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乌阳已落,来年再话 “ ...
-
“大启崇元十四年的时候,三殿下用一具经常欺负他的小太监的尸体代替自己的尸体,从冷宫大火中假死脱身。”
当时那具尸体浑身都被烧焦,圣上自然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郁今砚的,其实仔细看一下便会发现,小太监的尸体比郁今砚要矮一些。
叶乞继续道:“温楼主让我在她身死后趁机把一条竹尾麒麟的吊坠放在郁今砚身上,然后将他打晕扔进浣溪山庄。”
“温遥一早就知道郁今砚要杀她?”江羡年瞳孔骤缩,一股寒意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全身。
“没错,说到底还是温楼主太狠心了,”叶乞喝了口茶,强压下心中不明的情绪,“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自己,让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手上沾满亲人的鲜血,给他在心里埋下嗜杀的种子。
好不容易逃离皇宫,又安排莫云明继续激发他心里的野性,让他遭受欺辱,失望,背叛,直到他彻底沦为被仇恨占据心脏的一条野狗。”
江羡年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混合着外面刀剑的碰撞声,化成萦绕在心尖的疼痛:“温遥...为什么要这么做?”
“温遥恨极了圣上,一道圣旨让她失去了拿起刀剑的能力,也再也回不到可以容她肆意策马的边疆,可她杀不了圣上,便只能把所有仇恨都放在郁今砚身上。”
她要把郁今砚培养成一把利刃,也要把郁今砚的尊严按在地上践踏,只有郁今砚亲手杀死自己的双亲,终生都生活在痛苦中,她才会满意。
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又有一群人迎了上去。
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过江羡年的脸庞,静静地砸在地面上绽开一朵鲜花,又迅速枯萎。
“温遥临死前,抓着郁今砚的手,告诉他以后他就叫裴秋叶,会有人好好教导他,爱护他,他也不用生活在冷冰冰的冷宫里了,那是温遥第一次对他笑,”叶乞讥笑道,“不过是为了让郁今砚以为自己的母亲已经释怀过去,让他觉得自己还拥有一点可悲的母爱。”
江羡年喉间哽得厉害,眼睛生疼:“哥哥自然而然地把莫云明给予他的教导当成了爱护,哪怕莫云明欺辱他,他都可以找一个借口,继续骗骗自己。”
“是啊,可是莫云明又怎会这样想,”叶乞嘴角挂着一抹嘲讽,“山庄内部暴动,这小子本来是想救莫云明离开的,谁知道莫云明不信任他,从背后刺了他一剑。”
裴青晏救莫云明时,身体挡在房间门口持剑对着山庄数百人,本想拖延时间让莫云明逃走时,莫云明却从背后刺向裴青晏的心脏处。
“他的失语之症,大概就是那时得的,”房间外的厮杀声渐近,叶乞起身走到外面的栏杆旁,“后来,他发疯灭了整个浣溪山庄,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郁今砚骗了自己十六年,直到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尽数揭开,仇恨化成齑粉揉进他的骨头里。
江羡年眼中的笑意与悲苦交织,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是我哥哥,今后,我自会保护好他。”
叶乞摇摇头,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你们太师府的人都盼着他死。”
“太师府的人不仅盼着他死,也盼着我死,”江羡年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跟他是一类人。”
“看来慕容齐教了你不少东西,才半个时辰就把软筋散解了。”叶乞面上倒没什么波澜。
江羡年走到栏杆边,正好可以看到在第九楼,裴青晏浑身是血地扶着墙。
周围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朝他受伤的地方攻击,身上明明已经伤口密布,却偏偏固执地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第一次见到裴青晏时,也是这样浑身是伤。
江羡年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篏进肉里:“他会死的。”
“知道温遥为什么叫他裴秋叶吗?”叶乞神色淡漠,好像根本不把裴青晏的命放在心上,“秋叶秋叶,自生自灭,他被抛弃在浣溪山庄的那一刻,活不活得成便全凭本事了。”
“哥哥,别打了!”江羡年往楼下喊,泪水在脸上留下两行痕迹,“你会死的!”
裴青晏抬头看向他,被血染红的眼睛清明几分。
怎么能不打。
江羡年本以为叶乞不敢真得动手,看这架势哪儿是不敢,简直就是朝命去的。
“是不是杀了你,他就不用再打了?”
还有四层,裴青晏不死也得退一层皮。
“你能打得过我?”叶乞一脸不屑。
江羡年身上没带什么兵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几支暗器。
“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我死了,他也不用拼命当这个破楼主了。”江羡年袖中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叶乞拔剑回挡,在剑身擦出星点火花。
剑锋突然回撩,精准直向江羡年胸口。
江羡年闭上眼睛,没有躲,剑尖刺入胸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疼。
“你...你为何不躲?”叶乞收剑,他并不想杀江羡年,着实没料到对方如此。
江羡年勾了勾唇:“你猜,他会不会疯?”
江盛国爱子名声在外,叶乞定然不会眼睁睁看他去死,以免惹上事端,只要江羡年坚持要走,叶乞不敢拦,说不定受个伤,还能激一激他家哥哥呢。
退一万步讲,他若真死了,裴青晏也就不用被胁迫了。
叶乞回头,正好对上裴青晏的眼睛。
他的身影在裴青晏眼中碾碎,混入杀意的漩涡。
在江羡年与叶乞动手的那一刻,裴青晏就已经不管不顾地往上跑。
可还是慢了一步。
他提着剑,血珠在地上绽开一个又一个的血花。
白发染血,宛若地狱的恶魇。
为什么要动手,不是说他当了楼主就放人吗.......
江羡年倒在地上,鲜血沾满了他胸前的衣服,面上却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双眼睛聚满了担忧与苦楚。
裴青晏跑过去跪在江羡年身边,他甚至不敢触碰他,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散。
明明前几天还说要一起过端阳节的人,怎么就这样了。
裴青晏撕了块身上的布料给江羡年简单包扎住伤口,整个过程他的手抖得就没停下来过。
“哥哥,我不要紧,我们快离开这里。”江羡年虚弱地喊他,却引起一阵咳嗽,吐了口血出来。
裴青晏迅速将他抱起往下走,从小到大他受伤无数,要不要紧他怎会看不出来。
江羡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还是把剑伤算得太轻了。
这个七爷,下手这么狠!
等他好了一定要...
叶乞想拦,但又怕江羡年真得出事,只能让了条路出来:“今日这十二楼已过,属下恭送楼主。”
痛苦和懊悔交织在一起,撕扯着裴青晏的心脏。
若他再快一点,哪怕一点,他就可以把江羡年带回去了。
江羡年抬起手替他擦去眼泪:“没事的哥哥,没事的。”
裴青晏摇头,他想要开口,却只换来喉咙间撕裂般的疼痛。
江羡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从喉咙涌上来又生生让他压了下去:“阿水叔肯定发现我不在了,说不定此时他找的援兵就在外面呢。”
鼻尖围绕着浓厚的血腥味,江羡年都分不清是裴青晏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了。
裴青晏走得急,带动的风儿吹起染血的发丝,是死亡的诵章。
无数尸体堆成他们生存的道路,满地鲜血是他们生命的高歌。
“青晏哥哥。”
越来越虚弱的声音让裴青晏无法忽视,他突然意识到时间来不及了。
可他还是一步不停地走,希望奇迹的出现。
“放我下来吧,”出了竹倚楼的门,江羡年开口,“别浪费时间了。”
这一剑,叶乞算好了江羡年能躲开,本就用了全力,偏偏江羡年没躲。
裴青晏一个劲儿地摇头,脚步越来越快。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我...还没跟哥哥看过日落呢。”
江羡年眉眼弯弯,明媚的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不舍与留恋。
裴青晏停下脚步,残阳之下,把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强忍泪水抱着江羡年去了栖云湖旁。
这里四下无人,正好可以看到将落的夕阳。
他坐在台阶上,把江羡年抱在怀里,始终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哥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裴青晏喉咙里哽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只能摇头。
从相识到今,他从来都没有办法去保护他。
一直一直,都是江羡年在保护他。
明明该死的,是他啊。
江羡年给他擦着眼泪,拼尽全力压制着面上的痛苦:“我知道哥哥以前过得很苦,所以总是不相信我。”
“我也知道...哥哥...很棒很棒。”
“拼命地活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江羡年额头上布满冷汗,裴青晏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江羡年的身体很凉,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哥哥可以...亲亲我吗?”
怀里的人,好像一点都不知道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样,跟自己的恋人讨吻。
虔诚的爱意混杂着不带有一丝欲望的吻与泪落在江羡年的额头上。
如果初遇那天,那一眼没有太过惊艳;
如果后来相识,那一瞥没有一眼万年,不足以铭记百年。
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江羡年感觉到裴青晏在颤抖,被碾碎的伤痛堆砌在眼角,最终聚成一颗泪珠。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了。
他贴着裴青晏耳边,声音几近气音:“好好活下去。”
压制着的情绪决堤,爱与痛都在一瞬间清晰。
“我好想...好想听哥哥叫我一声年年啊,”泪水模糊了江羡年的视线,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他的五脏六腑,“下辈子,早点遇到我。”
如果可以,我还想履行今生未尽的诺言。
裴青晏嘴里溢出血迹,大脑一阵一阵地抽痛。
那些残忍的,恐惧的,血腥的,逐渐化作刺眼的光,撕裂眼前的浓雾。
“年...年...不...走。”
江羡年扯出一个笑来,明媚的笑意灼伤了眼前人的心脏。
“哥哥要记住,春暖花开,才是你的归宿。”
我会永远永远地爱你。
可你,永远也听不到了。
乌阳已落,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
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
裴青晏紧紧抱着江羡年,他不相信这是最后的结局。
端阳节还没过,香囊也还没送,怎么可以丢下他。
怎么可以丢下他。
可人都会死。
无论生前是谁。
或贫穷或富贵,或是主角或是配角,
到最后都会化在空中,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