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175、长夜篇36：真假（三）

　　91、
　　相关的调查还在进行，在这期间，攻坚组确认方正平并没有吸|毒史，甚至连夜翻出了和平区分局禁毒大队的缴获毒|品存放与销毁档案，确认孙曜并没有借局长身份做出什么不合规定的事，也确认了方正平与李强无冤无仇，甚至两人八竿子打不着边儿。
　　一个滇城住建局的办公室主任，打着出公差的名义来找孙曜，想通过孙曜夫人和老丈人的关系替荣兴这个所谓的合作伙伴拿到夏邦的项目，无可厚非。
　　但为什么，李强，这个一年前因运输毒|品被边检拦截后蹲过看守所的人会出现在这场饭局里，还是在孙曜拒绝方正平、离开现场之后。
　　是谁叫他去的？
　　他又是去做什么的？
　　众人正疑惑着，痕检那边便来了消息，一纸检测报告递过来的时候，真相已经明晰一半了。
　　“桌上的酒杯，碗筷，都只有孙局和方正平两个人的生物信息，”痕检同志说，“碗里有一根头发，但因为没有毛囊，所以无法检测到有效DNA。但现场用于包毒|品的锡箔纸上提取到了第三者的指纹。”
　　时安生接过报告：“李强？还真是他。”
　　“这个叫李强的有过前科，信息库里一查就对上号了。”痕检说。
　　“重新安排一间审讯室。”向恒对一旁的警员低声道。
　　警员了然，立刻去办了，留了邹望和攻坚组的顾纯在这里继续审孙曜，其他人离开去了别的地方。
　　五号审讯室。
　　不过五分钟，门就被再次推开。
　　杨国富领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凌乱，眼神躲闪，走路间手上的手铐还发出哗啦的声音。
　　正是李强。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想来是刚从某个不起眼的小饭馆赶过来，或是一直藏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惶惶不可终日。
　　李强被杨国富推进审讯室栅栏门里，听话椅瞬间把他的脚牢牢铐在椅子腿上。
　　耿童就站在审讯室里直视着他。
　　他浑身一僵，目光下意识落在耿童身上，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几分恐惧。
　　“不用我们问你吧？”向恒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将方正平的尸检报告推到李强面前，“方正平，昨晚十点半死于宁德饭店，死因是高纯度海洛|因吸食过量，我们在他的酒杯里，检测到了相同成分的毒品残留。昨天晚上，你见过他，是吗？”
　　李强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低下了头，肩膀微微蜷缩着。
　　“怎么？不敢说？”时安生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将的意味，“虽然你刻意抹除了现场有关于你的痕迹，但......证物不会说谎，就在刚才，我们收到了一份检测报告，留在现场桌子上的锡箔纸上，有你的指纹。”
　　耿童一言不发，唯有目光如旧。
　　那眼神越过此刻，精准地重叠回一年前——彼时李强刚因运输毒|品落网，惊魂未定，一抬头，撞上的就是耿童这双洞穿一切、毫无温度的眼睛。
　　“李强，”耿童语气淡淡，“一年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让你做污点线人，好像没说过让你滥杀无辜吧。”
　　李强低下头去。
　　耿童一拍桌子，怒道：“老实交代！昨天晚上你去见方正平，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方正平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有人指认说是你杀了他！”
　　他这声音大得，就连向恒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昨、昨天晚上，刘嫂跟我说，说上头有个人要见我，”李强开口道，“她还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就是不给人家面子，要是对方生气了，我的老婆孩子可能就......就保不住了。”
　　向恒疑惑：“你认识刘嫂？怎么回事？”
　　李强：“一年前我帮刘三火运|毒被抓，从看守所出来之后，耿警官叫我找个事儿做，所以我就去宁德饭店当了备菜厨师——刘嫂是掌勺，我们俩挺熟。熟悉了之后才知道刘嫂是和雷罡混的，她手里有很多秘密，包括之前把那些小姑娘骗去滇城的酒吧做小姐，都是她干的。但前段时间耿警官和我说，不要跟刘嫂走太近，我就没怎么和她来往了，出事的那天我正好放假，谁知道刘嫂突然找到我，叫我去见一个人，我也很意外来着。”
　　“所以你就去了？”
　　“她说地址在宁德饭店，一进门就能看见那个人，”李强说，“我不敢拿老婆孩子的命当赌注，想着，也就是去见一面，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进去之后，我就看见一个穿格子衫的，一看就是领导的人。那个人看着挺面善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我，但来都来了，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向恒：“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话没有？”
　　“他说他知道我的底细，也知道我在、在耿警官手里做污点线人，”说着李强偷偷瞄一眼耿童，“那个人还说，耿警官现在已经不是禁毒队的队长了，天高皇帝远，就算耿警官要保我，也要看他能不能保得住。然后，那个人就给我看了证件，说自己是滇城住建局的人，找我不为别的，就是想了解一下......耿警官的为人。”
　　审讯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又扯上耿童了。
　　向恒皱着眉：“他为什么要找你问耿警官的为人？”
　　“说是......省里来了人，要调查他，我不懂你们的那一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建局的人会和警察扯上关系，但看他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一样，我就一五一十交代了，”李强感受到耿童落在他身上目光，赶紧找补，“我我我别的什么都没说，我就说耿警官人好，心也善，都是实话！”
　　向恒闻言瞥耿童一眼：“你信吗。”
　　耿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开口：“李强，我不管你在方正平面前说了什么，现在我们问的是方正平为什么见了你之后就死了。”
　　“我承认！人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整个审讯室的氛围立马变得微妙起来。
　　耿童：“什么叫人是你杀的？说清楚点。”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给了我一包东西，”李强局促地说，“他说这玩意儿是难得的好货，纯度高，过量会死人。”
　　向恒：“什么东西？”
　　“海、海洛|因......”李强说，“说是海外产的，和国内的比不了。”
　　“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李强沉默半晌，额头都出了汗。
　　他道：“方正平叫我出去之后找个时间把东西给甘五妹，这玩意儿纯度太高，要是甘五妹死了，警察肯定会查的。”
　　“方正平怎么会知道甘五妹的事？”向恒疑惑道。
　　李强：“我不清楚，他就只让我拿着那东西给甘五妹。还叫我把锅甩给......耿警官。他说，反正我是耿警官手上的线人，只要我说这一切都是耿警官叫我做的，耿警官就无从抵赖。这样一来，耿警官身败名裂进了监狱，就没有人能查之前的事了。”
　　向恒怀疑自己听错了。
　　耿童微微皱眉，冷漠地看着他：“我还真不知道公安养线人养出了个白眼狼，竟然还想着怎么嫁祸我，怎么让我在公安系统混不下去，怎么想法设法把我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
　　“不不不！警官，您听我解释，我没有想害你！”李强咽了咽口水，“他说，只要我帮他做到这件事，他就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在夏邦这个地方担惊受怕。”
　　李强说到这里，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耿警官，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不怕自己死，可我怕我老婆孩子有事，她们是我唯一的牵挂啊！可我更不能害你，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唯一一个真心帮我的人......虽然当时我确实有点心动，但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向恒：“那方正平为什么会死呢？”
　　“我......我知道他想让耿警官彻底消失，替他做这件事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他找我，多半是因为我的线人身份。我，我也知道，只要我出了宁德饭店的大门，往后的一切都由不得我了，要是我没按他说的做，他很有可能会让我死，毕竟我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了，”李强苦笑，“与其不明不白地死在外头，还不如斩草除根——他死了，我就自由了，耿警官的清白也保住了。”
　　时安生冷飕飕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谋略，这些小聪明要是用在正道上，你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向恒：“那你是怎么让他死的呢？老实交代你的作案经过。”
　　“我昨晚就坐在那里陪他喝酒，假装我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李强说，“他喝得脸都红了，我就想着，那包东西既然已经给了我，还不如物尽其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我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把那包毒|品下在他酒里了。等他回来，亲眼看着他把酒喝下去，我也就放心了。之后我们又喝了几杯，我算了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找借口走人。就这样，我悄无声息地把他杀了。”
　　“那桌子上的锡箔纸你又怎么解释？”
　　“我躲在饭店门口的招财树旁边盯着他，等他倒了，我就进去把剩下的毒|品放他桌上，伪装成了他吸|毒过量致死的样子。”
　　宁德饭店内里没有监控，但外围的道路上是有的，人员进出都能看见。
　　时安生让杨国富立马去核实。
　　李强低着头，坐在听话椅里，局促不安地看向耿童：“耿警官，我一直都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能都不知道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过。”
　　耿童神色依旧平静，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看着李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浓浓的疲惫：“你知道吗？我当初帮你，让你做污点线人，是希望在你找到正经的工作之前用线人费来养活一家老小，不是让你用杀人这种方式来赎罪，也不是让你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护’我。”
　　李强：“我......”
　　“我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在乎你老婆，可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陷入更深的泥潭，只会让你违背我们当初的约定，违背你想要好好做人的初心，”耿童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方正平罪有应得，但轮不到你动手，法律会制裁他。”
　　李强红了眼眶。
　　向恒皱着眉，开口补充道：“李强，你以为你杀了方正平，就是保护了耿警官，就是报仇了吗？你错了，方正平背后还有傅强、雷罡，还有荣兴，他们的阴谋还没有被揭开，你杀了方正平，反而打乱了我们的调查节奏，让那些真正的坏人逍遥法外。”
　　“还有甘五妹，”时安生接过话茬，语气严肃，“方正平让你去弄死她，嫁祸给耿警官，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强：“为、为什么？”
　　“既然你在耿童手上做事，那她和覃丽华的案子背后牵扯了多少东西你应该心知肚明。方正平一个滇城来的领导，哪怕他手里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但只要他不在明面上干些违法乱纪的事，他的前途照样一片光明，他犯不着亲自去杀一个已经进入警方视线范围内的人。他叫你去杀甘五妹，嫁祸耿童是其一，让你因此锒铛入狱，把真相全部抹杀是其二。你杀了方正平，阻止了他的阴谋不假，可傅强、雷罡他们未必会放过甘五妹，她现在依旧有危险。”
　　李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愧疚：“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杀了方正平，就没事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耿童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事到如今，只有说实话，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我们，才能弥补你的过错，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才能抓住那些真正的坏人。”
　　向恒敲了敲红木桌面：“你知道是谁告诉我们方正平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的么。”
　　“知道，”李强说着看向耿童，“耿警官，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我怕你生气，就没说。”
　　“什么意思？”
　　“是、是孙局长......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的，不说熟悉，但脸肯定认得，”李强说，“我进去的时候孙局长刚好出来，所以......”
　　耿童愠怒：“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李强没直接回答，他看向耿童，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恳求的神色：“耿队，我说了，你别动气。是孙局——”
　　李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这张脸，在系统里挂着污点线人的号，孙局之前就关照过我。有几次他特意叫我私下见面，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说，有些水太深，让我这艘破船别乱晃，尤其......别把你也拖下水。”
　　李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真要是为我好，为你好，他一个局长，用得着亲自来敲打我一个线人？直到我在方正平那儿撞见他出来，紧接着他就把我推到了你们面前......耿警官，我知道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我今天就说明白了，他要是真的为你好，就不会出卖我，因为我在你手底下干活，我手里要是沾了人命，你猜，那些领导，第一个想到的嫌疑人会是谁？他们只会觉得，没有你的授意，我是不会杀方正平的。”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听懂了。
　　孙曜不是在保护谁。
　　他现在做的，是把撞见的人，变成下一个合理的嫌疑目标，紧接着把耿童推出来当挡箭牌——他若落水，必要拉耿童垫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