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虞扶子

1、上 【现在

　　【现在时间23时35分，这里是逐月电台。子时午夜，我在等你。一路走来，感谢相伴。】
　　【下面即将播报明日天气：A市，小雨，气温23-27摄氏度……】。
　　收音机里传出的是柔和的女声，伴着雨点落下的背景音乐，烘托着寂寥的夜。书桌上，一盏台灯独自亮着，室内染上一片枯黄。另一头，一只装着点心的塑料袋已然被挤压变形，寂寞地躺在桌角。
　　桑拓无力地拿起收音机，旋了旋机体顶部的旋钮，那温和的女声音量便随之降低。许久，他抬起头，望向墙上的挂历，再看看钟表，亮起的双眼仿佛在说：“是时候了。”便随即起身。
　　随着他起身，板凳也发出了难听的嘎吱声，扰得人心烦。
　　邻房的人闻到动静，眯着惺忪的睡眼，拖沓着左右不对称的拖鞋跑了出来：“大半夜的，到哪里去啊？”发音不清不楚。
　　“老姐，你听我说……”桑拓竭力想要在那愤怒的人面前解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却还是压低声音。突然间，他临急临忙地说出一句话。
　　“说什么说！老大一个男人了！不出去找工作，还来住我的房子！你不是说好已经找好工作了吗！咋地，又交不起房租了！”
　　“最后一次出任务了，这是咱巡夜客最后一个晚上了！我去去就回！”桑拓喊道，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向门廊，竭力不给邻居制造噪音。他在鞋柜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挤得木板凳嘎吱作响，随后又往身旁老得发霉的鞋柜里看了一眼，迅捷地抽出一双皮质软靴，套到脚上。
　　“什么最后一次啊？‘巡夜客’又是什么鬼东西啊？！好小子，以后别浪费时间在这东西上！”睡衣在她的身上随着微风轻轻拂动，眼见得桑拓要离开，她又急忙跑向方桌，抄起那个塑料袋，向门外轻声叮嘱道：“喂！至少……把宵夜带上啊！别饿着！”嘴边浮现出一缕无奈的微笑。
　　声音不大，但语气挺重。
　　老姐虽然嫌弟弟总赖着自己过日子，也不找份工作，却仍然关心着他，毕竟是亲人嘛。
　　“慢着！外边下雨！”那人仍不放心，冲着已经出门的桑拓喊道。
　　“知道了！”
　　桑拓拿好摩托钥匙，随手朝衣架一抓，便火急火燎地沿着楼梯奔下楼去。此时，他的手里还不忘抓着那袋宵夜。
　　他无声地跨上摩托车，径直向远方驶去。
　　……
　　“到了？小桑？”一栋建筑物前，一名男人听见了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急忙赶出来。
　　那男人看起来比桑拓大二十来岁，密集的胡茬布满了下巴，油腻的头发被遮盖在一顶大黑帽子下方。他虽然年龄并不很大，却一口一个“小桑”地叫着。
　　年龄大，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凡是加入巡夜客的人，年纪不过三十岁。
　　“大半夜的骑摩托车，小心扰民啊！”男人用浑厚的嗓音，有些打趣地关怀道。
　　“电动摩托，骑起来都没声音的。不扰民。”桑拓一脸正经的回应。他内心在想：明明你这吼一嗓子下去，才更扰民吧！
　　“想起来，咱巡夜客也有五年了。最近咱们队长家里报喜了，好事啊，是好事……但他得返乡看孩子……阿冉也说了，厂里工作多，忙不过来……”男人直入主题，拉开一把椅子，邀请桑拓坐下。
　　“那，怎么办？”桑拓刚坐下，手里的点心在袋子里晃动，幸亏没洒得到处都是，“您请吃，我特地给您带的。”此话一出，桑拓也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自己出门时都忘记拿了，还是老姐嘱咐自己要带上的。
　　“不必了，”男人谢过桑拓，“咱们巡夜客……”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落寞，像是在去给一个尚未完结的故事竭力编造一个尽可能完美的结局。
　　“就此解散吧。”
　　桑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有股说不上来的辛酸。毕竟巡夜客啊，可以算得上他的第二个家了。他只能目送着男人一步一步向外蹒跚的背影，却又无可奈何。
　　“小桑啊，麻烦给我把手杖拿来，咳咳……”男人随便说了句。
　　“哎，好嘞。”桑拓找到角落里那根木质手杖，是用来辅助行走的。把手握起来很舒适，似乎是为行动不便的人士设计的，但那男人顶多也只能算是中年啊。桑拓不禁想，这上了年纪，记忆力可真是差啊。不过，他没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趁着拿手杖的机会，他抬头向男人问道：
　　“真的要解散吗？”
　　男人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接过手杖，也不撂下一句道谢的话，便就这么走入了幽邃的夜色里。
　　“让我……再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吧。还有大家。”话音刚落，桑拓才注意到房间角落有一名女孩，二十来岁的样子。她的袖子蹭满了墨色，明显是做体力活的。
　　“对啊……连我都在这里待了三年了，我们都不舍得……”女孩悄悄开口。
　　“……”男人终于回头，沉默不语，浓密的髭髯挡住了他的嘴唇。
　　“我现在已经不是领头了——早就不是了，你们想怎么办，自己决定吧。”
　　“‘巡夜客’的未来，就交由你们手中了。”
　　男人长叹一声，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
　　“晴……”桑拓望向角落里的年轻女孩，她的身影与老姐相重合，一股不争气的无奈浮上心头，“是我没出息。”
　　“小桑……”女孩说。
　　巡夜客的开始，源于一群中二得再不过的少年。毕竟是热血的青春嘛，总该有些独属于少年人的冒险梦。于是巡夜客就这么诞生了，他们以这座城市为整个险境，徘徊于无人的夜里，在最疯狂的年纪做着最疯狂的事。
　　……说是疯狂，其实也就是普通的逛街啦。偶尔看到一些夜市收摊的老人，说不定还会帮人家一把呢。热血的青春勇者，也该有拯救世界的理想吧？他们便这么解释道。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然而如今过去五年，年轻人当初那股热血的劲头全然被生活的奔波忙碌所磨灭。
　　无顾柴米油盐，何谈孤心救世？
　　“……这是我作为‘巡夜客’队长的遗憾，却不是巡夜客的遗憾。代替我走下去吧。”沉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桑拓望向幽邃的长夜，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呆在原地发怔。
　　来都来了，出一次任务再走吧。桑拓如此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