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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端午节番外——前世(3) 雨下得很大 ...

  •   雨下得很大。

      沈宵缩在破庙的角落里,身上是被称作抹布都有些勉强的破麻布条。他看着母亲把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掰碎,泡在雨水里,等它软了些,递到他嘴边。

      “吃。”女人几天下来都没正经喝过几口水,声音哑得厉害。

      男孩眼中闪过不舍,却还是把饼往母亲那边推:“娘..吃”

      他年纪太小,又在长期的奔波逃命中长大,会说的话本就不多,脸瘦得脱了相,衬得一双眼异常大。

      女子看着他的样子,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无来由的恼怒,便有些粗鲁地将饼又把饼凑到他嘴边,“我已经吃过了。”

      男孩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间的变化,却不明白自己哪里惹母亲不高兴,于是诚惶诚恐地缩回手,小口小口咽下那混着腥气的饼。

      喉咙被刮得生疼,但他还是狼吞虎咽。母亲看着他吃完,伸手替他揩了揩嘴角的碎屑。

      那双手曾经白嫩柔软,日日用霜膏脂粉养护,如今却布满了冻疮与裂口。她忽然低低地说:“阿宵,记住,男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沈宵年纪小,当然不懂,只是讨好似的不停点头。

      他看着母亲凹陷下去的眼睛和灰暗的眼神,记得更早一点的时候,母亲还不是这样。那时她还会笑,会哼一些软绵绵的调子,会抱着他说:“你爹……他会来接我们的。”

      爹?沈宵只在模糊的记忆里见过那个男人的背影,高大,穿着不错的料子。

      后来母亲带着他找到那男人家里,换来的是一顿棍棒和一句“哪来的疯婆子和杂种”。此后,母子二人便彻底流落在街头。

      再后来,某天母亲外出找活计,回来时衣服上沾了血。

      之后就是逃亡。小孩子身体本就弱,沈宵又每日吃不饱饭,身子骨越来越差,最后在这座破庙里再也走不动了。

      累赘。
      沈宵自生下来开始便时常听见这两个字。

      生活在周围的邻居这么说,路上碰见他的孩童这么说,上门的媒人也这么说。母亲最初听到的时候还会纠正、反驳,但后来有次她喝醉了,也曾对着他喃喃:“累赘.....若是当初..就好了。”

      时至今日,沈宵从心底里认同了这个词——他确实是累赘。如果没有他,如果他从未出生过,母亲或许还会过着当初的日子,不必过着如今这种日子。

      他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袖子下的小臂青紫交叠,有他自己用碎瓦片划出的旧痕,也有母亲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去死?

      就在这个念头愈演愈烈,他就要屈服的那一刻,面前突然出现了个穿白衣的男人,腰间佩剑,眉目温和,说要带他们去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一看就是个骗子,可是对他们这两个走投无路的母子而言,又有什么选择呢?

      母亲盯着那人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只是他们的运气向来不好。
      就像沈宵刚生下来不久,母亲就被骗光了最后一点积蓄;就像沈宵四岁那年,失去了一只眼睛...

      后来沈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们是入了魔教。

      白衣男人不是什么侠客,是合欢宗的执事。那个地方也不是什么善堂,是更深的炼狱。

      母亲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伤。有时是掐痕,有时是烫伤,但她从来不吭声,只是把省下的包子和宴席上撤下的残羹留给沈宵。

      “吃。”她总是这样说,声音越来越哑,直到最后完全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合欢宗的副教主有喜欢搜集人体部位的癖好,教众中身体残缺的——少了眼睛或者胳膊腿的不在少数,但限于实力差距,没人敢吭声。

      沈宵曾经偷听到,副教主看上了自己剩下的那只眼睛,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第二天等他从昏睡中醒来时,却是母亲被人像破布一样扔回来,浑身是血,只剩下一口气。

      她攥着沈宵的手,指甲抠进他的肉里,用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书写:“跑……快跑……”

      沈宵没哭,只是看着母亲的眼睛彻底暗下去。

      那一刻,他奇异地觉得,母亲解脱了...

      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隐姓埋名,在市井里混日子,给人打杂、卖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只求一口饭吃。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合欢宗的人还是找来了。他们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玄阴之体,偏偏又是纯阳命格......真是天生的炉鼎料子。”为首的修士舔了舔嘴唇,“不枉我们找了他这么久。”

      沈宵又开始逃。这些人比当初追杀他与母亲的更加阴狠,手段也更加残忍。

      他没日没夜地跑,鞋子磨破了,脚底血肉模糊,身后追兵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最后他跑到一处悬崖边,下面是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

      没有犹豫,他直接跳了下去。

      这样的一生,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对吧?

      好像有什么不对......

      下一秒,他猛地从失重感中惊醒。梦中坠崖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被药液滑过皮肤的温热感取代。视线穿过层层雾气,紧紧黏在那个支着头、眼皮半阖、眼看就要睡着的女子身上。

      这才确认了现实。

      他居然在梦中...又想起之前的事情了吗?

      在这据说会让修仙者痛不欲生到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洗筋伐髓的药浴中。

      悬崖之后的事情,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那个叫江含墨的女子,在知晓一切后,真的没有杀掉他。不但没杀他,如今他过的日子,比从前好了不止百倍——不,千倍。

      沈宵不信。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等着,等对方露出真面目,等对方提出条件,等对方像合欢宗那些人一样,把他当成炉鼎、玩物,或者别的什么。

      可江含墨什么也没做。她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甚至开始教他认字、修炼。她看他的眼神,仿佛他真的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甚至用那种说不清来路的力量,让他那只早就废掉的眼睛重新看见了。

      沈宵对她的行为捉摸不透,甚至有些焦躁难忍。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好”。他习惯了算计、提防,可江含墨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她说要帮他,说要让他在三十岁前化神。

      化神?就凭他这具破败的身体、这混杂不堪的灵根?骗谁呢。

      他猜,他们的算盘大概是:好吃好喝养着他,等他自然老死,那灵器自然就能取出来。既得了东西,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可即便是虚伪的好,也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唯二像样的“好”。沈宵是矛盾的,他想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容器、一个物件。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知道客卿、面首、炉鼎这些身份,而他偏偏不愿意再成为那些东西。

      直到江含墨像是知晓了他的心思一般,提出可以收他为徒,传授他功法。

      沈宵跪下了,磕了头,叫了师尊。可心里那魔音——从他那日想要自杀起就盘踞于脑海中的声音,立刻发出尖锐的嗤笑:

      “师尊?她会怎么对待你这个天生魔种?抽筋扒皮,炼魂夺魄,不还是养肥了再宰吗?”

      “臭小鬼,你还是太嫩了点...”

      沈宵没理它。
      他已经习惯了这声音的存在,也已经知道如何无视它。

      修炼的过程比想象中更痛苦。他是杂灵根,五行驳杂,本无修行之路。在这种情况下修炼,用了一年才堪堪引气入体。

      于是她又带着他天南海北寻找一切能让他继续修炼的办法。

      今日,江含墨不知得了什么秘法,兴高采烈地捣鼓着这所谓的药浴。这种事情其实不算少,但之前几次都未对他产生作用,几次下来沈宵自己都有些泄气。

      看着她到处奔波而疲惫的样子,看着她因为一次次试验失败而失落的样子,脑海中“累赘”两个字又开始不自觉闪烁。

      只是,这次药浴竟然真的有用。药力强行替他剥离了那些混乱的气息。每剥离一丝,都像抽筋剥骨,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痉挛。

      魔音在此时却格外活跃:“疼吗?等把你体内的‘杂质’都清干净了,这具身体,她便可以轻易取得你的信任,把东西取出来了......”

      “她怎么可能是真的为了你呢?”

      “你配吗蠢货?别自欺欺人了。”

      沈宵咬紧牙关,指甲抠进浴桶的木头里,渗出血来。

      疼,真的很疼。可当他痛到意识模糊时,总有一缕温润的灵力从眉心渡入,轻轻抚过他痉挛的经脉。那只手相比于他身上的温度有些凉,动作却异常轻柔。

      “忍一忍。”他听见江含墨的声音,莫名让人安心。

      他攥紧了手下的木头,继续忍。直至最后彻底昏了过去。

      江含墨也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快步向前,想要看看有没有效果:“醒了?你感觉效果如何?现在还痛吗?”

      “不痛了。”说痛的话,会让她担心的,就又会让她浪费灵力在自己身上了。

      下一秒,沈宵才后知后觉地抬臂,挡住了自己露出水面的上半身。

      瞧见他这个动作,江含墨嗤笑出声,打趣道:“遮什么嘛,也没什么看头。”

      话音落下,沈宵脸上的红云直接蔓延到脖颈处,但只是微微将身子往下沉,试图挽回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江含墨离他远了一些,“你现在运行灵力试试?”

      沈宵依言催动灵力,脸上随即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我...”

      “你怎样了?别说话说一半啊”见他许久都不出声,江含墨有些着急,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少年的手残留着湿意,因方才的洗筋伐髓,还有些黏糊糊的。江含墨没在意,灵力探入他的经脉,赫然发现:“你居然已经练气二层了?”

      饶是她在这个世界见惯了天才,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惊喜。毕竟这也算是自己的成果嘛!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与有荣焉之感。

      至于灵根...按照这个修炼速度,至少也得是双灵根起步吧。

      嘿嘿,接下来明天测个灵根,功法就可以安排上了。朝着化神前进吧少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艾玛,她也可以扮演一波药老了吗?

      “师尊?”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幻想,将她拽回了现实:“可以先...放开我吗?”

      江含墨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把沈宵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都攥得有些泛红了。

      “诶,抱歉抱歉,太激动了。”她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忘了你不喜欢被碰到了。”

      沈宵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地方。没有预想中那种黏腻的、想要用力搓洗的冲动。

      只是觉得掌心空落落的。

      他是怎么了?难不成修仙之后,自己这个老毛病也被治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端午节番外——前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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