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14、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天色渐白，

　　天色渐白，陆桐深提前二十分钟来校门口等顾粤，他心想如果顾粤先到了便一定会去宿舍接他，挺耽误时间的，他留了个小心思早起没说。

　　积雪被堆扫到道路两旁，雪花似细碎了的叶片徐徐洒落，覆盖在潮湿的路面上，往前走十多步的停车位上驶来了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轮毂精美漂亮，与车身设计线条相得益彰，后排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双包裹在休闲裤下修长的的腿，从车上下来，顾粤撑起伞面，抬头看见眼底含笑的陆桐深。

　　“怎么出来了？”顾粤大步走过来，把陆桐深头上的帽子摘下，一手打伞一手轻轻抖落帽子上的雪片，再把帽子给陆桐深戴上，扶着他的肩往车的方向走。

　　“怕你再跑进去接我，反正也睡不着，就先出来等你。”陆桐深笑着侧头看顾粤。

　　顾粤打开车门，护着陆桐深的头让他先上车，他自己收了伞，脱下外套才坐好关门，他把外套盖在陆桐深的膝盖，陆桐深连忙要还给他，顾粤按了按膝盖上的衣服：“站久了冷，到了再给我。”

　　“也没有多久......”陆桐深嘟哝了一句，又抬起头看他：“哎，你要带我去哪里看雪啊？”陆桐深分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好奇。

　　“有点儿远，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顾粤没说具体是哪里。

　　顾粤带陆桐深去的是自家新开发的度假区，在试营业阶段，暂不对外开放，在翡俞周边的一个小镇上，距离学校大概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顾粤把温好的牛奶拧开给陆桐深，自己提了瓶水喝，不多时便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陆桐深一路看雪甚是兴奋，想探讨景色的时候才注意到顾粤闭着眼睛，他大着胆子仔细打量顾粤，眼前的人因沉入睡眠唇线抿紧，淡红色的唇瓣在压力下微微泛白，额前的碎发时不时因车身颠簸而搭在眼皮，鼻梁到下颌的线条利落流畅，雪色下巴尖隐没在深黑的冲锋衣领，眼角弯起的微妙弧度像一把小小的鱼钩，把陆桐深勾得更往前凑了几厘米，让他倏地顿住心跳，怕它如鼓点般愈发震动，咚咚敲醒眼前的少年。

　　车辆驶进庄园入口，经过减速带，顾粤身体因惯性往前倾，被陆桐深的手轻轻拦住，顾粤睁开眼睛，惺忪的双眼朝陆桐深看去，茫然而黝黑的目光渐渐明晰，车窗外是一根根随着行驶掠过的电线杆，远处的天青色里，暖暖日光似要呼啸着冲破而出，光影从顾粤脑后的车窗一帧帧打在陆桐深脸上，陆桐深正微微歪头，微笑着在看他。

　　太像小时候动漫里看过的场景，明媚而不梦幻，如同带有魔法般让人深置其境，顾粤抬起手臂，在手掌将要落在陆桐深头上时，又过一个减速带，顾粤手臂转了个方向，食指指背摁了摁眉心。

　　车辆缓缓停下，陆桐深扒在车窗上贴着脸，开心地问：“到啦？”

　　“是的。”前方沉默一路的司机回答：“还要再往里开吗，少爷？”

　　“就在这儿停。”顾粤把外套接过穿上：“我带他走走。”

　　“好的。”司机下车帮他们打开车门，陆桐深道过谢，跟着顾粤的指引走向观景台。

　　走到开阔的观景台中央，陆桐深才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翡俞的冬日魅力。

　　放眼望去，远处是能俯瞰到的大半边城市观景，而眼前是成片的雪坡，天色终是拉开帷幕，金色光芒此时已全然倾泄而下，往递进的坡面层层笼罩过去，似抚平了地面的潮气。周围是密布的白桦林，银装包裹着树衣，树的上方是缆车线路倾斜往上搭往山顶，顺着山顶望去，能看到到被暖调围绕的商业片区。

　　陆桐深转身，看见镶嵌在巨大人工湖中心的酒店大楼，湖面已成冰，以冰面为画布，大楼跟楼前的雕塑似与微风为笔触，勾勒出无与伦比的绝妙美景，大楼侧边是温泉的假山岩壁，热气袅袅上升，与一岩之隔的冰面形成视觉反差。

　　“喜欢这里吗？”顾粤在身后问他，嗓音低沉，打断他刚刚看景时内心世界片刻痴迷。

　　但陆桐深并没有因为中途停止的饱览而感到不悦，他眼波动荡，内心满怀被许诺来赏雪的感激，以前从未见过这般景致，他摇着头回身道：“这里太美了，真的，像仙境。”

　　顾粤浅笑着问他：“要去山顶逛逛吗？”

　　“坐缆车吗？”

　　“开车上去，缆车还没有开始运行。”

　　“好。”

　　雪山山顶的商业区有不少工作人员在其间穿梭来往，像游戏脚本里的npc，他们似带着任务般，或招揽生意或沿路面勘探，忙碌又随意，一间间小屋房檐下是半圆的灯光，每间屋子都从门口延伸出温暖的气息，屋里都有一两位工作人员在细心打理，等待客人的光临。

　　陆桐深拉着顾粤在一家装潢复古的甜品店坐下，从窗外打量眼下的广阔雪景，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连服务员过来点单时，陆桐深都没有收回目光，顾粤选了两杯热饮，两份小蛋糕。

　　陆桐深回过神来：“啊，我去付钱。”

　　顾粤拦下他：“已经包场了，所有项目都不需要再付钱。”

　　陆桐深眨眨眼睛：“你包的场吗？是不是很贵啊？”他有点担心顾粤会破费。

　　“不贵的，还没有正式营业。”顾粤又补充：“客人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发现吗？”

　　“对哦，你认识这里的老板吗？”

　　“嗯。”顾粤淡淡地说。

　　陆桐深点点头，服务员过来上好甜点，陆桐深稍有犹豫，他担心蛋糕太甜自己没办法吃完，他用勺子刮了一小片，先是舔了一下，觉出味道清香不腻，才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再满足地喝一口热饮。

　　顾粤从始至终看着陆桐深的小动作，他见陆桐深伸出的粉红舌尖，见陆桐深轻抿的嘴唇，而此时嘴唇上是潮湿的红色，唇齿开合着像在讲话，顾粤一时恍惚。

　　“顾粤，顾粤？”陆桐深喊他。

　　顾粤说：“嗯。”
　　又说：“怎么了？”

　　“我的这个蛋糕很好吃，我能尝一下你的吗？”陆桐深对顾粤刚刚的出神并没有在意，他看顾粤的蛋糕颜色跟他的不一样，他的这份是青草的颜色，味道像阳光玫瑰，绵密酸甜，而顾粤的是浅黄色，他很想试一试。

　　顾粤把面前的蛋糕推过去，陆桐深舀了一勺，凑到鼻子下面闻，是黄桃的味道，他尝，细腻的口感让他心满意足，短暂闭了闭眼。

　　顾粤轻笑：“这么好吃？”

　　“是的。”陆桐深把蛋糕推回去，让顾粤也尝尝：“我不喜欢吃很甜的东西，但是这个真的不错，你试试看。”

　　顾粤垂眸，蛋糕的边缘缺了一个小口，他拿起餐盘上的勺子，就着缺口切下，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他抬眼看陆桐深，陆桐深的嘴角有一粒奶油，他本想提醒，陆桐深却伸出舌头朝侧边一刮，把奶油勾进嘴巴，继续专注于眼前的甜品。

　　顾粤喉结滚动，不再看对方。

　　陆桐深被顾粤带着逛了小市集，一人吃了一串甜到齁的冰糖草莓，陆桐深直摇头，喝了一大瓶矿泉水才得以解脱，并扬言以后再也不吃糖葫芦。

　　泡温泉的时候，他们两人在相邻的两个泡池，中间一扇木质屏栏虚虚相隔，顾粤闭着眼睛靠在池边，陆桐深则头顶毛巾在池中划过来划过去，不时探头瞧瞧顾粤那边的动静。

　　“顾粤，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电话吗？”陆桐深看那边一眼又继续在水里踱着。

　　“嗯。”

　　“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嗯？”

　　“就是......”陆桐深停在一块石头旁边，顺着坐在上面，他舔舔嘴唇，继续道：“我说你如果不开心啊什么的，都可以跟我说的。”

　　顾粤睁开眼睛。

　　陆桐深把毛巾摘下，泡了泡水往脸上擦：“其实有时候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但你不说。”

　　他继续擦手：“我知道你很厉害的，能帮我解决麻烦，你自己的事情你肯定也能解决，但心里藏的那些事可以跟我倾诉，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

　　“你知道我不能吃辣，会给我买牛奶，知道我不愿意坐享其成，你会让我付账，知道我不爱吃甜的，就让人家蛋糕不要做的那么甜腻。”

　　“宋天誉找我茬的事情......我还把你惹生气了，但你还是去帮我找了他，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处理的，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有分寸，不会叫我为难。”

　　“也许我说你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啊这种话会让你不舒服，但是有一点我还是要强调一下，就是能跟你做朋友，就已经让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了。”

　　“你甚至比许昼都了解我，关心我照顾我，我想也为你做点什么。”

　　“所以试试咯，跟我说说呗，你现在不开心是因为什么呢。”陆桐深把毛巾泡了泡，搭在肩膀。

　　“为什么想知道？”顾粤隔着木栏看过来。

　　对上顾粤的眼神，陆桐深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愣了一瞬，顾粤的眼睛很黑，不带感情地直接瞧过来时有强烈的压迫感，陆桐深究不清意味。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见陆桐深迟迟没有回答，顾粤扯了下嘴角，转回头，垂下眼睛看池水的粼粼。

　　陆桐深怕惹顾粤更心烦，便划动胳膊，往岸边过去，正要攀上泡池边沿，顾粤的声音在水流声中响起：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陆桐深猛地回头。

　　顾粤似自嘲般笑了，盯着陆桐深说：“我今天17岁，没人记得，你说讽不讽刺？”

　　晚饭是在酒店的餐厅吃的，长桌两端，二人相对沉默，只听见餐具碰触的声音，在宽敞的环境里戳得陆桐深心慌，他看一眼顾粤，对方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动作优雅得体，仿佛刚刚说那句话的人不是他。陆桐深再也忍受不住当下的氛围，借口自己要先回房间休息，起身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