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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因着阮玉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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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阮玉与姬瑄的婚约,虽长在饶州,想着日后便对京城关注了些,尤其是镇国公府。
国公府这些小辈中,最出色的便是世子姬珩。今上是他亲舅舅,母亲是今上的亲妹妹华阳长公主,父亲是手握实权的镇国公。
这样的出身,于他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师从两朝阁老,三岁识文,五岁作诗,十四岁一篇策论天下知,十六岁连中三元,一朝金榜题名,朱袍纵马,成了大昭最年轻的阁臣。
阮玉又想起初见那日,她一掀开车帘,便瞧见他高坐马上,一身月白色锦衣,玉冠锦带,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在这满身锦绣下,面容愈加高贵俊雅,是她平生所见最清隽疏朗的男子。
正如传言所说,白石此人,譬如庭阶玉树,落落风雅。
姬瑄在一旁为她介绍,“这是大兄姬珩,国公府世子,妹妹不必见外,也叫兄长就是了。”
阮玉当真喊了他一声“兄长”。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良久,才听见对方应了一声。
那时她便发觉,这位世子殿下,大抵是厌恶她的。
从那之后,阮玉见到姬珩,都只称他一句“世子”,只在温氏院中,因她一句“往后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阮玉才唤他一句“兄长。”
此时听他这样问,阮玉心中只觉荒谬。
姬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还在等她回应。
阮玉深吸口气,她不想与这位未来的国公交恶,便只能装作不懂,轻缓道:“妾还未进门,与世子本就亲疏有别,若是被外人听去,于礼不合。”
她垂着头,姿态恭顺,姬珩便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发顶和薄软夏衫未曾遮挡住的一截细瘦雪颈。
恰有婢女经过,请安声打破了此间静谧。
姬珩收回视线,先一步走在前头,淡声道:“我送阮娘子回去。”
翠微院离她住的院子很近,阮玉本想出言拒绝,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沉冷如渊的眸子,她喉头一窒,只得跟上。
紫苏欲上前,还未走近便被一人拦了下来。
身着黑衣面色冷峻的男子低头冷冷瞥了她一眼,紫苏被那股肃杀之气吓到,连忙垂首退后几步,不敢再靠近。
他们在温氏处耽搁许久,此时夜色愈浓,月色如瀑,行走间只听闻虫鸣蝉叫,因着暑气沉重,反而催发出姬珩身上香气清冷飘逸。
阮玉有意与他拉开距离,却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两人反而仅剩一步之遥,鼻息间盈满他衣袖间的香气。
泠泠似雪水,掺着不属于这时节的梅花香气。
是雪中春信。
旁人皆道阮氏子弟早已失了制香上的天赋,数十年来无一人中选入宫,不复当年荣光。殊不知阮玉自小嗅觉便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灵敏,于制香一道上天赋异禀,阮家祖父和阮父俱将毕生所学都倾注于她身上,却不肯让她显露半分才华。
阮家在宫中当值的祖辈太多,见得愈多,反而对皇权愈发敬畏,亦对那一派花团锦簇下掩埋的东西讳莫如深,宁肯藏拙也不愿再送子弟入宫。
更何况阮父膝下只阮玉一个娇女,阮家也并无重男轻女的习惯,阮玉本就是被当作下一代家主培养的。
只是未曾想一夕之间,阮家已换了一个天地。
姬珩身上香气并不浓烈,旁人怕是要贴近了才能嗅到一星半点这名香的味道,可于阮玉来说,咫尺之距,这香已十分浓烈。
因着她嗅觉灵敏,平日里从不往自己身上熏香,此时被这香气一熏,只觉得仿佛连自己身上也沾染了,浑身都浸在与他相同的气息中。
阮玉微微拧眉,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外退了半步。
“阮娘子可知近来二弟不回府,都在何处?”姬珩突然出声,打断了阮玉想要继续挪开的步伐。
阮玉抿了抿唇,“不知。”
姬珩侧首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满月楼新来了一位姑娘,风姿灼艳,尤擅琵琶,二弟痴迷乐理,便与她日夜探讨。”
饶是阮玉这样的深闺娘子,也曾听闻过后徐河旁的满月楼。
每逢暮色四合,那座白日里静默无声的楼宇便会如同星子一般亮起,遍挂彩绸,灯火辉煌。那是京城中最大的销金窟,夜夜都上演着繁华盛景。
姬瑄夜夜流连于这样的地方,怎可能是简单的“探讨乐理”。
阮玉兀地抬眸,终于肯将目光坦然落在他身上。
姬珩身量极高,令她不得不抬起头去看他。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发丝紧密整齐地束起,完整地露出一张俊雅至极的面容,此时正带了一点温润笑意静静看着她。
自初见以来,这竟是他在她面前,面色最好看的一次。
只不过说的话不中听。
“二郎与我尚未成婚,他做什么,妾都不会干涉。”阮玉说着,唇齿微启,带出些微笑意,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羞涩,“二郎品性端正,成婚后必定不会如此。”
姬珩面上笑意一点点淡了,“宋家娘子与二弟青梅竹马,宋太傅本有意招他为婿。”
“我与二郎的婚事是姨母亲自定下,二郎也说过,待我孝期一满,便八抬大轿迎我入门。”
话音一落,姬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阮玉尚在孝中,夏日里旁人都穿得鲜艳,只她一身素净衣衫,发上仅簪了一根莹润玉钗,长发半挽,有种楚楚动人的韵致。
“你不肯退婚?”那清淡嗓音彻底冷了。
他话已说得直白,终于揭露出今日这一番谈话的目的,带着森然恶意对着一个失去双亲,伶仃无依的女子。
阮玉垂眸躲过他的目光,声音隐约颤抖,却带着几分坚决,“妾与二郎情投意合,断不会退婚。”
“阮家已非皇商。”
是了,论容色,她定然不比那位满月楼的姑娘,论助力,她本就比不上宋太傅的娘家如今也已失势。
阮玉心下了然却生出一股烦躁,她凝神瞧着面前站着的世子,他生来尊贵,哪怕说出这样失礼的话也不显得局促,那张霞姿月韵的脸足以令他无论做出怎样的事,都能获得世人宽宥。
可他这样坦然自若站在她面前,倒显得她益发像个攀附权贵的女子。
阮玉低眉浅笑,盈盈如一株半开的花,柔软明丽惹人怜爱。
摇头道:“姨母与二郎不会介意此事,世子有这操心的功夫,怎么不去管你那外室?”
像只一贯温顺可爱的小猫,突然伸出爪子挠了人一下。
姬珩盯着她不说话,眉目间晦暗不清。
周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听见风灌丛林的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像是要彻底搅乱人的心神。
阮玉忽然有些后悔,毕竟是日后的“大伯”,也算是她的长辈……
心绪纷乱时却见面前人突然向她走了一步弯腰靠近,伸手间衣袖浮动。
冷香逼近。
手臂处突地痉挛,泛起一阵难耐的疼痛。
阮玉眼神微变,软滑的绸缎擦过她的侧颊,还不待她躲避,那人已收回手后退了一步,指尖捏着一片落叶。
浓翠树叶在修长如玉的手指中转了转,被他收入掌中,“此处距娘子院落不远,便送到此罢。”
话落,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阮玉抬眸看了眼他的背影。
她孤身一人上京来履行婚约时,不是未曾想过旁人会如何看待她,又会有如何恶语,只是温氏待她亲厚,府中诸人亦未曾轻视于她,她便也安下心来。
因着大房二房乃同胞所出,两房子弟也走得近些,姬珩与姬瑄从小一同长大,如同胞兄弟一般,相比京中各家贵女,她阮玉既无娘家可以借势,亦无令人喝彩的声名,姬珩不愿看见姬瑄跳入自己这个火坑也是情理之中。
怪道京中盛赞面如冠玉,温柔谦冲的世子殿下对自己从没有好脸色。
阮玉握紧手臂,那处仍有隐痛,她下意识忽略了方才姬珩过于亲昵的举止。
等回到院中,阮玉径自于窗边矮塌上坐下,拾了先前看到一半的书翻阅起来。
恐她伤了眼睛,紫苏连忙上前点了灯,踟蹰片刻后道:“娘子,二郎君他……”
话未说完便被阮玉打断,“无妨,二郎是姨母教养出来的,品性如何会差?况且就算他在外面有红颜知己也无碍。”
阮玉手下翻过一页,声音平稳道:“只要他与我成婚,婚后便是多纳几房美妾也随他。”
阮玉说完,反而笑了一声。
她对姬宣并无私情,只是借着国公府的势,以后办事会方便些,自然也不在乎他纳不纳妾,只国公府门风清正,上至国公爷本人,下至几房已成婚的小辈,便没有纳妾的。姬瑄若是想要纳妾,还得先过姨母那一关。
能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见她还想说什么,阮玉平静道:“紫苏,这是娘亲为我定下的亲事。”
想起夫人临终前的嘱咐,紫苏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不再言语。
夏日闷热,夜风顺着微开的窗棱吹入,一时只听见灯花跳跃的轻微声音,阮玉手中翻过几页,心却始终静不下来,鼻息间仿佛仍能嗅到那人身上的味道。
雪中春信,早已失传的前朝名香。
阮氏传承数百年,家中自然也存有几支价值连城的名香,阮玉于制香一道上天资过人,前几年便能照着味道近乎是完全复刻出几种失传的名香,唯有雪中春信,她反复调试几次,总是差上一丝半毫,总不能达到完美。
可今日姬珩身上的香,气味幽冷,香韵胜殊冠绝,正是雪中春信无疑,余味绵延,浓而不烈,不是旧香,而是新近制成的香。
有人先她一步,还原了这支香。
阮玉微微闭眸,忍不住一再回想今日嗅到的冷香,应是加了龙脑薄荷冰之类?
“紫苏,去取沉水香一两,白檀半两,丁香半两,木香半两……薄荷冰二钱。”阮玉放下书起身走到桌案前,目光灼灼。
紫苏微愣,瞧了眼天色,“娘子,天色晚了,还要制香么?”
阮玉颔首,一边挽袖净手一边笑道:“我觉得今日兴许能制成。”
紫苏知晓她平日里极好说话,可每每遇到制香的事便是犟驴一头,拦也拦不住的,只得叹了口气去取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