封点缀着几丝亮眼的花纹。暗金护腕,刻着蝴蝶似的。白色长靴,黄色点边,干净利落。
他逆着风走上小路。
这条路把玄峰的各各重要地点都相接了,若沿着它的主干一直走下去,就真的可以绕整个山峰一大圈再回到原地!
一路树木时而挺拔如峰,时而软棉似水,其间也有一瀑布,飞云溅月,更添了一分声色。
一阶连一阶,一步接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缓缓地,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立着一个人影,他完美溶入了这幅水墨画里。只见他轻拂过手,袖子荡起丝丝清气,在空中盘绕一圈后完美点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扇上栩栩如生的是江水美图。
“白玖。”那人唤道,结尾语调带了些许笑意。
“师尊!”白玖低头,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