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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捡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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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雨很大,大到淋湿了我的记忆。
我看见她的那天,就是我被老班主捡回来的第一天,下着大雨,雨丝破空没如地面,本来就松散的土壤变得更加泥泞,并不好走。
老班主把她的斗笠扣在了我的头上,她走在我前面,但却频频回头,看我实在走不动了,她相当当机立断,直接把我捞起来领着走。
“马上就到了。”她的声音很温和,是很令人安心的那种,我很安静,甚至有些局促不安,只敢缩在老班主怀里。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身上流淌,幸亏她穿了蓑衣,但是斗笠却给了我,脸上雨水顺着流淌到她的衣服里,长衫的领子都有些湿了。
但,其实没走多远,大概过不了一刻钟,老班主进了市集之后就把我放下来了。
“跟紧了,小家伙。”
我迷迷糊糊的点头,只是跟着她走,石板路上被雨声打着发出清脆的响声,市集也因为下大雨人不是很多,我有些紧张的看着周围的人,他们各自在闲聊。
穿过市集,绕了几步,过大街小巷,老班主总算站在一个大院子前停下了。
“咱们到了。”?我记得很清楚,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神温和的看着院子。隔着雨声,我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但是被滴滴答答的声音干扰完全听不清楚。
大院里,有一个醒目的正红色戏台,薄雾之下,复古繁杂的沉木檐角,远处若隐若现的浮雕刻画,都彰显着这戏院的辉煌。而我看见她在台上认真的唱段,可是雨真的好大,打湿了青丝,打湿了戏装,她也没停。
我当时想着,她在雨里有一种神妙的脆弱感,又或者可以说是易碎感,像是精美的工艺品在风中凌乱一样。
那也不对,但是我当时年纪小,现在也回忆不起来了。只能看见她站在高台上,手舞着水袖,小步在台上碎步走着。
我有些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是看她的表情也看不真切,她有哭吗?
好像没有,但是她笑了吗?好像也没有。
“是听不懂吗?没事,以后你听多了就知道了。”老班主笑着看了看我,她只是安静的驻足,扶了扶戴在头上的斗笠,和我一起看着台上唱戏的那人,“戏一开腔,就不得暂停。要一直唱完才好,咱也一块听听吧。”
老班主很淡定的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她慢慢的走在雨里,脚步落下又渐起水花,又绽放。我赶忙的站在她边上,抬头看着台上起舞的那人。
她小步在台上绕着圈子,身着一身淡粉的戏衣,背对着我们,这简直和画一样,甩着长长的水袖,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十分青涩,感觉也没比我大多少,留着稚嫩。但是她稚嫩的音色,和坚决果决的词却相当好的融在一起。
“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
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她好像唱完了?,看了看我们,老班主站在那里鼓掌,脸上的笑容无需掩饰,看着她深深在台中间朝前方鞠了一躬,谢了幕退下戏台。
“大姐姐,她是…?”我有些入了神,但当时还不知道老班主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那个刚刚唱段的小姑娘?你等会就认识了,咱走吧。”
“等会得喝点热水…喝点糖水吧,淋雨了别感冒的太严重了。”
戏台边上的长屋里,人还不少,看起来好像都是这家戏班子的人,我看了一圈,没看见刚才看见的那个粉衣姐姐。
“呦,陆大班主你又捡人回来了?”
原来她是班主啊,我是这会才知道的。看着这么多人,我有些胆怯,只敢站在老班主后面,小心翼翼的看着里屋的人。看起来也有七八个的样子。
“嗯,今天在城外捡到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家伙会跑到城外去,先帮我烧点热水,免得感冒了。晚点,我还要和你谈点事情。”她拿走了我头上盖着的斗笠,摸了摸我的脑袋。
一个穿着麻衣的姐姐给我递了碗热糖水,我大口大口的喝下去,被烫到了也全然不在意。
“慢点喝慢点喝,别急啦。”她有些好笑的看着我,“哎呀呀,青冥啊你最大的爱好就是捡人回家了啊。”
我小心的看向她,她把斗笠和蓑衣挂在衣架上,在屋内,我也能更好的看清楚她的样子,头发简单的束着,青色长衫被雨水渗透,看起来有几分窘迫,但是她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是啊。”
我只是听着,但并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阿晚,你带小朋友去她即将住的地方,晚点再好好安顿她。”
“知道啦。”穿着麻衣的女子懒洋洋的回答着,她此时认真的打量着我,“这小鬼头长得模样还挺清秀的,洗干净估计会更好看些。就是胆子看着有点小啊。”
走过大院穿廊,她给我指了指院子里的这几个屋子的用处。
“这个上堂呢,是我们这帮人准备登台或者是筹备的地方,左边这两间厢室是老班主和现在在演的几个上台的,旁边的那间是书房。右边这几间是给道具师,化妆师,小杂役住的。不过,那里人也住的差不多了,大概还算有空余的屋子只有…你先住着。”
她指了指那间在左边开头的那件厢房,“这里的人上个月离开的戏班,所以这几天大概也就这最空,当然,你也有和你同住屋檐下的。”
同住屋檐下,这个词让我感到陌生无比,其实我一开始还是挺害怕的,或者说除了那个在舞台上看见的粉衣姐姐,我真的一个人也不想同住,但是我不敢说,毕竟有这一切就和梦一样,能被拎去当杂役就是我的运气了。阿晚带着我走进了那间屋子,她大概的转了一圈,“这是梳妆台,这是卧房我们就先不进去了,这里应该有两间卧房,你俩睡一间,剩下一间空出来。留着备用……”她一边说一边思考,我也小心翼翼的低着头站在那听着,一边和神祈祷着。
“晚姐!”这声音很耳熟,就像刚才在戏台边上听见的一样。我抬眼看了一眼,她此时已经不穿着粉衣的戏装了,卸掉了表演的妆容,换了一身淡紫色长衫,一样很美,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藏着朦胧的温柔,亮晶晶的,我很喜欢。
可能这就是神佛的念力吧。起码我想到她了,就真的能见到她了诶。
“这个小家伙就是陆青冥这家伙捡来的?”
我第一次别人口中听到老班主的名字。
“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捡的,害,她老人家真就一副菩萨心肠,算了不多说了,晚些青冥还要和这小孩聊聊,看看她的想法之类的。”穿着麻衣的姐姐顿了顿,“我就先带她来你这了,你照顾下她,指不定她未来就是你的同行了。”
我看着她俩自然的交谈,尽管交谈的主题和我有关,我的手早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在肉里。
她新奇的看我,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玩具一样,上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有些紧张的往后退一步。但是她好像并不在意,只是笑着。
“好啦小家伙,你就跟我走吧。”等我意识回笼的时候,她已经拉着我去拿东西了。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想着,像是温暖人的阳光一样,耀眼。抬头看了眼太阳,并不灼热刺眼,只觉得暖和。我的眼睛像是优秀的画师一样,把她的样子在心里一笔一画的描摹下来,放在大脑的画册里细细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