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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流火, ...

  •   七月流火,绵延的青砖被晒得发烫,暖色氤氲中一切都像冒着蒸腾热气。

      紫苏瞧着时辰,不敢让自家娘子睡久了,一过未时三刻便轻手轻脚地进屋,撩起青纱帐却见往日里本该熟睡的人正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床帐。

      “娘子今日怎么醒得这般早?可是身子不适?”紫苏怔了一瞬,见自家娘子面色微红,额上遍布晶莹汗珠,忙取了温水浸过的帕子来替她擦脸。

      那帕子虽拧干了,但仍带着潮气,额上汗渍被轻轻擦去,留下一片清凉湿润,阮玉才像是回了神,勉力支着小臂起身。

      只是这一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阮玉靠在床头,拧着眉掀开了自己的衣袖。

      光洁柔白的小臂上,一点殷红点缀其上,生出些许的艳色。

      阮玉盯着那点红,只觉得它灼热烫人,梦中被人在那儿不断啃咬吸吮的感觉仿若还留在上面,令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可明明……那上面并无半分痕迹。

      紫苏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臂不说话,忍不住轻声道:“娘子,可是有何不妥?”

      阮玉迟疑着摇了摇头,那样羞耻不堪的梦境,饶是对着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紫苏她也是说不出口的,只是那梦中情境真实得令她心惊。

      阮玉揉了揉眉心,见紫苏在一旁欲言又止,便知是有结果了,眉眼间神色微淡,语气却很笃定,“阮家落选了。”

      紫苏咬着唇点了点头,“不止如此,因为交上去的香不如往年,惹了宫中贵人生气,还着人去了饶州当面训斥了大老爷一番。”

      她口中的大老爷是阮玉的大伯父,如今阮氏一族的家主。阮氏以制香出名,往上数三代都是出过宫廷制香师的,好歹也算是个官职,及至阮父这一辈却没落了一些,由仕入商,不再有子弟能出入宫廷。

      阮父虽不是制香天才,却是个勤恳守成的,靠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也能保住皇商的位置,只是去岁阮父突发重疾去世,阮母承受不住打击,不过几日光景便跟着去了。

      阮家一夕之间易主,往日里待她和蔼亲切的大伯父变得自私刻薄,阮玉这个原本的嫡小姐反而成了人人嫌弃的孤女。

      见几位宗亲长辈对此都闭口不言,任由阮伯父苛待她这一脉,阮玉咬了咬牙,翻出与镇国公府二郎的婚书,连夜收拾行囊北上。

      只是走之前,阮玉将祖传的几张方子都偷偷烧了。

      今上御极二十余载,如今日薄西山,行事日见昏聩,将初进宫的汝阴苏氏宠上了贵妃之位不说,更是大兴土木为她修建宫室,亦在民间搜寻奇珍异宝哄她高兴。

      阮伯父家主之位还没坐稳,就开始打几张祖传方子的主意,想借此讨贵人欢心。只是他太过心急,还没寻着东西就已经进言讨赏,临了却拿不出东西来,贵人未曾治罪已经算是幸运了。

      落选皇商,是他贪心不足的结果。

      “娘子,如今阮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徐氏反而迎头直上,成了新的皇商,这会不会……”

      紫苏有些忧虑,毕竟阮氏是阮玉的本家,阮玉日后是要嫁入国公府的,外人不知道其中缘故,只以为阮氏仍是阮玉的靠山,阮氏声名好些,阮玉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担了皇商名头的商户女到底与普通的商户女不同。

      阮玉摇了摇头,她肌肤柔白,眉眼细致漂亮得透出一股子荏弱,看着是个精致脆弱的美人,嗓音却透着冷,“阮氏若势大,反受其所害。”

      这一会儿功夫,她手臂上那股灼热已经退了,可依旧酸胀难忍,阮玉心中疑惑更甚,揉捏了几下手臂,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问道:“紫苏,我失忆那段时日,可曾……与旁人有过什么接触?”

      当初她刚出饶州,方子的事情就被发现了,阮伯父与她早已撕破脸皮,气急败坏下直接派人截杀,她们一行不过几个弱女子,如何抵挡?

      逃命之际她失足摔落山崖,等被救上来,人却丧失了记忆,一双眼也看不见了。

      紫苏说她们是被路过的富商救了,在京城外修养了半年,才恢复了记忆,可失忆期间的事她却又忘了。如此又过了一月,她的眼睛才养好。

      可令她难以启齿的是,自恢复记忆后,她频繁做起同一个梦。

      梦中那看不清脸的男子待她如珠似宝,身上总是带着好闻的香,他们之间相处极其亲密。

      被层层衣袖遮挡的白臂被他松松握在掌中,那点象征女子贞洁的红被他含在口中细细舔舐过,用牙齿厮磨过,更多时候,是暧昧至极的吮吸……

      每每此时,“她”的声音便会染上哭意,唤他,“夫君……”

      紫苏眼眸微闪,顿了顿,笑道:“娘子说笑了,您性子好,又喜静,素日里只喜欢侍花弄草,那宅子您后来也是瞧见过的,僻静得很,地方也不大,我日日守着您,怎可能让旁人近您的身。”

      紫苏与她一同长大,对她的忠心自不必说,当初遭遇截杀,紫苏更是为了护她生生挨了一刀,如今背上还留着狰狞的疤痕。

      她的话,阮玉是信的。当下微微松了口气,心想是不是真和姨母说的那般到年纪了,才会做这等旖梦。

      她不再多想,缓步走到桌案前。

      桌上早已按她的习惯摆好了香料用具,阮玉净手后便将心神都沉浸其中,没发现素来沉稳的紫苏手抖得不成样子,背上竟汗湿了一大块。

      酉时初,阮玉带着紫苏踏进了翠微院。

      温氏喜热闹,院子里也是一派花团锦簇,生机盎然,此时院中只有两个扎着双髻的女婢,两人挨在一处谈论着什么,浑然不觉身后有人进来。

      “世子又来二夫人处用膳了,算算日子,这该有半月了吧。”

      “今日我听大房那边的小姐妹说,长公主仍在气头上,对世子避而不见,也不许膳房给世子送饭,二夫人才喊世子来一同用膳的。”

      “世子做了什么,长公主竟发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之前世子杳无音信那半年,听闻他养了个外室,长公主本就气他不成家,妥协让他带人回家世子又不肯,国公府家教森严,何时出过这样的事,长公主这才狠了心的。”

      走到近前,阮玉听清她二人在说什么,脚步微顿。

      两女婢这才发现有人,连忙一脸惶恐地请安。阮玉倒没出声苛责,只略提点了两句就越过二人进入正房。

      二夫人温氏是百年世家嫡女出身,嫁入国公府后又得丈夫疼爱,自己是个万事不操心的性子,如今年近四旬,一张芙蓉面上仍带着几分娇俏明媚,见人总带三分笑意,一见阮玉进来,立马招手喊她坐到近前。

      阮玉恪守礼仪,先是给温氏行了礼,目光转向一旁端坐的男子,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低,“见过兄长。”

      “嗯。”那声音带着点疏冷,如冰坠泉水。

      “桑桑来了,怎么还做这些虚礼。”温氏拉过阮玉的手握在掌中,细细打量她的面色后笑着点点头,“风寒可是好了?瞧着面色红润许多。”

      阮玉对上她关切的双眼,点了点头。

      温氏与她母亲是表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更是真心实意拿她当亲闺女看待,她与姬瑄的婚事也是两人孕中便定下的,这些年她长在饶州,逢年过节都能收到温氏寄来的礼物,从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到少女时期的首饰衣裳,每一件都能看出她的真心。

      是以阮家生变后,阮玉才会第一时间想到翻出婚书赶来京城投奔她。

      阮玉收回心绪,轻声问,“姨母近来睡得可好?”

      “好,比往日都好!多亏桑桑送来的安神香,比之前买的那些好用许多,如今我夜夜安眠,人都精神许多!”温氏两弯远山眉舒展,看着阮玉心中愈发喜爱。

      见温氏眼底青色浅淡许多,阮玉也放下心来,目光微一转,疑惑道:“今日怎么不见绾绾?”

      温氏育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姬瑄不喜诗文,终日玩乐,小儿子姬琤却是个书呆子,去了白麓书院进修。唯一的女儿便是姬绾绾,性情娇憨可爱,如今方才十三岁,正是喜爱热闹的年纪。

      “她呀,今日和宋家娘子约着出去玩了,怕是入夜才能回来。”温氏无奈道,见下人已将晚膳摆好,便拍了拍阮玉的手,“不必念着那丫头,咱们先用膳吧。”

      温氏用膳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反而很是喜欢在饭桌上体恤小辈,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情景能让她高兴地多用半碗饭。

      目光落到一旁安静用膳,举止风雅的姬珩身上,温氏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大嫂还未消气么?”

      姬珩沉默片刻,无奈道:“母亲这回气得狠,说是也让我尝尝半年见不到人的滋味。”

      温氏有些哑然,要知道大房只姬珩一个,自小便被长公主视作眼珠子一般看护着,日日都是要问上一句的,这竟放了话半年不肯见他,可见是真气狠了。

      不过转念想到姬珩自小便出色,样貌学业人品样样都是人中龙凤,他自己又有主意,从不肯行差踏错半分,可这半年来做的事实在过于出格,令人咋舌,也不怪长公主气成这样。

      她只好劝道:“大嫂最是心疼你,你态度软些,去得勤些,她舍不得冷你太久的。”

      见姬珩点头应是,温氏又想到连姬珩这样从不让人操心的都在情之一字上犯浑,不禁想到了自家那个日日不着家的儿子,当下看着一旁娴静柔顺的阮玉有些愧疚。

      “桑桑放心,姬瑄那小子虽爱玩闹了些,心却是不坏的,也断不会在外面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让你受了委屈,你且安心守孝,待三年后姨母便做主让你们成婚。”

      阮玉一怔,旋即点点头,“全凭姨母做主。”

      温氏说完才发觉这话像是在指责姬珩,当下呐呐不言。

      屋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阮玉垂首用饭,脊背不自觉地绷紧,自方才起,对面便有一道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隐含压迫,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阮玉食不知味地用完了饭,温氏怜惜她风寒初愈,也怕夜风寒凉,便让她早早回去歇着。

      刚走出院门,阮玉微松了口气,便听见身后一道疏朗男声。

      “阮娘子留步。”

      阮玉身形一滞,身后脚步声不徐不疾地响起,节奏轻缓,仿若闲庭信步,那股清冷味道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

      脚步声停在阮玉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却不说话,像是在耐心等着什么。

      阮玉眼睫微颤,实在熬不住后先行出声,“世子有事么?”

      须臾,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怎么不叫兄长了?”

      阮玉心头一跳,面上浮现出一股难堪之色,又迅速被她遮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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