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Chio

1、祸不单行 失婚又失业

　　青城大学二号教学楼的六层，夕阳斜斜地照进实验室，落了一地金色。

　　墨灰色的实验台上堆着几本文件夹，只听得到仪器嗡嗡的工作声，旁边静静地亮着一个的手机，上面是一张亲密合照，一个约莫二十岁笑颜如花的女生被旁边一个帅气的男生亲着脸颊。

　　肖琪摘下手套，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重新将松散的马尾辫扎紧了。

　　连续几周的实验已经让她没有力气在思考数据论文以外的事情了。她拿起手机，双指滑动放大图片，细细地看着照片里的女生。

　　确实比她漂亮年轻有活力。

　　她是一个理科生，现在还是一名即将毕业的化学博士，客观描述事件的能力已根植于她的思维方式里。

　　只是胸口堵得有些难受。

　　是的，她谈了六年的男友出轨了，和一个外语学院的大三师妹。

　　兴许是太累了，她除了觉得有些胸闷外，并未感觉到太大的情绪波动或不适。于是，她放下手机，移到旁边的电脑前，开始处理今日的实验数据。

　　当肖琪导出最后一张图表时，天早已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却不见对面实验室的灯光。

　　已近十一点，实验室的人早就走了。

　　肖琪延毕了一年，为了早点出成果，发论文，拿到毕业证，她在这一年里几乎是独来独往，埋头于实验当中。

　　因为她未来婆婆说，只要她毕业了，就可以领证。

　　如同每个严谨的科研人一样，肖琪也有to do list，一项项划掉后，她盯着最后一项出了神：

　　7. 给宝贝买生日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吐出，合上本子，关了仪器，熄了灯，走出实验室。

　　身体告诉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在青城租了个小房子，方便在漫长的实验工作后得到充足的休息。从学校的西门扫了辆共享单车，肖琪夜晚的风中开始觉得有些头疼。她想了会，判断出大概是实验室的空调设太低了。

　　这一夜，她如同昏睡一般，毫无意识地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

　　王峥的早安信息一如往常。

　　[早呀，宝宝，想吃什么早餐？]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肖琪日常醒来时间。

　　没得到肖琪的回复，王峥一连发了好几条以彰显男友的关心。最后一条是在半个小时前。

　　肖琪突然觉得很烦躁，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后将被子猛地盖过头，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

　　她不明白，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就要结婚的对象，每天嘘寒问暖，每个纪念日都用心准备，在自己面前在外人眼里都温柔专一的人，怎么会突然喜欢上另外一个人。

　　要不是因为这个学妹藏不住一点恋爱女生的小心思，将照片放到了社交媒体，然后被大数据推送到了她这里，她如今还看不出一点端倪。

　　被背叛，被欺骗，委屈，不甘，难过，愤恨，所有情绪从身体地每一处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嗓子，被子里只有抽泣的呜咽声。
　　肖琪就连情绪崩溃都是理性克制的。

　　王峥打来了视频电话，肖琪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掉在屏幕上，触屏隔着水滴，她试了好几次才将电话按掉，回了句在忙。

　　屏幕熄灭，她看着手机里的自己，蓬头垢面，涕泗横流，丑得吓人。

　　脑海一闪而过那个学妹佼好的容貌，肖琪的心就如同被刀狠狠地刺了一下后再被狠狠地抽出，疼得连喘息声都发不出。

　　过了许久，肖琪也不知道是多久，只觉得眼泪不会再流了，才起了床，缓缓地扶着手边一切可以扶的物件，走到洗漱台。

　　镜子里的女人双眼红肿，面无血色，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目光呆滞且空洞地盯着前方。

　　王峥是她的初恋，两人在大三相识，大四共同保研后开始恋爱，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他们已经见过父母，谈过婚，论过嫁，约定肖琪毕业后就领证结婚摆酒。两家人已经在青城买好了婚房，肖琪家也早已准备好了嫁妆。

　　七年里，这一切都很顺利，非常顺利。

　　现在她从美梦坠落。

　　肖琪梳洗了一番，看起来像个人了。王峥发了好几条消息，她回了说自己临时被导师派去封闭培训，得两三天才能回来，让他这段时间先不要联系自己。

　　王峥秒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她承认，王峥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友。长得帅，家境好，还是青大的人工智能博士，前途一片好光景。而自己资质普通，家境也只能算得上小康，虽也是博士，但与近几年大热的人工智能相比，未来前景只能说是尚可。就连家人和朋友都说，肖琪赚到了。

　　只是王峥父母有时透露出来的优越感，以及明里暗里表达女性就应该以家庭为重的观点，令她很不适。但为了王峥，她也可以忍耐。

　　天已蒙上一层乌青，肖琪后知后觉已经到晚上了。她无所事事地发呆了一天。

　　论文还没改好，明天就要发给导师了，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这么多年的科研经验，让她培养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将今日要做的事情完成的习惯，王峥时常埋怨，她比他实验室里研究的机器人还像机器人。

　　此刻，她真恨不得自己是个机器人。

　　肖琪看着实验数据，思绪飘荡。

　　感情是一种化学反应，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产生什么，或许是跨越时代的新物质，又或者只是毫无用处的垃圾，而后者是最常见的情况。

　　面对后者，她已经历过很多次，多的是经验。

　　王峥通常不会上来她这间出租屋，他嫌这个地方又小又挤，老式的空调一运作总是会吭哧吭哧地响个不停，楼板也不隔音，楼上说句话都能听得八九不离十。他让肖琪搬去他家，青城市区300平米的大平层，离学校颇有些距离。多方考虑下，肖琪还是选择了一人独居，只是偶尔会在王峥极力要求下，趁着王峥父母不在时，去他那里小住几天。

　　三天里，王峥果然没有打扰，只是偶尔发几条微信，体现一下作为男友的职责。

　　肖琪第一次在改论文中获得了幸福感，有据可循的数据让人心安。

　　梳理完所有待改意见，她觉得脑子都清晰了不少。

　　化学实验里，提纯是最难的一步之一，只要成品有一点杂质，就有可能对后面的实验产生影响，所以必须丢弃。

　　她讨厌带杂质的物质。

　　于是，第三天的傍晚，她换了身浅黄色的修身裙，将她的身材凸显得玲珑有致，她精心地化了个全妆，从鞋柜的最底层找出一双白色细高跟，将所有王峥送过她的贵重首饰打包了起来，给王峥拨了个电话，约在他们初次见面的咖啡厅。

　　王峥对她今晚的装扮很是惊艳，眼里藏不住的欣喜，嘴上不住地赞美。

　　肖琪放下手机，从椅子上拿出一个大袋子，轻轻放在桌上，说：“这是这些年你送我的首饰，盒子和证书都在，现在都还给你，还有送的一些包，我也用了，我空了会去二手市场估个价，然后把钱补给你。关于婚房，既然都是父母出的钱，那么就由父母他们解决。”

　　“王峥，我们分手吧。”

　　王峥愣住，反应过来肖琪不是开玩笑后，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就开始道歉，祈求，讨好。

　　待肖琪冷漠地亮出两人合照后，他突然化身为肖琪从不认识的人，指着肖琪破口大骂，说她不识风情，每天都像个机器人一样死板，小门小户的还装清高。

　　字字诛心，肖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瞬间坍塌。

　　人在遭遇极端外部刺激时总会做出一些自己从未想过的事，就如一向克己守礼，力求体面的肖琪，也做了件她从未想到的事。
　　她朝王峥泼了一杯酒，对方终于消停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王峥，我本想和你好聚好散，但既然你撕破脸，我也不用留什么情面了。照片我刚发群里了，既然我们曾谈婚论嫁，双方父母也应该知道这件事，谁做错事，一目了然，希望你有最后一点良知，不要为了面子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内心暗暗讶异于自己居然能一字一顿地说出上面的话，只是看着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完全陌生，她还是忍不住泪湿了眼眶。
　　肖琪放下酒杯，苦笑：“王峥，我想过很多次我们的未来，都没想到过是这种。”

　　手机震响不停，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来不及看王峥什么反应，肖琪踩着高跟鞋小步快跑出了餐厅。

　　父母的关心和的担忧令肖琪忍不住在街头又痛哭一场。虽然她没有遇到好的爱情，但是有最可依赖的亲情。

　　俗话说，情场得意，职场失意。肖琪想着，反之亦然。但生活总是爱和人开玩笑，她不仅失婚，还失去了几乎板上钉钉的工作。

　　在她完成答辩的那天，导师悄悄将她拉到一旁，告诉了她，先前谈好的化工企业因为受市场影响，大批裁员，先前的offer也收回了。

　　肖琪大脑空白了几秒。

　　导师安慰着说，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缘分到了，下一份工作更好。

　　肖琪点点头。

　　世间哪有那么多金子，满地的破铜烂铁倒是常见。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俗话还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回倒是说的挺对的。

　　肖琪失婚又失业的消息比她发了SCI一作更快地传遍了整个学院，她也不知道这群天天一头扎进实验室的人，怎么会如此热衷这些八卦。

　　也是，天天对着枯燥的计算和各种试剂，研究会有什么反应，什么产物，高脑力运作带来的延迟满足感总是比不上当下能即刻满足的趣味。

　　肖琪的手机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关心，就连卖二手用品加上的艺术系大一小师妹也发来了关怀。

　　一一回复完，她接到了好友田甜的电话，眼泪又决堤。

　　【要不去旅游一下，散散心吧？】田甜在打完电话后，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肖琪心情稍稍平复，思索了一下，回了个 【好】。

　　她想起和王峥恋爱时，她每年都提出想去新加坡，因为她最喜欢的歌手在那，但每次都被王峥很嫌弃地说那个地方很小又无聊，还不如在国内。

　　一直没能成行的新加坡，成了肖琪的一个小小的执念。

　　她想成全自己这个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