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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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业城，不过是一座初具城市雏形的小地方，规模或许连一些富庶的小镇都比不上。在这座本就冷清的小城市里，一条背阴的街道，更是没有什么行人，显得格外安静。
这条街，就是小城的“驿站”，街道两侧，马车鳞次栉比，它们会穿梭于百业城外的各个小镇与村庄之间。
此刻并非“发车”的时间，因此各家马车旁，只站着或坐着一个看车的人，街道口，两名巡逻兵懒散地站岗，心不在焉。
他们并非守在路口收费，只是被安排在这里执勤。由于没有“收费项目”，他们显得懒散懈怠，口中不时嘟囔着：“那些守城门的‘好运的家伙’。”
不过，这些都与张鹤无关，他只专注于找到自己要乘坐的马车。
张鹤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
他第一次到这个地方，身上穿着得体衣衫，马丁靴踏在不知何物构成的污浊地面上，心中暗忖：这里还算是干净，只是地面散发一些难闻的气味。
这种未曾说出口的话语，并非那种客套的夸赞，而是实实在在地评价。站在街头放眼望去，那几十辆马车，尽管有些破破旧旧、缝缝补补的外观，却排列得井然有序，散发着稻草与木头的气息，地面上，不见马粪与马尿的踪迹，想来是经常有人打扫的结果。
他需要在这里找一辆前往目的地的马车，便径直朝着此处最大的那辆走去。什么都没有说，他便准备直接从车夫身前登上马车。
驾驭大马车的车夫，也是这条街道上最高的人。他的背微微佝偻，眼角悄然爬上了几缕细纹。这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抬手便挡在了张鹤眼前。
倒不是人家不客气，只是张鹤的眼睛只能看到这么高。
还没等车夫开口，旁边另一辆马车的车夫便说道：“哦，又是老鲁尔的车。”
也不知这是在感慨还是抱怨。
也有好心人提醒道：“老鲁尔只跑他们家那条固定路线，客人您不一定和他家顺路，还是看看别的马车吧。”
此处的马车分有类别，有专跑固定路线的“公交马车”，也有可指定行驶方向的“出租马车”。周围的人见张鹤穿着得体，又是个生面孔，还想包下最大的马车，便猜测这位客人或许是要去非常高档的地方。
也难怪人家会选错车，马车夫鲁尔的这辆大马车，是百业城的书记官亲自请来的。单看外观，它宛如贵族老爷家中淘汰的旧马车，不仅马车厢打造得四四方方，车厢上还有雕饰和彩漆。而且，在巨大车厢的最前面，有一匹正值壮年的大宛马，马头比车厢还要高。他专门跑一条固定线路，每天清晨前来，中午离开。他也是此地唯一一位无需支付车位费的马车夫。
不过，这一点倒也无人心生妒忌，毕竟他走的是专为扶贫而设的车道。一路奔波，赚不了几个钱，主要是为了帮助那些渴望进城采买的“贫困镇”镇民。
而鲁尔走的这条固定线路，除了靠近百业城的两个小镇，其他的都是贫困地区。
怎么看，这位新来的客人，都不像是会去那种简陋场所的人。
鲁尔相较于旁人，显得更为委婉，他轻声说道：“还没有到上车的时间，客人不妨去附近逛逛？”如此一来，这位便能顺便打听旁边有哪些“出租车”了。
一旁有人观望，心中暗自担忧，生怕这位新来的“老爷”会发火。街头的巡逻兵尽管看上去不太可靠，但此时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只等着制止可能出现的“冲突”。
也难怪他们如此小心翼翼，毕竟张鹤的这身打扮，他们只在百业城城主之子以及冒险者协会的年轻人身上见过。全是有地位和有能力的人在穿。
那些人的脾气各异，虽有一半人还算好相处，但另一半却难以打交道，他们不仅随身携带武器，脾气还极为暴躁。倘若没出什么事，他们两人却径直跑过去，说不定会被举报，说他们以貌取人之类的，少不得被上级数落。可又不能置之不理，毕竟此处是他们的地盘，真出了事儿，倒霉的还是他们。
张鹤是个生面孔，两位巡逻兵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但愿是个好人。
张鹤也不太明白，不过是坐辆车，怎么倒像成了一场热闹。不少人朝这边围起来，全都面带笑容，在一旁默默看戏。
他倒也不怕被人盯着看，这位年轻帅气的青年站在此处，唯一的不足便是比车夫鲁尔矮了些。这自然怪不得张鹤，在他自己的专业领域，他可算得上是身材高挑的人。
毕竟这世道，喜欢微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于是张鹤也笑着说道：“我知道的，我正是问过了之后，专门来坐这一趟车的。”
也不知这两位巡逻兵在脑海中脑补了些什么，陡然间有些感动，还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张鹤的肩膀，带着些哽咽说道：“没想到……真是个好小伙啊，希望你不忘初心。”
“……啊？”张鹤问号猫猫头。
但这两人并不理会他，只是挥手驱赶人群：“好了好了，别打扰人家工作。你们也都回到自己车子那边去。”
“没什么热闹好看的，快回去！”
“他们怎么知道的？”张鹤神色略显古怪，心中不禁有些敬佩，“小城市里的巡逻兵，也不比大城市里的差啊。”
他虽是小声嘀咕，但那声音却如细丝般钻进了两位巡逻兵的耳中，这大概会成为他们一整天的精神甘露，让他们乐呵呵的干完一整天的活。
其他人都被驱赶离开了，两位巡逻兵蹦蹦跳跳地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张鹤满脸狐疑，只能把目光投向车夫鲁尔。然而，鲁尔仅仅是个车夫，他不过认识几个字，会简单的算账方法，根本不了解这些“官老爷”们。巡逻兵虽说只是小吏，但对于普通人而言也算是个官了。
鲁尔不知该对这位新来的“老爷”说些什么，便耸了耸肩，随后问道：“要是没有什么东西需要采买，您可以到车上坐一会儿。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要离开百业城了。”
“我也是头一回前往半龙人小镇，”张鹤提及自己的目的地时说道，“行李里倒有一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只是不清楚还需要补充些什么。等先去住上几天，之后再出来采购。”
鲁尔微微一怔，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冬日里初融的冰雪，渐渐泛起了温暖的光泽，当他望向张鹤时，眼中闪烁着些许好奇与友善，“哦，哦，那，那……”
张鹤心中暗自揣测，车夫沉默寡言，或许是因为多说几句就会结巴？出于善意，他轻轻打断，只简短地问道：“车票多少钱？”
鲁尔并未多言，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1加纳。”
张鹤正要掏钱的手不禁迟疑了一下，说道：“这可不太够啊。”
倒不是他嫌对方要价高，而是给的钱实在太少，毕竟这可是王国里面值最低的货币。
就在他怀疑之前的对话是否让人产生了什么误会时，鲁尔解释道：“我走的是固定路线，已经和百业城谈好了价钱。每个月城里也会给我一部分补贴。所以不能向客人们多收钱，你放心吧。该收费的部分，我也绝不会给予优惠。”
“但要是多收了客人的钱，”鲁尔说，“城里就会把我踢出去，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没啦。”
张鹤也有不少工作经历，十分理解工作人员需听从老板安排。于是，他在口袋里翻找一番，才掏出一枚铜币，郑重地放在鲁尔摊开的手掌上。
两人心里明白，这种小面值的钱币，很可能是客人——也就是张鹤，在偶尔有收集货币的想法时才会收藏几枚的物品。
“你可以坐在马车车厢靠前的位置，”鲁尔担心城里的人会晕车，解释道，“这里的路况不太好，坐在前面会更舒适一些。”
鲁尔心中有些小的疑问，这位客人手里并未携带行李箱，他的行李是不是通过邮寄方式送达小镇的呢？接下来两天得去邮局了解一下情况。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因为在这片区域，能够将邮件从百业城运送到半龙人小镇的，也就只有鲁尔的马车了。
在最后的一段路程中，马车上仅剩下张鹤这一位客人。由于车厢靠前的位置设有一扇窗口，他恰好能够直接看到鲁尔的背影。
尽管张鹤不太擅长与人交流，但在这辆马车里，他仿佛窥见了人间百态。一位提着一篮小鸡仔的妇人，一位按着一头小羊羔的老伯，还有一个小孩，一只手揪着母亲的裤脚靠坐在车厢墙边，另一只手拿着麦芽糖……他们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有补丁，见到张鹤时会略显羞涩。不过，他们神色中的平静温和远多于困苦，尽管对张鹤这个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既好奇又警惕，但当张鹤看向他们时，他们总会报以微笑。这一切既有趣，又鲜活。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这条固定的扶贫路线，它让那些一年下来手头或许只有几个希拉的人，也有机会前往城里逛街、工作。
也许只是一时冲动，张鹤也想为此做点什么。
不过，此时冲到百业城的城市中心，宣称要捐一笔钱，似乎不太现实。况且，张鹤目前也是靠着存款维持生计，并没有帮助他人的能力。
他并不是那种为了做不到的事情唉声叹气的人，那么就要考虑一下，立即能够做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凝视着被小动物们的排泄物、烂菜叶玷污，且布满凌乱脚印的车厢地面，或许，施展一个清洁咒，会是个绝佳的选择。这，无疑是个极为实用的小技巧。
出于青年人特有的冲动，张鹤并未敲窗告知鲁尔自己正打算做的事。那不过是一件不会伤害任何人，或许还能带来些许惊喜的小事而已。
他的手指，轻柔地，在自己腰间那巴掌大小的腰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个看似平常的动作，其实只是一个巧妙的障眼法。紧接着，他仿佛从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根长达一米、米白色、闪烁着神秘光芒的魔杖。他只是坐着，举起魔杖，便能触碰到车厢顶部，接着轻声念起清洁咒语。
随后，张鹤猛然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拉开了车厢的门，毫不犹豫地从疾驰的马车中纵身一跃，稳稳地跪倒在夯实的泥路之旁边，口中不禁发出一声“哕！”的干呕声。
是谁给了他胆子，让他在车厢里使用风属性的“清洁咒”？这辆本就不怎么干净的马车，经风这么一吹，竟从一些细缝里带出了不少陈年污渍，差点把他熏晕过去。
回想起之前车厢地板上的那些羊屎蛋和鸭粪，即便风拂过他时也起到了一定的清洁作用，可他仍感觉自己仿佛被污染了一般。张鹤还来不及喊住车夫，便暗自庆幸自己有着敏锐的战斗意识。他紧紧攥着手中那根未被丢弃的魔杖，对着自己连念了三遍清洁咒，这次施展的是水系咒语。
才向前走了几步的马车也未能幸免，狂风裹挟着马车上的污渍冲了出去。由于没有张鹤把控风的方向，一部分风朝前吹去，拉车的大宛马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紧接着嘴巴一张，“哕”地吐出两口酸水，溅落在地。
即便没有看到前面的情况，张鹤也明白了，有些尴尬地小声说道：“呃，闯祸了。”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风带着那股味道从身后吹来，鲁尔险些窒息。他眼前一阵发黑，接二连三的眩晕感袭来，直接从马车上摔了下去。好在他手紧紧拽着缰绳，大宛马被那股恶心的味道刺激得停了下来，这才让他只是快速的从马车上滑落。
张鹤急忙冲到前面，施展清风咒，引来清新宜人的空气。收起魔杖后，他双手合十，连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吧。”
鲁尔起初还以为是森林里的魔兽发动了口臭攻击，听到这话才知道是客人搞的恶作剧。他有些头疼地站起身来，心里默念道：年轻人。
不过这种恶作剧并未让他生气，反倒让他觉得这位穿着得体的“老爷”更亲切了些。他抬头正打算开口，好好教育一番眼前这个小伙子，却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那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马车，顿时惊得失声喊道：“我的天！”
不用猜他也能想到，刚才的那阵风代表了什么，他的马车虽然还能看到岁月的痕迹，却只有在刚买来的头一个月才这么干净过。
这位青年略显尴尬地伫立一旁，垂首敛眉，眸中满是歉意，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闯了祸的小孩。却能在转瞬之间，将他的车辆拂拭得一尘不染。
这辆洁净如新的车，定能与百业城的城主换得三万格里。脑海中闪过各式各样的念头后，鲁尔开口问道：“客人，清洁费需要多少？”
“这着实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张鹤摸了摸鼻子，“我不是逼着你付清洁费，我想说的是，真的很抱歉。”
解释了半天，表明自己不过是想为这条扶贫路线做一点小事，并不需要鲁尔支付任何费用。
但鲁尔却有自己的考量，他语气坚定地说：“先生，请务必听听我的请求。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张鹤一时愣住，心中暗忖，自己的魔法虽能卖些钱，却也绝非天价之物。如此程度的清洁费用，最多也就是100到170格里的价钱，哪里需要用这么慎重的语气。
鲁尔接着道出了自己的计划，他打算把马车卖掉，“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在小镇上开一家马场，平时靠接送客人的收入，足够支撑马场的运营和养马的费用了。”
这让张鹤产生了一点误会：“那么，这必定是这条路的遗憾。”
他认为，倘若鲁尔没有了这两辆马车，或许就不会再选择走这条扶贫路线了。
“您误会了。”鲁尔轻声道，“我不过想与城主换一辆马车罢了。”
百业城城主的马车同样很大，只是比这辆稍小一圈，由一匹刚成年的大宛马拉着。从外观上看，它绝对没有这辆清理一新的旧马车华贵。
“小镇上有了马场之后，以后的邮件就会有专门的邮递员来送。而且要是过来的话，这一路上的小镇也会顺便全部送到。”鲁尔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邮局的资金可以让镇长去想办法。而且有了马场，附近小镇或许会有手头宽裕的人愿意在我们这里买几匹马，这也是一笔收入。”
张鹤看着面前拉车的大宛马，心想，这么好的马，不见得有人买得起。不过，如果小镇有自己的邮局，对他来说也十分便利。至于车夫自己的小心思，他并不怎么在意：“那么，我们得让这辆车看起来更漂亮一些。”
调配相近的颜色对张鹤来说并非难事，恰好他手头有一些上色用的颜料。他利用相似的颜色，将旧马车上的彩漆修补完整。虽说马车的样式较为陈旧，但整理完毕后再看，倒显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华贵。再加上张鹤友情提供的一些小饰品和一块铺在马车内的毛毯垫，整个氛围显得更加高档了。
做这些，纯粹是因为意识到自己考虑得不周到，犯了错。无论鲁尔做出何种决定，他的确险些让一个普通人受伤。
鲁尔倒是很开心：“这样看起来能卖得更贵，邮局的钱也可以省下来了。”
张鹤心里暗自道歉：是他的功利心想差了，邮局和马场，对小镇而言都是颇有益处的设施。小镇缺乏它们，想必是资金有限。鲁尔愿意出资建设，不论日后盈利与否，对小镇都是一份善举。
而鲁尔的确不是小气之人，接受了张鹤的帮助后，他再次问道：“这总共多少钱？”
“这只是赔礼，先生，”张鹤说道，“是我不小心让您摔了下来，倘若您愿意原谅我，就收下这份礼物吧。”
也不知鲁尔从哪儿学来的做账本事，半吊子水平却非要给钱：“不行，这样我没法跟城主交代，为何我的车子变得如此漂亮。必须得有一笔让它变好看的花费，才能告诉别人它值那么多。”
不清楚这两人如何商议的，最终，张鹤象征性地收了1个格里，还额外附赠了一套现做的缰绳套装。随后他跟鲁尔商量好说辞：这辆马车是某人用来宣传手艺的，所以只收了1个格里。而且看马车现在的模样，必将成为绝佳的广告。前十个找这位手艺人委托的人，还能享受九折优惠。
即便被送到了半龙人小镇的门口，张鹤仍有些晕头转向，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宣传了一通手艺活呢。
不过今年经济不太景气，甭管卖啥，能做成买卖总归是件好事。
没想到这里就是鲁尔从百业城出发后的终点站，他家就在半龙人小镇。不过，他并未如往常那般架着马车回家，而是调转方向赶路，打算立刻去堵百业城的城主：“我之前和他讲好了，要是寻到合适的清洁工，就把马车换过来。好在之前没谈价格。”
张鹤并不担忧会迷路，虽说从小镇门口望去，那小小的空地旁冷冷清清不见一人，左边的围墙还塌成了废墟，看起来没有能给他指路的人。但抬头就能瞧见对面的建筑，那便是小镇中心，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好吧，”他说，“我得先解决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