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朵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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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城堡里的日日夜夜，大多时候，零都在找神乐和神无聊天，即便她们总是行踪不定。
对此，奈落没有阻拦，但也算不上乐意。
他似乎并不希望自己把太多视线放在两个分身那里。
有次因为实在找不到神乐，零就跑去问奈落：“你到底给她派了多少任务啊，为什么人总是不在城里……偶尔也该放点假吧，活干多了是会心理变态的！”
奈落冷冷瞥她一眼，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她不过是我分裂出来的一个工具，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语气，这态度，这称呼。
奈落妥妥暴君啊。
零提着衣裙坐下，无视奈落莫名幽怨的小表情，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
“退一万步来说，在生理学上……啊不，在大众的社会观念上，你是她的父亲。子不教，父之过，如果神乐哪天叛逆了，肯定是因为你没做到位。”
当她说出「父亲」一词的时候，奈落这家伙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怕了，她是硬着头皮才把话说完。
零的这种观念对奈落来说自然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习惯了孤身一人和欺骗利用的妖怪，怎么可能会在乎人类那些血缘关系。
更何况，神乐神无和他也并不是零口中所说的亲人。
不过是从身上掉了两坨会说话的肉块，又有了自己的形态而已，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吸收回去。
与其讨论两个分身和自己的关系，他倒是想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在意神乐过得怎么样，当初帮犬夜叉伤了她的人不是你吗。”
……一码归一码，怎么都喜欢揪着那件事不放。
那会谁知道神乐是他的分身啊，再说了，难道生死存亡之际，她不去帮自己的朋友，反而站在反派阵营助纣为虐？
即便现在选择留在这里，如果戈薇有需要她的地方，她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因为友情和爱情应该独立分开，没有哪一个是更重要的，不是有了喜欢的人，就要去冷落或者伤害什么都没做错的朋友。
她的这种心思绝对不能让奈落知道。
零又靠近几分，上半身微微倾斜，然后顺势倾倒，如倦鸟归巢般，软软地趴在奈落腿上。用这种姿势躺在他怀里会感到很安心，所以这些天来找奈落聊天时，她一直如此。
长久之后，她发现奈落也喜欢这个姿势，而且总是趁机偷偷玩她的头发。
零什么都知道，但零不说。
她仰头看着顶上的人，轻声说道：“当时迫于无奈啊，我又不知道神乐解决完犬夜叉后会不会把我也杀了。”
“而且戈薇珊瑚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不要有人受伤。”
奈落垂眸，冰凉的指腹落在她侧脸：“朋友？她们对你很重要？”
那我呢。
奈落没有问出来，不过零隐隐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她们当然很重要，是我想要保护的人……你也很重要，奈落。”
她抿嘴偷笑，“她们是朋友，你们是家人，我都想要，不可以么？”
闻言，奈落诡异地沉默下来。
“家人？”
这两个字居然是用来形容他的，难以理解。
零继续说道：“对啊，你、神乐、神无，现在都是我的家人，怎么，难道你不想承认我是你们的一份子吗？”
“……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表情像喝了苦中药一样难看，“说了多少遍，她们只是分身，称不上是什么家人。”
抚着脸颊的那只手重了几分，不疼，但是强行放大了她的注意力。
奈落：“人类总是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
零眨了眨眼睛。
他这句话……针对的是自己同时想和两边人打好关系吗？
小孩子才做选择，作为成熟的大人，全选又不是她的错。
向来直白的她，把这句心里话说了出去，不出所料，奈落更生气了，脸黑得像乌云聚会开party。
“那杀生丸呢？他又是什么。”
“怎么突然说起他啊。”
零认真想了想，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颜值惊艳的靠谱妖怪，虽然有点高冷，但是会暗戳戳地关心别人。”
比如劝说她离奈落远点。
奈落语气不对劲地嗤笑一声：“惊艳？你又看上他的脸了？见一个爱一个？”
好酸啊，他是一只喜欢阴阳怪气的柠檬精吗。
零无奈地为自己正名：“颜控是人类的本性，谁会不喜欢好看的人呢？我只是表达一下对他的欣赏而已。”
奈落的脸色并未因这句话有什么好转，他此刻的表情，就和当初用一颗孤零零的头与自己对话时一样。
零很敏锐，猜到他可能是在意自己原本的样貌，于是她又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亲身案例：
“其实吧，我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遇到过一只小怪物，嗯……丑兮兮的。”
奈落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提起那只小怪物，她的眼里会不自觉放出光芒。
“当时它缩在墙角里，拼命藏起身体不让我看见，我觉得啊，可能它也觉得自己不好看，所以不敢出来……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奈落回答得很快：“肯定是人类无聊的同情心作祟，为了那点微妙的优越感，去施舍一个自己讨厌的生物。”
……狗嘴吐不出象牙。
零嗔怒白了他一眼：“那不是施舍！”
她对奈落的冷血已经感到麻木了，大概永远都救不回来了吧。
“我走过去把它抱了起来，一开始它还十分抗拒想要从我怀里逃走，但是后来我摸着它的脑袋，说了几句话，它就乖乖待着不动了。”
“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大概意思就是「我们都是孤独的灵魂，不如抱团取暖」之类的，它肯定听懂了，所以不再试图逃跑。”
奈落还是不理解，眼神阴冷地看着她：“你告诉我的这个，和是不是颜控有什么关系吗？这只能证明你并不排斥长得不好看的生物，掩饰不了你见一个爱一个的事实。”
……居然被他察觉到漏洞了。
零自认棋差一招。
不过她说起那只小怪物的本意也并不在此，接下来的话，才是她真正想告诉奈落的。
“是没有多大关系，但是对你和我很重要。”她毫无预兆地拉近他的衣领，让他们贴得很紧，“奈落，我是想通过这个曾经的故事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有多好看。”
当然，她不否认自己会因为这张脸心跳加速，这算是宝贵的加分项。
“而是因为，我们的灵魂底色相同，彼此共鸣，彼此吸引。”
这才是能够让两个人相爱的根本原因。
在讨论完「颜值」和「灵魂」的话题后，奈落就不搭理她了，渐渐的，天色悄无声息暗下来。白日的最后一丝光亮在天边苟延残喘，世界悄然被浓浓的墨色笼罩。
零枕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了几下，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然后懒懒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想睡会，要是神乐回来了记得叫醒我……”
她的眼皮好沉，意识迷迷糊糊。
恍惚间，好像听见奈落的声音。
“不会。”
“……嗯？”本来都快睡着了，想到不能把奈落干晾着，零又强撑清醒低低哼出一句。
但是奈落没有了下文，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更强烈的困意袭来，这次她不再抵抗，跌入迷幻的梦境世界。
很久很久以后，整座城堡的妖怪都睡了，清冷的圆月被云层遮挡一轮又一轮，最后依然洒在女孩脸上，为她送去夜色中唯一的一点光亮。
怀中人类平稳而绵长地呼吸着，胸脯微微起伏，昭告她早已陷入熟睡。
奈落平静地望着她，补完那句被当作错觉的话：“不会让你被神乐杀死。”
那个时候，他下达的命令是让分身按照计划引诱妖狼和犬夜叉等人起冲突，渐渐消磨他们的战斗力，再彻底解决掉这些人。
他明知零身上的结界可以护她安然无恙，但还是鬼使神差添上了那句额外要求。
“神乐，管好你的风，别忘了我让你完整带回来的人。”
他总是嘲笑她注定无望的爱。
那他自己，对她又是什么样的……情感。
对私有物的占有欲作祟吗。
闭上眼，当年是如何算计了犬夜叉和桔梗，那些场景历历在目。
他很残暴没错，但五十年前刚刚诞生的时候，还没有现在步步为营的“幕后黑手”奈落，有的，只是一个从阴暗角落里滋生的微弱意识，一个甚至没有稳定形态的卑贱半妖。
鬼蜘蛛给了他跳动的心，汇聚洞窟的妖怪们给了他身体，但那些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漫长的五十年，他好像什么都没得到，直到现在也还在收集和污染四魂之玉的路上，就为了一具真正属于他的妖怪身体。
奈落轻轻抚过零的眼眉。
「如果不是这张脸呢。」
「你要怎么证明，你不在乎。」
如果只是五十年前那个丑陋的家伙，凭什么值得喜欢，归根结底，他还是不相信她的话，灵魂共鸣什么的，像是哄小孩的玩笑话。
奈落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灵魂底色浑浊、暗沉，宛如毒物丛生的泥沼。
对于零口中那个收留「丑陋小怪物」的故事，他更倾向于关注「丑陋」这个评价，而不是她主动接触怪物的行为。
甚至，他还会想，那个小怪物凭什么被她抱在怀里，染上她的味道。
这就是半妖敏感偏执的底色。
越想越烦，他不愿让自己泄露出的负面情绪反馈在屋内温度上——嫉妒和怨怼化作实体在墙角蔓延，内心的阴暗寒冷溜了出来，让他身周的领域仿佛坠入冰窖。
所以他选择阖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
没想到居然就这样睡着了，很久没有入梦的他，突然被扯入另一个世界。
奈落站在一座奇怪的透明桥上。
抬头，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低头，是川流不息的车辆，钢铁铸成的“巨兽”轰鸣而过，喇叭声、引擎声，交织成一片嘈杂。
半妖的眼中满是迷茫与震撼，双唇闭紧，沉默在这光怪陆离的喧嚣世界中。
他从未见过眼前这些陌生的东西，但片刻之后，突然想通了——这是属于零的世界，她原本所在的世界。
最初把她捡回城的时候，就听她提起过：「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哦」。
那会只当是很远的另一个人类据点，或许是某个千里之外的国土，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她又给自己讲了很多原来世界里的东西，跑得很快的交通工具，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还有各种各样杀伤力极高的武器，在日常生活中便宜又好用的发明等等。
奈落想，说这么多，她是想回家吗，这些听起来很神奇的功能，妖怪也可以做到。他们的世界能有多大差距呢，人类的国土他也走过许多，不过千篇一律的普通。
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原来完全不一样，原来，她来自另一个时空。
即便如此，这些新奇的造物并未吸引他的注意力，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之后，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零在哪里呢。
他没有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也忘了考虑这个时间线或许根本没有他所熟悉的人，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寻找。
奈落的直觉告诉他，不管有多远，她一定在这，等着自己去接她回家。
于是半妖踏上了漫长的异世界旅途。
他钻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路过色彩绚烂的霓虹灯，不知为何，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存在，就算撞在那些人类身上，也只是像幽灵一样穿了过去。
他被这个世界排斥了吗。
半妖无心继续思考下去，他只想找到心心念念的人类，脚步不停，向着城市的边缘奔去。
踏入荒野，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为他的孤独吟唱。
经过树林，身影在枝叶间穿梭，月光透过缝隙洒了下来，却照不到他的身上。
淌过溪流，疲惫在躯体深处滋长，他低头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陌生又熟悉。
「怎么可能……会是他五十年前的模样」
那只是一滩肉块胡乱组合成的身体，勉强能看出是个会动会呼吸的生命，但是长得极丑，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
为什么会以这样的面貌降临在她的世界？
半妖愣了神，名为自卑的情绪渐渐吞没他的意识，而他再次晃过神，是因为远处一座破败的庄园那里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
他讨厌人类小孩，他们总是在发出刺耳的哭或者笑，这种超过情绪阈值的行为实在难以理解。
但是这次内心有一道隐秘的声音在呼唤。
——快进去，去找她。
——她就在那里。
于是半妖毫不犹豫地朝房子跑过去。
他轻松无视铁栅栏的束缚，进入那座破旧荒芜的庄园，这里的确有很多人类孩子，却没有他要找的那一个。
“喂，你听说了吗，有个女孩被领养人抛弃，现在灰溜溜地躲在角落里哭呢。”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半妖无比确定，他们口中所说的孩子，就是自己在寻找的零，于是循着话里的线索，避开庄园人多的地方，终于在一处独立的废弃杂物间找到她。
面前的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还很稚嫩，和印象中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孩相差甚远，但他依然仅凭一眼就认出了她。
或许正如她所说，这是灵魂在共鸣。
“为什么都不要我了，为什么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要把我送回来……”
“没有血缘关系，就不是家人了吗……”
她在哭泣。
半妖蹙起此时还并不存在的眉头，往前走了几步，想把这样脆弱的她带走，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可怕的怪物。
这副样子，会吓到她。
于是半妖默默缩了回去，将自己藏在阴影中，或许，这是最适合的距离，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可是他忘了，女孩口中的故事不是这样。
“……是谁？”
他偷偷后退，却不小心撞上背后质地坚硬的木柜，明明一路上碰不到任何东西，偏偏在这时拥有了融入这个世界的触感。
半妖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年零朝自己走过来，见到自己这副四不像的身体，似乎有些困惑和惊异，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果然，脸很重要，骗子。」
他这样想着，低垂脑袋，错过女孩眼里的炽热，以及坚定走过来时的笑意。
等他回过神，已经被女孩一把捞起抱在怀中，每一处裸露的丑陋肉块都贴着她滚烫的体温，甚至还能尝到几滴不小心掉下来的余泪。
半妖身子猛地僵硬一瞬，然后开始拼了命地挣扎。
——这副身体太脏了，他不能接受。
他的反应越来越激烈，直到女孩差点抱不住。一只手轻轻落下，伴随着温柔的叹息，逐渐安抚他慌张躁动的心。
“别怕呀，小家伙。”
“我没有恶意的。”
“只是……觉得你和我一样孤独而已。”
半妖不动了，他静静伏在女孩的怀里，感受人类胸腔下传来的温暖呼吸，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聆听这世间最柔和的安魂曲。
“你也被丢下了吗？”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
他亲昵地在女孩怀里蹭了蹭，算是同意，于是两个相互慰藉的灵魂，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拥抱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那座瘴气环绕的冰冷城堡。
好在，怀里的人依然熟睡，从未离去。
奈落捻起她的一缕发，低头轻嗅。
「那个丑陋的小怪物居然是自己」
他突然开心地笑了，不是作为人类城主的伪装，也不是向来带着讥讽意味的锋利。是那种发自内心、爽朗的笑，如果零醒来，或许会被这副从未出现过的表情惊到。
奈落想，他理解她的话了。
灵魂底色相同的人，终将在命运的拨弄下，跨过茫茫时空，彼此共鸣，彼此吸引。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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