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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就忘了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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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又转了一个圈,chet手中的烟明明灭灭,猩红的烟头升腾灰白的雾气,冷的像是这冰冷的仪器运作声。
他向来不吸烟的,家里的家教甚严,可是这回他却破了戒,破天荒地从医院底下的便利店买了包烟来。
他又抽了口烟,余光瞥见了角落的女人。
他曾经爱着的女人,当然现在,也依旧爱着。
她浑身是血,抖索着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狼狈地像是刚从贫民窟走出来。
chet从没见过这么狼狈又卑微的neung,她总是光芒万丈,自信地像是太阳。
可是她变了,从他发现她和她女儿谈恋爱的那一刻开始,那个曾经大方、骄傲、万物不放在心上的neung消失了。
原来爱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吗?
能改变到一个人失去尊严,失去理智,失去控制地,完全不顾郡主身份,在大街上疯狂嘶吼让车开的更快一点。
如果不是最后的一点理智,chet毫不怀疑,她会跪下来求着医生能够救救她的女孩儿。
chet又重重叹了口气,半夜接到她的电话,来不及欣喜的瞬间,便听到了噩耗一般的消息。
A-nueng出车祸了。
生死未卜。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哆嗦到手机都差点拿不住,得到的依旧是快要崩溃的信息。
是的。
A-nueng出车祸了。
生死未卜。
又惊又惧,他一脚油门踩到了200码,指针疯狂地抖动,像是得了帕金森。接连闯了几个红绿灯,后面警笛的轰鸣声被他抛之脑后。
去她妈的,他不在乎。
他甩了车门奔到了急诊室门口,面前的女人浑身是血,一瞬之间他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好多血。
那我的女儿她……
他不敢想。
面前的女人哆嗦着,眼眶红了一圈,她每一句话都说的费力,眼底漫着猩红的血丝。
他瞪着眼,分明傍晚还活蹦乱跳的女儿,怎么一转眼,浑身是血地躺在了急诊室里。
“打车。”
“找我。”
“对不起……”
他扶着头,往后踉跄了几步,堪堪扶着墙站定,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你是说,她是为了找你,打车,出门被撞车撞?”
“就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我女儿她现在毫无生机地躺在急诊室里?”
“而你,安然无恙?”
他生了气,手头上不知道拿了什么,一股脑地朝着对面的女人砸去:“我女儿她不懂事,你也不懂吗?她才多大……她才21……她做事不考虑后果,你也是吗?”
坚硬的玻璃瓶磕在了女人的额角上,血黏哒哒地往下流,混着斑驳的眼泪,滴在沾了血的白色衬衫上,像是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她心口。
女人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喃喃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给她电话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推开她的……”
“我不该嘴硬的……我应该回答她那个问题的……”
她像是突然被抽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眼眶干涩,发烫到疼痛,可是一点眼泪都流不出来。
chet突然哑了火,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病房里躺着是他心爱的女儿,可眼前同样也是他心尖尖上的女人。
可是讽刺的是,她们在一起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真的不了解她。
她也真的不爱他。
原来她爱一个人的眼神,连眼尾都带着甜,带着腻,清冽的声音软成了一团。
可是他,从来没有在那个眼神里住过。
他重重叹了口气,却再也说不出谴责的话,祖母年迈,他不忍通知,于是又通知了fah。
fah来的匆匆,刚想开口却被chet拦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拉着她在一旁的板凳上坐下。
neung在地上跪着,像是赎罪一般,念念有词地念着祷词,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块急诊的牌子看。
红色。
红色。
还是红色。
她心里涩成了一团,痛到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别离开我。
求你。
neung的指尖嵌进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才让她好受一点。
A-nueng,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是我错了,我自以为是地推开你,放你走,可是……
可是……这样的离别,我承受不住。
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陪你疼。
上天,如果……如果真的有神佛的话,我愿意拿我的命,换她醒来,无论什么代价……
我愿意。
nueng闭了闭眼,咬着腮帮子才克制住晕眩的感觉,疼。
疼点好。
这是惩罚。
是嘴硬的惩罚。
世俗,偏见,家族……
让她妈的见鬼去吧,我只要你活着。
活下来。
*
时间,静止了吗?
为什么这该死的时针,动也不动?
nueng转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被刺激地想要流泪。
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她眨了两下眼,像是不确定似的,又闭眼睁了开。
还是没有打开。
手术室灯……灭了。
她迟钝的大脑反应了好久,才终究反应过来,她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忍着眼前黑暗的星星。
心里突然产生了惊惧,甚至不敢听医生宣布的任何信息。
她跟在了fah和chet的身后,盯着医生的嘴唇,生怕错听了任何一条信息。
“病人的病情并不容乐观……肋骨断了两根,插进肺里,有可能会引起肺部感染,头部出血严重……可能……”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每句话都让面前的人们眉头又皱了几分。
“医生,我有钱,请尽可能治疗她,求求你……求求你……”
医院里哪有什么贵族之子,哪有什么天之骄女,无非就是希望爱人醒来的可悲之人罢了。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的。”
等待,又是等待。
nueng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耐心这么的好。
好到盯着同一个地方看,都不会觉得厌烦。
医生最后也只是说,病人伤的很重,依旧要留院观察。
neung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娇小的女孩子身形瘦削,连呼吸都弱不可闻,周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管子。
她看着眼涩,chet站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沉声道:“都会好的,对吧?”
neung看着身上的男人,一夜的不眠,他的眼底一片青黑,下巴处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想勾个笑,打气般地给个肯定的回复。
可是眼泪比言语更快一步,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
“嗯。”neung轻声道。
“现在,回去洗个澡吧,睡一觉,这里有我和她妈妈。”
neung摇了摇头,“我想陪着她。”
“她醒来还要很久,别等她醒了你就倒下去了,我不想照顾两个病患。”chet板着脸,一板一眼道。
“我……”neung还想拒绝。
“如果你执意如此,那以后,你不许来看A-nueng。”
“我回去。”nueng恳求道,“让我看她,我不能再失去她。”
chet叹了口气,“ikun neung,这不像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同失去她比起来,尊严……面子……自尊……又算的了什么呢?”neung看着监护室里的A-neung,苦笑着开口。
“两个女人,也会有这么这么深的感情吗?”
“chet,这个世界上,爱本就不分性别,男也好,女也好,爱是不会变的,都是真挚而纯粹的感情。”nueng轻声道,“我爱她,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让我如此失态,让我如此焦急,她让我变的不像我自己……”
“可是我……一点都不讨厌。”
“我喜欢听她叫我nueng阿姨,我喜欢她和我撒娇,她不用敬语和我调笑,甚至她闹别扭我都喜欢的要命。”
“只能是她,任何人都不行。”
“如果你说这不是爱,那我不知道爱还能是什么。”
chet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别扭道:“在我女儿还没清醒之前,你得好好撑住别垮了,我可不想小崽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要老婆。”
“你……”nueng惊道,“你……同意了?”
“哼……”chet含糊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neung笑了,真情实意地绽放了一个笑容,“chet……谢谢你。”
chet被neung的笑容闪了一下,耳尖悄悄地泛起了红,“我就是想和小崽子搞好关系,她都能为见你命都不要了……我再拒绝,小崽子不得恨死我……我还想跟她搞好关系的……”
neung手抵住了上扬的唇角,语气含笑:“我想,她一定会和她的好爸爸关系更进一步的。”
*
nueng梳洗了一遍,强迫着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可是睡的极不安稳,梦里仿佛看见了那辆失控的汽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直愣愣地朝着A-nueng撞去。
梦镜里,她的身形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她的女孩儿一遍又一遍地倒在了血泊中。
不要。
停下来。
快躲开啊。
她在梦里大叫着,可是她无能无力,只能一遍一遍看着画面的重复。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惊惧着坐起了身,枕头都是未干的泪水。
A-nueng……
A-nueng……
女人随手扯了几件衣服,胡乱地穿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求求你,不要有事。
梦里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唇,拿了车钥匙就往医院跑。
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她直接奔向了重症监护室,女孩的呼吸依旧微弱,像柔弱的花朵,风一吹就凋零。
“医生,医生……她大概多久能醒过来?”她随手抓了一个医生,也不管是否是女孩的主治医生,焦急问道。
医生有些不悦,扯了自己的袖子出来,翻阅了病历后说道:“她伤的很重……病人本就先天不足,所以,苏醒的时间并不确定。”
女人艰难地笑了笑,行了个礼,“谢谢医生。”
她又对着那块玻璃里的女孩发呆,自言自语道:“chet已经同意了……所以,A-nueng……你何时才会醒过来?”
*
A-nueng出车祸这件事,终究还是被祖母知道了。
彼时的A-nueng情况趋于稳定,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终于不用隔着厚厚的玻璃门才能看见。
而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女孩的体温,感受到了她的呼吸,感受跳动的脉搏下的生命力。
那个头发丝都一丝不苟地梳好的小老太太,neung第一次看见她红了眼眶。
如同当时的她一样,崩溃地快要死掉。
A-nueng如果醒着的话,一定会很开心吧,至少她会知道,她的祖母,真的很爱很爱她。
人是很奇怪的生物,总是要在最后悔的时候,说出最真心的话。
好像,好好说话会要命一样。
所以,错过了很多很好的时机。
当祖母的拐杖落下来的时候,neung躲也没躲,准备接受这场无声地发泄。
是她的错。
这是惩罚,她该受着。
可是拐杖中途被截胡了,chet拦住了祖母的拐杖,小老太太本就没有多大的力气,被夺了拐杖后,眼泪流了一脸。
“妈……事已至此,您再生气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您还想再失去A-nueng一次吗?我们差点就失去A-nueng了……不是吗?”
“我们已经试过劝阻了,可最后的结果就是,A-nueng现在躺在这里,大家都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一开始,我们也只是想要她开心快乐不是吗?”
祖母瘫坐在病床上,沉重的打击似乎让她又苍老了几分,她扶着头,半晌说不出话。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她挥了挥手,对着众人道。
*
呼……
nuen□□了根烟,呼出一口烟气来。
她是会抽烟的,只是没有烟瘾,只是最近的压力实在太大,所以断断续续地,又抽起了烟。
“给我一支。”chet走到她身边。
neung抽出烟盒丢给他,chet接了过来,叼在嘴里:“好多年没有看到你抽烟了。”
“嗯。”neung又吐了一口烟,“当年祖母很讨厌烟味,加上也确实没有瘾,所以,就戒了。”
“你什么都做的很好,除了这件事。”
“是吗,可是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接受了一个女孩儿炽热真诚的爱。”neung轻笑道:“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并不后悔。”
“如果非要说后悔的话,那一定是,我没有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意,和她在一起。”
“以至于,我们错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chet也笑,“那我岂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我不爱你,所以我做不到和你在一起。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好的女人,不是只有我一个。”
“可是我只爱你。”
“我也只爱A-nueng。”
chet苦笑道:“你还真是绝情呢,ikun neung。”
“我想,不会再有人,能让我如此心动。”neung盯着chet的眼睛,认真道。
“我女儿血脉高贵,肯定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嗯,我也觉得。”neung轻笑道:“或者,把我的高贵身份分给她都行,只要她好好活着,怎样都好。”
*
叮——
neung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fah。
她没有同她们一起出来,所以现在打电话……
neung心突然跳快了几分,手都有些抖,划按键的时候划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neung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一点。
“A-nueng醒了。”
一句话炸的neung脑子晕晕乎乎的,一直期盼的好消息突然有了结局,她却迟疑地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A-nueng醒了!”fah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几分坚定。
咚。
手机垂直地砸在了地面。
chet吓了一跳,捡起手机,焦急地问:“怎么……”
话卡在了喉咙,因为neung已经泪流满面。
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有些挤:“难道……A-nueng她……”
“她没事。”neung擦掉眼角的泪,只是泪像是擦不干似的,她又哭又笑:“A-nueng醒了……她醒了……”
chet松了口气,却又无奈道:“她醒了你哭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我开心。”neung转身下楼,脚步飞快。
“哎哎……ikun nueng,你的手机……”
只是人影已经不见了。
*
30米。
10米。
5米。
越来越近,可是neung的心里却突然忐忑起来,门像是有千斤重,她踌躇在门口,迟迟不敢推门进去。
害怕进去以后是一场黄粱美梦。
里面的A-nueng依旧毫无生机地躺在床上……
她承受不住。
“愣着干嘛啊,进去啊。”chet从身后推开了门,又轻轻将neung推了进去。
“哎……我……”neung还没反应过来,就被chet推了进去,直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干净,纯粹,温暖。
却带着陌生。
neung慌乱地背过身去,擦掉了眼角的泪水,努力扯了一个笑容出来,确认整理好无误后,来转过身去。
女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病床上的女孩儿瞧,她本就生的娇小,这场意外让她更加瘦削了些,显得眼睛格外地大。
“A-nueng……”
病床上的女孩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我们认识吗?”
neung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了她的病床前,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你不记得我了……”
A-nueng似乎被女人的急切吓得瑟缩了一下,祖母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khun neung,注意身份。”
neung颤抖地指着周围:“那你认识她们吗?”
女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不错地说出了所有的称呼。
所以,只是忘了她,对吗?
那个说永远爱她的那个女孩,她不记得她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khun neung,是你的……爱人。”
爱人这个词说的很艰难,女人顶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语气酸涩。
neung紧紧盯着女孩的眼睛看,试图从眼神里找出一丝玩笑的成分。
或许是她生了气,又或许是小孩儿心性撒娇。
如果真的是生了气,那她道歉好了,只要……只要不是真的忘记她。
“爱人?”女孩歪了歪头,“可是……我们都是女人不是吗?两个女人之间也能相爱吗?”
周围的人骤然变了脸色,祖母率先开了口,“既然A-nueng不记得了,那就不要再提了,她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就不要多聊天了。khun neung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女人像是被人抽了精气一般,苦涩问道:“A-nueng,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如果你只是和我怄气,那我道歉,我不该把你推开的……我以为的为你好都是我自以为是……你问我爱不爱你……我现在就能回答你,我……”
“我头好痛……”女孩突然痛苦起来,抱着头喊疼。
“够了,khun neung!你害了A-nueng一次还不够吗!还想要重复几次这样的伤害!她已经不记得你了!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是个聪明人的话,你现在就应该识趣离开,而不是强迫她想起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neung的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失去了血色。
祖母的话无疑是对的,她看了眼额头满是冷汗的女孩,周围乱成了一团,她抿了抿唇,近乎贪恋的目光一遍一遍地在女孩的脸上划过。
如果记起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就,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