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6、“岸上”的观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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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来做助理的时候，整个律所的人都在惋惜，老上司甚至抓着他的肩膀哭了，鼻涕都沾到了手上。
古鸟不轻啼，一恸动哀鸿。
但是他不会回头。
犹如离弦之箭。
或者说，其实，他的弦已经断开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头了。这只冷静的金鹰早就疯了，在花开清朗的晨曦中，他却独自陷入了永夜，从此永远和世界隔绝。
在喧嚣中，他被活生生困在了孤岛，面对着人声鼎沸的陆地，即将死亡在一水之隔的母土；太阳很娇烈，却暖不了在那天被冻僵的他。
四周都是向阳花，他的心在不停地下坠再下坠，直到跌入无尽的深渊，据说，那是魔鬼的地盘。
他原本是天使。
要达到什么条件，才能让一位天使堕落至如此？
他早就是一座石雕。
他是个可怜的人，是一只游行的鬼。
人化成雕像很简单，只需要一次过于悲痛的记忆，那是神开玩笑吹来的暴风雪。
而要让天使白羽尽散，褪皮成鬼，又需要怎么样轰然或者严酷的条件？是火焰的炙烤，还是人心的背叛？
或者是世间爱尽散，恶恨再不绝，才让祂绝望？
让最后一滴洁白也成了黑。
当双方差距过大的时候，一滴很难坚持得住守己山清白。地狱里难容良魂，天堂里不留恶念。
他断开了和之前的人们所有的联系。
微笑并不能代表喜爱，有时候，那是杀人的弯刀。
不要用外表判断人。
邹木玮小心地靠近孔峻熙，把打开的外卖连带着拆开的餐具送到他的手上。
这位少爷一向只用自己家里的筷子和勺子，有时候连碗也一视同仁，对于外卖的餐勺是一概不碰的，说嫌脏，哪怕是高规格饭店送来的崭新餐具也不碰，理由照旧。
邹木玮尊重这个习惯，就是有些不太理解，因为他身边没有这么讲究的人。哪怕是之前接的一些案子里面的大老板，也一样是市井油锅里淘出来的陈面条，跟大家散发着同样的味道。
没有异处。
但是进了娱乐圈工作以后却叫他开了眼，这里面的艺人很多都有独特的习惯，其中的好些说是毛病也不为过。
一个两个的，像纸树上长的金叶子，又娇贵得要死，脾性还不是一般的大。
他听公司里的老员工说，在半年前孔峻熙还和正常人一样吃外卖和路边摊呢，并且也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抢优惠券，那个时候哪怕送来的餐不太干净，他也照吃不误，而且还吃得很香。
公司还开发他的这项天赋让他做了一阵子吃播来着。
现在他发达了，名气大了，生活习性竟然也在一个季度之内讲究起来了，路边摊不去了，吃播不做了，强硬得很；对于扎堆抢各种优惠券的人们更是嗤之以鼻，说他们是肮脏的穷鬼；外卖不是五星级酒店送的就不吃，送到了还各种挑挑拣拣，甚至要厨师直播做饭，送饭的过程也必须全程直播。
除此之外，经常拿着整盒干净的饭说倒就倒，非常浪费，也不顾专门给他做饭的工作人员辛苦不辛苦，也不管底下那些顿顿吃不饱饭的小主播看到了会怎么想。
关键是给他做饭这不在任何一个工作人员的职务范围内，压根就是个没有钱还不讨好的烫山芋活儿……
如此种种，毛病诸多还不许人说，不然就故意泄露给粉丝，让他们扒表群起而攻击。
正常人压根承受不住，不管是他的闹妖还是粉丝的攻击。
大少爷最难伺候，要求精细程度不亚于古代给皇帝做龙袍。
所以给孔峻熙弄饭现在是全公司上下都不想干的事情，大少爷比路易十四还难打发。饭多了不行，少了不行，又不给一个准确的量度，就让人生蒙，弄不对就要被他和一堆近身工作人员阴阳怪气；食物油腻了不行，太寡淡他又不吃。
每次都得来回折腾上好几次，浪费了很多钱公司又不给报销，他本人更不给报销。他吃的东西每一样还死贵死贵，买饭的人压根负担不起，但还得硬着头皮解决，因为这是财神爷的要求，所有人的收入都要靠他。
没办法。
很多接触过相关程序的工作人员说，伺候外星人也就是这么个难易程度了。
——轻轻松松登天罢了。
邹木玮接手以来感受到的却没有这么夸张，职业特长使然，他看得出来孔峻熙讨厌这家公司，厌恶这里的人，不知道那些奇葩要求是不是他在故意为难他们。
以痛苦寻乐。
不过，他有些不好伺候这一点也确实没撒谎。
艺人嘛，对饮食要求严格一些，他也能理解，毕竟要保护皮肤和身体状态，而且还是这么大咖位的高知名度艺人，自然不能和一般人等同而论，就像歌手必须保护嗓子，对饮水要求就严苛。
他是觉得有些新奇，孔峻熙的前后变化太大了，人真的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也就是几个月，就完全改变吗？从里到外，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因为听老员工们的描述，孔峻熙之前是个挺好的孩子，非常容易相处，软绵绵的跟小羊羔似的，压根没有现在的许多刁钻到难以满足的毛病。
现在的他在公司员工心里，无异于童话里的那些公主，指着勇士和国王要星星要月亮还要太阳和上帝。
和离谱只差几个音符。
以至于很多人觉得公司养的不是艺人，是供了神仙，供了老板的祖宗。
究竟是生活和物质让人变得高洁了，就像一直勉强度日的流浪汉终于买到了一瓶沐浴露，可以让身上保持久念的清爽，还是金钱这种和人体不兼容的铜臭，让好好的人被腐蚀了呢？
他搞不明白这个问题。
因为他并不了解从前的孔峻熙，别人的只言片语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因为没有证据。
因为他是律师，高级律师。
语言可以轻易“改变”一个人，给之戴上虚假的面具。
要么，他是新一轮的“范进”；要么，他是埋在地下的笋，隐而不发，如今终于见到了阳光，自然要把之前受的压迫都还回去。
他不了解这家公司，不好下结论，只有观察。
孔峻熙对这份不打招呼突然到来的饭和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见怪不怪，要想做他的助理，承受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和经常保持安静，以及成为一个机灵的哑巴这些是基本素养。
其次就是务必熟悉他的起居和饮食喜好。
做好了这些，就知道怎么哄他。
在他身边，“有眼色”是公式里的数字，饭里的食物，必要存在。
如果是贴身助理，还必须有一项超能力——会看他的心情。比如说，能从他一致无二的表情中看出来他目前是在开心，还是有些伤心、失落、遗憾或者生气。
以便能送上对应的安抚策略和食谱。
再比如说，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给他打扫房间、做饭洗碗、安排业务等等，都不可以发出声音。
他早就端好了架子，等着人来服饰自己。
帝王不会惊讶于奴隶突然给自己脱去衣服，他只会伸开手等着被照顾，也只会因为奴隶蹭到了自己的头发而生气。
人人向往成为巨婴。
并不会因为被服侍而发脾气，最起码他不会。
饭还是烫的，孔峻熙并不在乎会不会烫伤怀里的尹煜佑，自顾自吃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压抑了进食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邹木玮不确定，他还是不敢乱看那躺着的是谁，不守规矩是艺人助理的大忌。
他没有那么蠢，况且还得留在孔峻熙身边呢！
他倒是好奇，是谁这么有胆子躺在鳄鱼的嘴里？
是故意而为之，还是蠢货不知情？
这世界上的奇人有很多。
他收起心思，孔峻熙开始颁布任务了，“时间拖得有点久了。”
邹木玮愣了一秒，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像白鹭一般稍微前倾着脖子，抱着试探的心思问道：“哥你的意思是，该收网了？”
孔峻熙吃了一口饭，动作优雅好看，像举着红茶杯的黑狼，“要是一直让跳蚤蹦跶的话，哪怕它只有一只，也会把一整块完好的皮肤弄烂，那种小玩意儿可不能放任不管。而且……”
他的声音发生变化，里面多了一丝懒懒的味道，配合着吃饭的姿势，像笑断他人生鲜的吸血鬼伯爵，“看也看够了，最近实在是太和平，无聊啊！”
孔峻熙惆怅地感慨，偏偏还露出两分惬意，邹木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不敢叫孔峻熙看出自己的表情。
面前的这尊包金大爷实在太喜欢猜忌了，他不能让他对自己抱有任何一丝不信任。
为了留住这份工作。
这很重要。
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些翻腾的泡沫，并非空无一物。
他还是有感情的。
他想起了古罗马的几位暴君，他们无聊的时候总喜欢制造点乐子，比如说斗兽场里的那些决斗。
那会儿的贵族以血腥作表演为乐，自己则高位端庄看客。尤其主角是人类的表演，会让这些身份贵重的观众变得更加兴奋，华装之下流露出千种丑恶。
越高级，就越低级，至高者最为下贱。
啼晓的是公鸡，起义的是农民。
高位者以变态为乐，平欲满足者以猎奇为好。
己逐渐成憎，却浑然不知。
红杉树不知道自己病了，还在持续作恶，终于成为了妖怪。
做律师的那些日子，邹木玮看过了不少这样的例子。很显然，面前的这位花美男就处在这种黄金拧麻花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