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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长夜篇42:彻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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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向恒的追悼会是在滇城市局的礼堂开的。
相片选了他刚刚转警的时候,第一次穿上警服,第一次坐在白港市公安局拍照片的地方留下的那张。
向恒没了,就很突然,突然到,攻坚组的所有人都这么猝不及防。
攻坚组全员到场,连同市局其他部门的同事,黑压压站了一片。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太突然了,突然到所有应急预案、所有心理建设都成了徒劳。前一天还在和耿童说话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张黑白相片,和一个被黑框包裹的名字。
耿童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姿笔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目光落在向恒温和的笑脸上,与此刻礼堂内挥之不去的悲恸形成了残忍的割裂。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他们每一次意见相左的争吵,还有......最后覆盖在白布下,那道模糊而冰冷的轮廓。
也许,他们应该少吵一点架的。
这里的人都很安静,但如果说伤心,耿童不及时安生的千分之一。
他看见时安生强忍的泪水和发红的眼眶,看见时安生想哭却依旧笔挺的脊背。
然后看见时安生转身离开了大礼堂。
他跟了上去。
外面的空气裹着夏天的热浪,地上是两个人的影子,时安生坐在花坛边缘,耿童也跟着坐下了,摸出烟盒,无言地递给时安生。
时安生接过烟盒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难掩内心的悲恸,烟被打火机点燃,呛人的味道熏得两个人都忍不住皱眉。
耿童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
车祸之后时安生和耿童一起去的现场,当时的时安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只是像没事人一样安排着各种事情,直到今天,直到一周后的现在,他才露出了一点点,冷静之外的情绪。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十九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裹着不合身的军|大衣,站在雪地里,睫毛上都结了霜。我看他冻得直哆嗦,就把我那份罐头肉拨给他,他还傻乎乎地问,‘班长,你是不是不爱吃这个’,”时安生平静而微微哽咽地说起了过去,“我说,你得长高点,不然扛不动枪,所以要多吃点肉。后来,他真长结实了,枪法也练得比谁都准......再后来,他说想跟我走。我就带他回连队,过了不久,我服|役期满,本来打报告想走了。他红着眼睛来找我,没说话,就在我宿舍门口站了一夜。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根我带出来的豆芽菜,我放不下了。”
时安生轻轻吸了口气,目光望向盛夏的虚空,仿佛穿过岁月看到了那片冰天雪地。
耿童:“后来呢?”
“我撤了报告,申请留下来。又带了他好几年。看着他变成能独当一面的老人,我看着他也成为了班长,我看着他学着我当初的样子,学着我当初的口令,带新人,带了一批又一批......直到他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巧的是,我也正好期满。他说,‘老班长,你去哪儿,我还想跟着你。’”
时安生声音微微颤抖着,但还是倔强地没有落泪,也许是过去的道理教他,男儿流血不流泪,所以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怀念他的战友:“我们是一起脱的戎装,也是一起进的警队。从边防,到白港......我总觉着,我这一路,好像一直都在看着他,从那个冻得发抖的十九岁的孩子,长成能把自己后背完全交给他的战友。”
耿童无声地听着。
时安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倾诉:“好像,好像是我一直在带着他往前走。”
可如今,这个他一路看着长大的十九岁少年,在三十八岁的这一年,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年他们初遇的时候向恒十九岁,如今向恒牺牲了,满打满算他们也认识了十九年。
十九年的战友。
十九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九年?那是从青涩到沉稳,从陌生到血脉相连的全部距离。一个轮回。起点是雪地里睫毛结霜的少年,终点是白布下沉默的躯体。中间填满了枪械的冰冷、边境的风雪、警徽的重量,还有无数个彼此托付性命的瞬间。
时安生那句“我一直在带着他往前走”,此刻听起来不像成就,更像一句残酷的判词。他带他走出了风雪边关,带他走进了城市警队,却没能带他避开那场蓄意或偶然的车祸,没能带他走到功成身退、儿孙绕膝的那一天。
带路的人,把最重要的人,带丢了。
耿童的目光落在时安生紧绷的侧脸上,那上面每一道纹路仿佛都刻着这十九年的风霜,此刻却被一种更深重的东西压着——那是一种兄长未能护住幼弟的钝痛,是一种老班长没能护住自家犊子的伤感,是一种领路人将跟随者引入绝境的愧悔,尽管谁都知道,错不在他。
可情绪不讲道理。它只记得,十九年前你接过那个颤抖的少年,十九年后,你却没能把他带回家。
礼堂外有隐约的车声人语。
黑白遗像上的笑容依旧定格,无视着这场跨越了十九年时光的、无声的告别。
耿童终于极其缓慢地,抬手,轻轻按在了时安生微微颤抖的肩头。没有安慰的言语,只是一个沉甸甸的、属于战友的触碰。
有些重担,一个人扛会垮。他们这些活在刀尖上的人,比谁都明白,有些路,必须有人并肩,才能继续走下去。
时安生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当时选警官证照片的时候,他多好玩吗?”
好多年前,那个小房间里,那个白港市公安局拍照片的小房间里,铺着白色的背景布,地上放了张小凳子,时安生已经拍完了,向恒走进来,一边整理警服的衣领一边坐下来,嘴里还说着:“哎,能不能帮我拍好看点?”
时安生就在门口看着他。
拍完好几张,选照片的时候,大家都凑了过去。
时安生想让他选一张严肃一点的,看着板正。
向恒非要那张微笑的:“就这个,笑的,多好,一看就帅。”
那句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点点笨拙的得意,穿过岁月的长廊,轻轻撞在如今这满室的肃穆与哀戚之上。
耿童仿佛能看见那个场景:刚刚穿上警服的向恒,眼里有光,嘴角带笑,认认真真地挑选着自己将要伴随很多年的证件照。而时安生就站在一边,或许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着这个自己一路带出来的兵,像个孩子一样计较着照片上的自己帅不帅。
那是一个与牺牲、与死亡、与阴谋和沉重毫无关联的时刻。纯粹得只是一个人,对他人生新阶段一份最朴素、最真诚的期许——想要留下一个精神的、好看的模样。
而此刻,这张向恒亲自选定的、带着微笑的照片,正悬挂在黑纱之后,成为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正式的影像。
笑容依旧,人已长眠。
这种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时安生脸上那抹短暂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后,迅速被更沉重的黑暗吞没。
他提起这个细节,或许是想抓住一点属于“活着”的、温暖的向恒,而不是此刻被定义为死亡的冰冷符号。
耿童没有出声打扰这份回忆。
他明白,对于时安生而言,这些看似琐碎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片段,才是构成那个“十九岁少年”成长为“三十八岁战友”的真实骨血。比任何功绩记载都更鲜活,也因此,在失去时,显得愈发刺痛。
那个坚持要选微笑照片的年轻人,大概从未想过,这张照片会以这样的方式,被如此之多的人凝视,最终定格成了一种永恒的、令人心碎的青春与遗憾。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空气里除了悲伤,似乎还流淌着一丝来自旧日时光的、微暖的亮色,尽管它让眼前的失去,显得更加具体而难以承受。
耿童也开始回忆,回忆起他们的一点一滴。
他们吵架,他们和好,他们说开了,他们互相调侃。
——“他为了抓人,把命都搭进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父亲耿学文!如果没有耿学文当年的那封信,他怎么会离开白港,又怎么可能会死!”
——“办案要讲证据,这是前段时间你拿来堵我嘴的原话,向警官,请你自重。”
——“其实......我没怪你。你之前说得对,上一辈的恩恩怨怨都过去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当你哥。”
还有......
——“不是,我怕他?他算老几啊!当年小爷十九岁还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就在飘着大雪的边境线上单挑过好几个有武装的毒|贩,我还怕他?”
——“别犯二,你现在已经不是十九岁了。”
——“反正你别拖我后腿就行。”
——“我拖你后腿?公安大比武的时候我好歹拿过奖,不比你差。”
——“花拳绣腿,当年我一打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后知后觉的疼,才是最疼的,那些过去的时光,也许会在未来,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被想起,被回忆,然后成为一个人一生都不愿提及的隐痛
耿童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冰锥凿了一下,并不尖锐,却蔓延开一片刺骨的寒意。他见过太多牺牲,悲壮的有,惨烈的有,唯独这种,混杂着日常琐碎的最让人喘不过气。
那张带笑的脸还悬在大礼堂,从这个方向可以看见大礼堂里面的光景,向恒的微笑干净得几乎残忍。
时安生从回忆里抽离,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从前他说,等他老了,还能拿着警官证上的照片炫耀,说年轻的时候他也帅过。可惜......他现在没机会老了。”
时安生那句话,轻得像叹息,砸在耿童耳中,却重若千钧。
他看着时安生绷紧的侧脸,那上面每一条纹路仿佛都浸透了这十九年来的风雪与此刻凝固的剧痛。这个一向沉稳、甚至有些严苛的支队长,此刻正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自己钉在原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自然枯萎,而是被一场充满疑云的车祸,蛮横地、粗暴地斩断了。
他能理解时安生那平静叙述下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向恒在边防的时候过的也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防的是境外的那些贼,护的是国境线内的老百姓的安稳生活。那么艰难的日子,那么高的雪山,那么艰苦的环境,那么罪恶的境|外势|力,都没能把当年那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的命夺走。
可偏偏,在十九年后的现在,他死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他三十八岁的光晕里。
这种痛,混合着对真相不明的愤怒,对幕后黑手的憎恨,发酵成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黑暗情绪。可时安生和耿童都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他们的肩上还有担子,攻坚组还有其他人,案子还在等着。
所以,他们只能这样挺着,让那颤抖局限于肩膀,让那哽咽消弭于喉间。
耿童抬起眼,隔着很远的距离,再次望向那张笑脸。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照片的一角,让那笑容看起来温暖得不合时宜。
耿童的眼神却一点点冷硬下去,像淬火的铁。
向恒的笑,时安生的痛,所有人的疑问,都不能仅仅止步于一场追悼会,不能止步于一个“毒|驾肇事”的简单结论。
痛吗,痛的,就算他耿童和向恒过去拌了多少的嘴,吵了多少的架,可他们早就是朋友,是战友,是家人了。
怀念吗,怀念的,就算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可他们,攻坚组的每一个人,都早已在这长久的时光里,把对方当成了彼此在缉毒战场上的,值得托付的依靠。
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为了那个再也无法老去的人。
路还长。
但总得有人,要把熄灭的灯,重新点亮。
时安生站了起来:“走,跟我一起去交警中队。他走不下去的路,我们替他走。”
“好。”耿童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