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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老天,你待 ...

  •   窗外雪花簌簌,偌大的京城藏在银装素裹中,不见万物,不见生机。

      “小姐,你醒了?”

      怀清觉得四肢仿佛被什么禁锢住,脑子里浑了许多泥浆似的,无法动弹。

      她努力想睁眼看是谁在叫她。

      “小姐?”

      为何叫她小姐?

      挣扎中,一大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中,还没看清面前穿着翠绿儒裙的姑娘是谁,忽的又两眼一黑。

      “小姐? 小姐? ”

      “小姐怕不是又昏厥过去了。”

      “快去叫大夫!”

      本趴在床前神色紧张的清水,听到这句话立马起身奔去医馆。

      昏厥?

      她不是死了么?

      元宵夜喝醉酒被人砸晕推入井中摔死了。

      对。

      堂堂昭正朝第一位声名远扬才德兼备文韬武略才高八斗肝脑涂地忠心耿耿襟怀坦白大公无私的女官怀清,死的很潦草。

      她认了。

      但也真真是活够了。

      上辈子给宋怡宣做牛做马,白天在朝中和那群迂腐老头勾心斗角,时不时被上谏群攻,整日不得一时休闲,活了二十七年,依旧不知道自己想活成什么样的人生,她真的活够了。

      她是前朝遗孤,竹溪怀家独女,祖父因站错队被抄家,母亲听闻噩耗难产而亡,独留一个她,成了皇子随意玩弄的活人布偶。

      本活不过及笄,五皇子宋怡宣怜她双亲不在,尚且年幼,三岁时收她为伴读童子。

      不料她才学过人,五岁就能望景吟诗,十岁时更是展露出惊人政治天赋,十五岁宋怡宣被封太子,继位后,她尽心辅佐十二年,创至和盛世,百姓美满安康,昭正朝富足繁荣。

      到底谁想害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呢?

      躺在床上默默等待记忆传输的怀清回忆过往。

      第一,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可能做。第二,除了在朝中宿敌过多,她与一般人没什么恩怨。第三,想她死的无非就那几个。

      所以,是一心想把她干下官场的赵太傅赵津,还是恨不得一日上百封谏言妄图拉她下位的柳太师柳茗?

      不对……

      这两位表面恨她至极,平日里也就在官场嚼舌根批斗她今日又做了什么,下了朝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且两位一心为国为民,她又没做与他人勾搭叛国之事,为何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她。

      难道是宋怡宣?

      他没理由要杀她,怀清的命是他宋怡宣给的。他想让她死,一杯毒酒一条白绫赐死不就好了?

      用的上耍阴招吗?

      到底是谁?

      怀清越想越气,但身子动弹不得,身旁的丫鬟看见的就是自家小姐眉头紧锁,呼吸凌乱的样子。

      清水急的大喊,“大夫呢?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

      这时怀清又记起,身旁有人喊她小姐这件事。

      喊我小姐做甚,我到了阴曹地府还有身份?

      老天,你待我不薄!

      脑子猛颤一下,不属于怀清的记忆充斥她整个大脑,她反应过来,挣扎坐起。

      赵家二小姐?????

      “我是赵余好,赵津女儿?????”

      “是,小姐,你是二小姐。”

      怀清睁眼,看见自己身处熟悉又不熟悉的架子床中,旁边站着刚刚没仔细看穿着翠绿儒裙的姑娘和屏风外刚到的大夫。

      沉默不语。

      ……我这是重生了?

      ?

      重生成谁不好,成了赵津他女儿!

      老天,你待我不薄!

      你这是想让我再死一次啊!

      清水看着面前睁眼又闭眼,表情一会欲哭无泪,一会像疯癫了似的赵余好,小心翼翼问,“小姐,你怎么了?”

      我可以一个人静静吗。

      越来越多的记忆灌进怀清脑中,但这具身子显然大病初愈,无法支撑她梳理清楚,她只得躺下,任由清水给她盖好被子,喊大夫进来把脉。

      “二小姐是否头痛?”

      “痛。”

      “是否无汗?”

      “是。”

      “二小姐尺脉浮紧,舌苔薄白,高热却不出汗,气微喘。应是外感风寒表实证,所以久睡不醒。”

      “一副麻黄汤。麻黄去节三两,桂枝去皮二两,杏仁去皮尖三两,甘草炙一两。煮取三升,一日三服,三日见效。”

      “谢谢方大夫了。”

      “清水,去送方大夫几步。”

      “欸。”

      怀清看着窗外大雪纷飞,无力躺在床上,劝万叶,“你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是,小姐,我先去煎药了,有事叫我。”

      “嗯。”

      她闭上眼睛,细细梳理赵余好的记忆。

      赵余好,赵家二小姐。

      其兄名赵见元,字近宁,现为国子学司业;其小妹名赵济楚,未及笄,善乐理。

      一子两女,皆为王素卉所出。

      王素卉前几年生了场大病故去,赵津悲痛欲绝且并未再娶妻纳妾。公务之余,只留下许多时间尽心抚养三个孩子。

      赵余好的美貌与才德在京城素有名声在,怀清早就有所耳闻,但因赵余好不喜热闹,三番两次推脱宴会,也没人再自讨无趣,请帖不再往赵家送。

      所以怀清一直没机会见她一次。

      如今却好巧不巧成了“赵余好”。

      怀清看着桌案上的诗词歌赋,叹息。

      一场风寒就让她香消欲坠,草草去了。

      真是天妒英才啊。

      老天,你真小心眼!

      她轻声缓步走到镜台前,端详赵余好的脸。

      果真是十六七岁的少女,皮肤滑嫩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眉若芙蓉,明眸皓齿,大病初愈气色虽看着不太好,但近看远看怎么看都是一个大美人。

      怀清自幼在宫中长大,见过许多美人,但漂亮的能像赵余好这般,一瞥摄人心魂,举手投足间散发着绝世无双气质的美人,少见。

      “余好——赵余好————”

      “姐姐————”

      怀清正坐在镜台前伤春悲秋,忽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

      赵余好熟悉的声音。

      但其中一道,不用赵余好的记忆,她都能百分百确定那个还未进门,大老远就喊赵余好的是——赵津!

      那个经常在朝上怼她,批判她,痛斥她,反驳她的赵津。

      ————成了她现在的爹。

      来吧。

      让我直面接下来的一切吧。

      赵津推开门,匆匆脱掉斗笠,站在门口抖了抖,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鼻子冻得通红,朝赵余好飞奔过去。

      “姐姐——姐姐—— ”

      “余好,醒了?感觉可好些了? 去床上躺着,在这坐着冷不冷?”

      “姐姐,清水说你醒了,我和爹爹立马就来了,你身子可还难受? ”

      赵津与赵济楚进门间,怀清就摸索到了赵余好的记忆,她学着赵余好的动作与语气,缓缓站起。

      赵余好应是自幼身体不好,这会再站起,头晕目眩,两眼一黑,差点又要晕厥,赵济楚连忙走过来扶住她。

      “爹爹,妹妹。”

      “大夫刚还来看了下,我身子好些了,许是躺了太久,腰有些不舒服,索性过来描描字。”

      “你从小体弱多病,不知今年怎么就躺了这么久。也好,也好,这几日外头不太平,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病。”

      不太平?

      怀清不知赵余好病了多久,她死在元宵夜,如今外头还在下着大雪,想来离元宵也不过三天五天,昭正朝政治清明,藩王无反心,百姓安居乐业,为何不太平?

      碍于赵津与怀清关系明着“差”,赵余好平时与他只聊些家长里短,不过问朝政,怀清也就不问了,模仿着赵余好语气与赵津再聊了些七七八八。

      赵津拿来刚煎好的麻黄汤,看着赵余好喝下后,不忘嘱咐她注意保暖莫再受寒,便回书房处理公务了。

      赵余好与赵济楚只相差三岁,两人在阁房什么都聊,所以问赵济楚,最好。

      怀清确定赵津走后,急问赵济楚,“我昏睡的这几天,外面怎么了?”

      “几天? 姐姐,你躺了一个月啊,整整一个月,再过几日就春分了。”

      “这一个月,朝中出了许多事,哥哥在国子学忙的都不着家,爹爹更是今日才有些时间。你不知道,上个月元宵夜,那位怀尚书令……”

      “逝了————”

      “在冷宫井中找到的,听说捞出的时候满身伤痕,面目全非,十分骇人,捞尸的太监看到后吓的人都疯了。”

      赵济楚说这些的时候,身子微微颤抖。这些日子,她听到了许多,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姑娘家,在听到怀清死状时,不免害怕。

      有人说怀尚书令是被人害死,有人派了情郎去勾引她,她忍受不住寂寞,与情郎在冷宫私会,亲热时被情郎杀了,死前为解怨气捅了她许多刀;还有人说尚书令爱慕当今圣上许久,元宵夜求爱不得,悲痛欲绝跳井去了,身上的伤痕是坠井时刮蹭出的。

      一派胡言!

      她日理万机,连如厕时间都要挤出来,每天醒了处理政务,吃了与群臣吵架,睡了梦中还在上朝,哪有时间与情郎情情爱爱?

      谁这么恨她,死了还要捅她?

      谁这么恨她,死了还要编排她?

      赵济楚看到姐姐愣住,知她怜怀清莫名被,拍了拍她肩膀,带了些可惜的语气继续说,“怀尚书令有才,她在时治理才能比咱爹爹都好,为人风度弘雅高风亮节,大家都说有她才有……才有……”

      “才有今日风光的昭正朝。”

      说完赵济楚紧张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听墙角后,又说,“外藩王得知怀尚书令逝后,个个按捺不住,外头传来消息,齐王赵王已经准备联手。听说当年圣上能……靠的也是怀尚书令。”

      那倒不是,怀清想,宋怡宣这个人表面看着与世无争,放在几人当中最不显眼,但他的确是当年几个皇子中最有谋略最沉得住气最适合当皇帝的。

      “也不知是怀尚书令不明不白逝去的原因,往年这时百姓应已在育秧插秧,今年却连下了一月大雪,许多百姓聚集街道,请愿还怀尚书令一个清白呢。”

      怀清许久,说不出来话。

      她的一生波澜壮阔,有悔有恨。为了活命,幼时,别人在踏春放风筝,在父母亲爱的滋润下茁壮成长时,她需初显才华,练诗千首,方练出一景一诗,一题十解。因为她是前朝罪臣之女,她不努力,不想方设法让别人看到她的价值,她就得死,死在荒郊野岭,死在某个满是苍蝇蚊虫闹市,死在野狗肚中。

      怀清不愿,她要活,要曾经看不起她的那些人仰望她,敬仰她。她做到了,可她也渐渐忘了原本的恨与怨,她哀民生多艰,悲百姓疾苦,恨贪官无数,叹高位者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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