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20、我没有说有人帮你洗澡！ 橙红色的天

　　橙红色的天边覆了层黛青，一轮弯月于灰纱中半掩半显，一如那倾城的美人，犹抱琵琶，含羞带臊，半遮着脸。

　　镇门口的“阑西”二字周围，彩灯环绕，一组金色的大型祥龙彩灯被放置在镇口标识两端，龙尾摇摆上翘，龙首昂着头似仰天吟啸，气势恢弘。

　　放眼望去，街面店铺的各式灯光交相辉映，彩条在头顶连成片朝古镇四周铺洒开来，暗红天幕终是褪去，星空闪亮登场，月挂阑西，不少摊位摆出纸灯，糖人，银杏画，陆桐深带着顾粤过去挑选。

　　“怎么样？今年阑西元旦就组灯会了，元宵那天还会有呢。”陆桐深在摊位上仔细挑选，“老板，我要这两只。”
　　陆桐深捏起底座，一手捧着灯，递给顾粤一只。

　　“庆祝新的一年到来么？”顾粤环顾人海，阑西平日娴雅素净，没想到元旦也能有如此热闹的光景。

　　陆桐深点头，自己也捧起一只：“每年都会有几次，元宵、上元、中元、七夕都有。”他故作神秘：“不过今天很特别。”

　　“嗯？”

　　“走，我们先去把它放了！”陆桐深抬了抬下巴，引着顾粤往岸边走。

　　“你带打火机了吗？”陆桐深蹲在水沿，朝顾粤伸手：“刚忘了问你，没带的话我去买火柴过来。”

　　顾粤把兜里的打火机给他，陆桐深点好他那盏灯，朝顾粤看了一眼：“你又抽烟。”
　　接着他把灯放在脚边的石阶，把打火机给顾粤，“你点好了再还给我，我先帮你保管两天火种，抽烟有害健康，顾粤。”

　　顾粤失笑，他瞧着身旁的人们在一盏盏沿着水波推出手里的灯：“直接放就行了？”

　　“对，你可以说点什么，不想说出声来也可以在心里默念。”陆桐深伸手把自己的那只推出去，“顾粤，这灯是求平安的，我祈求上苍保佑你这一世都平平安安。”轻柔的嗓音发自肺腑，诚心诚意。
　　今天比较特别是因为，这个元旦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你能如期赴约。

　　顾粤俯身的动作一顿，接着把自己的那盏也轻放在水面，摆手背推出。

　　“不说点什么吗？”陆桐深看着两只小花灯在水流中你追我赶，好似在比赛谁能先把平安愿送往接受祈愿的远方。

　　驶往下游的灯群上方，桥边的小广场中央，匠人们赤着上身，随着一记奋力击打，手中的铁水随敲击迸发向上，火花于漫天飞舞，仿佛烟花般绚烂绽放，朵朵金花在空中滋滋作响，火树银花掷地有声。
　　人群掌声雷动，呼声震耳欲聋，继而复始，碰撞，飞溅，洒落在地，又一次焕发绚丽的光彩。

　　火光投射在陆桐深眼底，照得他眸光晶晶亮亮，他弯着眼睛静静地看这场表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顾粤的衣袖，时不时晃晃。

　　顾粤眼错不眨地瞧着他。
　　我没有愿望了，他想，神明一定本就安排好了要让我遇见你，而现在，我原该许下的心愿此时就在我眼前。
　　我没有愿望了。

　　身后的茶馆二楼，唱戏人的身姿摇曳于半开的木窗后，窗户纸在数盏灯光下也挡不住那绝伦的风华，那人唱词娓娓，曲调悠悠：

　　“夫妻携手往前行，一路之上观花灯，

　　大街小巷锣鼓喧，万户于门弦管声，

　　人行灯海情欢畅，明光亮透你我夫妻心，

　　这厢是狮子滚球遍地锦，

　　那厢是二龙戏珠满天星，

　　双双蝴蝶迎风飞舞，

　　对对鸳鸯比翼交腾，

　　脚踏莲花是慈悲佛，

　　手抱琵琶是王昭君，

　　更有那情深意长神仙灯，

　　画的是人仙相配系红绳......”

　　这时镇门口有人点燃烟火，砰砰砰几声有如天籁交响，漫天花火将苍穹渲染如一幅巨大的瑰丽画卷，陆桐深激动地侧过头来，星亮的瞳孔中，顾粤在灯火阑珊的背景里与他对望。
　　愿我岁岁有此灯夜，年年与之相守。
　　我想贪心再许一个心愿，陆桐深仰头闭上眼睛，心诚则灵，请您一定要听见。

　　-

　　深夜，游客散去，铺面都已到点打烊，只有零星人迹在清扫街面，拆除临时搭建的灯会装饰，被方才的喧闹声吓跑的小猫小狗们此时探出了头，确认活动地点安全后便开始放心大胆地游走。

　　“今天是不是很累？”陆桐深拿手肘碰了碰顾粤。

　　“不累，挺热闹的。”

　　“假期好短啊，后天就要回学校了。”陆桐深活动了下肩颈，“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他状似哀愁地叹了口气。

　　“明天我要回去了。”顾粤伸手捏了捏陆桐深的后颈，“中午的飞机。”明天顾庭远要回家吃饭，已经给顾粤订好了机票。

　　“哦......”

　　月色旖旎，青石砖在路灯下显得皎白柔和，陆桐深这声叹息在空荡的巷子中回响得深沉。

　　顾粤笑了一声：“在学校也能见面不是？”

　　陆桐深点头：“也是。”

　　“这么舍不得我啊？”

　　“当然舍不得了！你好不容易过来，还没带你好好玩呢，阑西地界还挺大的。”

　　“还有很多机会。”

　　“真的？”陆桐深眼睛一亮，“就是说，你以后会经常来阑西咯？”

　　“嗯。”

　　“真的啊？”陆桐深背过身，倒退着又问，开心的不得了，“真的啊真的啊顾粤？”

　　“真的。”

　　“真好啊，我好开心啊顾粤。”陆桐深一想到顾粤还会来很多次阑西，就忍不住开始预想下次的安排。

　　“这么开心？”

　　“跟你一起当然开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没有什么好否认的，“我们这么好的关系，你来找我我当然开心了，诶对了，你买票了吗”

　　顾粤点头。

　　“怎么都没跟我说啊，应该我来买的。”

　　“怎么就该你买了。”

　　“你来找我的嘛，地主之谊不是。”

　　顾粤拉了他的手腕一把，让他好好走别摔着。

　　“摔不着，这样，我把眼睛闭上，有障碍物你就提醒我，我不看路都能知道往哪里走，你信不信。”陆桐深提议道。

　　顾粤回以一个你可以开始表演了的眼神。

　　陆桐深清清嗓子：“准备了啊——开始。”说完合上眼，以他自认为的直线开始行走，实际上三步后就开始走斜线，好在没有偏出去几步他自己又往另一边挪了点儿，顾粤就跟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揣着兜跟着他。

　　“顾粤。”

　　“嗯？”

　　陆桐深听到声音，知晓顾粤方位，他闭着眼睛转过头：“哎你在这边。”他笑着问出憋了很长时间的问题，“宋天誉那边，你当时到底怎么处理的啊？”

　　“不是说了么，吓唬了两句。”顾粤语气很淡，提起这个人心情总不是很明朗。

　　陆桐深朝空气中挥了一下手臂：“说说嘛。”他这个动作似乎是想知道顾粤离自己有多远。

　　顾粤抬手，指尖触到陆桐深伸过来的手，表示自己在旁边，收回手，“让他别再找你麻烦，别的没什——小心！”

　　陆桐深踩到了一块碎瓦片，崴了一下朝旁边偏，被顾粤一把拉到怀里，将他扶了站好：“没事吧？”
　　他弯腰把瓦片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朝陆桐深走过去：“脚怎么样？”

　　“没事没事，还好有你在。”陆桐深讪笑了两声。
　　他现在心跳有些快，刚才撞到顾粤的胸口，热气在额头萦绕，陆桐深耳朵都热了，他有点儿不明白这种反应是怎么回事，捂了捂耳朵：“不好意思啊。”

　　“没有，没事就行。”顾粤担心时间太晚，“奶奶是不是已经睡了？”

　　“她平时十点多就睡了，我们动静轻点就影响不到她，没事的。”

　　“不影响就好。”

　　-

　　门前的灯笼火光依旧，暗红的光亮是曾照睡前给他们留下的，进门，陆桐深把门闩插上，过去墙边把躺椅拉过来撑开：“顾粤，你过来躺在这里。”陆桐深朝他招手。

　　待顾粤躺下，陆桐深拿了条小毛毯盖给他，到厨房忙活了一会儿，抬了个木盆出来，放在躺椅前，陆桐深伸手去脱顾粤的鞋，顾粤一收脚，坐正了：“做什么。”

　　“洗脚啊，快点，我帮你脱鞋。”

　　“我自己脱。”

　　“那你快点脱。”

　　“陆桐深，你在说什么。”顾粤揶揄地瞥了他一眼。

　　顾粤脱了袜子，把脚伸进盆里，热水顿时包围了过来，顾粤舒服得往后一靠，盯着盆里花花绿绿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陆桐深像顾粤第一次过来的时候一样样细数着：“红花啊艾叶啊各种药材，再加点姜片跟盐，今天能不是走了挺多路么，缓解一下，驱驱寒。”然后就蹲在跟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杵在手臂，一动不动看着盆。

　　顾粤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也走了很久的路，一会儿我也给你弄一盆，你也泡脚缓缓。”

　　陆桐深摇头：“我随时都能泡，我不累。”他又觉得他献宝似的每次跟顾粤说的这些稀奇玩意儿，可能人家根本看不上，他试探着问：“顾粤，我说这些......还有带你去看的玩的啊那些，你会不会觉得没意思啊？”

　　“为什么这么没意思？”

　　“你的饮食起居应该都有人照顾吧，这里的一切其实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对不对？”

　　“很特别，陆桐深。”顾粤微微俯身，语气沉沉，“每一处都特别。”

　　“嗯。”陆桐深把手伸进水里，拿手舀起一湾水往顾粤脚背上泼，“你安慰我呢。”
　　“你不会让我难堪，不会让我下不了台，我就当你说实话了。”陆桐深笑着又泼了两下。

　　顾粤拿了搭在躺椅扶手上的毛巾，把脚擦干，穿上陆桐深刚刚放在脚边的拖鞋，把盆端到旁边的水池，先把盆里的药材捞干净扔了，才把水倒进水池，又洗了一边木盆，放回屋内。

　　陆桐深见顾粤从屋里走出来，拉起自己的手腕上楼，又把他拉到自己的房间，让他坐到床边等一会儿。

　　过了十多分钟，陆桐深都快坐不住了，他想去楼下看看顾粤在干什么，又忍住，拿起手机回了许昼几条微信，才听到楼梯有脚步声，陆桐深赶忙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好了。

　　顾粤抬了他房间里的另一只木盆上来，放到陆桐深的脚边，盆里只有热水，没有像刚才那盆的复杂的药材，顾粤一只手把陆桐深的双手握着，悬在盆的上面一点儿，另一只手泼着水，沾了香皂在陆桐深手上轻轻地揉，泼水，洗干净，用毛巾擦干，然后去拉陆桐深的脚。

　　“我自己来！”陆桐深急着挣扎。

　　“别动！”顾粤轻声呵斥。陆桐深只好任凭顾粤帮他洗脚，忐忑不安。

　　直到用水把泡沫冲干净，擦干，拿了拖鞋给陆桐深穿上，顾粤才抬头看陆桐深：“我不知道你刚刚那些东西的比例，也不太会用那个烧水壶，耽搁了一会儿，我平时再怎么有人照顾我也是自己洗脚，自己洗澡——”
　　顾粤蹲着的缘故，微仰着头，从陆桐深坐在床边的角度看，顾粤的五官在碎发阴影下更加深邃。
　　顾粤又说：“你带我认识的这些我都很有兴趣，也很喜欢，每一样都是。”

　　陆桐深脸一红，偏头看窗户：“我没说有人帮你洗澡......”

　　顾粤站起来，伸手把陆桐深的脸扳正了，靠近了几分严肃道：“以后带我玩就不要前瞻后顾的了，也不要胡思乱想，想做什么你只管去做，不喜欢的我会说，明白了？”

　　陆桐深看着离他很近的脸，他想，顾粤可真好看啊。

　　“说话。”顾粤大拇指跟食指反着一捏，陆桐深的嘴变成了O型。

　　陆桐深朝后躲着，笑嘻嘻地，说话含糊不清：“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挠我，我怕痒......顾粤！”

　　顾粤一条腿抵着床沿，跟陆桐深闹了一会儿才放开。
　　他起身把木盆里的水倒了，出来后倚着门框，右手抬起，食指跟中指并拢朝陆桐深远远一点：“刚刚我说的话对你也一样，很晚了，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