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入戏》三天两天

1、205的奇怪病人

　　“大新闻！”
　　冬日的雾霭未散，藏在山腰的疗养院已经醒过来。
　　一个护士趴在女孩的背上，刻意压低的嗓音故作神秘，“想不想知道205号房那天发生了什么？”
　　女孩闻言猛地回头，额头差点撞上，“什么？”
　　她的脸蛋圆圆，两眼写满兴奋。
　　这里远离喧闹，风景优美，空气清新，深受老年人的欢迎，然而对年轻人来说却太寂寞，几乎全都撑不完试用期。
　　女孩本也一样。
　　可是正当她打算离职之时，205号房的病人转进来了。
　　不过是好奇看了一眼，她就决定再多干几日……
　　无它。
　　颜控也。
　　这么一看就是半年。
　　病床上的人始终沉睡，渐渐消瘦和苍白。
　　女孩却在日复一日的查房中，对他越来越喜爱——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会有任何讨人厌的缺点，就像故事中的王子。
　　以至于后来得知病人醒来时，女孩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怅然，她朦朦胧胧地想着：“一个完美的男人就要死去了……”
　　后来的走向却出乎意料……
　　他不再“完美”，却依然是女孩最喜爱的病人。
　　“那天，205的朋友带了记者，要给他做采访。”趴在她背上的同事一脸八卦，伸出两根手指，“而且是第二次！”
　　“采访？还是第二次？”女孩瞪大双眼，“我什么时候错过了第一次？”
　　“你没有错过，是他在刚醒来时的报道，那时禁止访客，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女孩越听越迷惑。
　　虽然植物人苏醒不常有，但背后若没有故事，真的会有记者做追踪采访？
　　还是，他其实是不为人知的重点保护人才？又或者……
　　女孩忽然想到那张脸。
　　“他是准备出道的艺人？”
　　“噗嗤，什么艺人……”同事满脸写着“我就知道你馋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他啊，其实是——”
　　女孩早已习惯这种打趣，只顾催促，“别卖关子，快说！”
　　对方这才心满意足地揭晓答案。
　　“他呀……原来是C罗的骨灰球迷！”
　　女孩茫然，“C罗？有点耳熟……”
　　“C罗都不知道？就是现在超火的足球明星啊，挺帅的！”
　　“哦哦，足球啊……”
　　女孩恍然大悟。
　　她对足球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年的世界杯，爸爸和哥哥会对着电视大喊大叫，看十几个男人浑身是汗地跑来跑去。
　　“205”也会对着电视破口大骂吗？
　　或许在看到偶像进球时，他也会大喊“C罗牛逼”？
　　女孩忽然有点接受无能……
　　“一个球迷而已，有什么值得采访的？”她悻悻地嘀咕。
　　“可不是普通球迷哦，听说是感天动地的那一种，他这种应该叫……叫‘死忠’？”同事不满她反应平淡，眉飞色舞地比划，“哎呀，管他叫什么，反正就是比追星女孩还疯狂，为了追星才追到出车祸呢！”
　　“……你是不是在胡扯？”女孩瞠目结舌，被雷到外嫩里焦。
　　“哪个在胡扯了！”同事急了，信誓旦旦地反驳，“你自己想想，要不是能蹭到C罗的名气，怎么会有记者专门跑山里来报道？那天你也看到了，可是呼啦啦来了一堆人呢，那是因为整个摄影团队都来了！”
　　女孩还是接受不了，又碍于情面，只好勉强点头。
　　“好像有点道理。”
　　“啧！”同事看出她的敷衍，立刻在电脑前坐下，对着键盘啪嗒嗒一阵敲击。
　　“他们是大眼视频网的，我们搜一搜，说不定已经放出来了……”
　　她输入关键词“C罗”、“车祸”和“球迷”，一点也不费劲地找到了视频。
　　套红标题让两人差点被口水噎住：《救命！C罗唤醒植物人球迷！》
　　视频画面取材于C罗比赛和疗养院，205号病人从头到尾没露脸，唯一一次只是在房门小窗中一闪而过，明显是无意中入镜。
　　除此之外，只有他那位朋友的不露脸爆料，还有煽情的画外音——
　　『“当时他的手，攥得太紧了……”
　　小姜从车祸中被抬出来时，掌心还有一张 C罗博物馆的门票，纸张被汗和血浸湿皱成球，护工只能用棉签小心翼翼清理。
　　这一昏，就是半年。
　　小姜的朋友每次去看他，都会循环放 C罗比赛，“我们打小就一起看球赛，他和我都特别喜欢 C罗……”
　　有时是进球后的欢呼，有时是低谷时的鼓励，谁都没指望这能有用，毕竟医生早说过“醒过来难如登天”。
　　直到那天下午，阳光刚好落在病床角，电视里传来一声长长的“Siuuuu”——那是葡萄牙球星在欢呼。
　　病床上的男人突然动了动手指，睁眼第一句含糊的话竟是“球…进了吗？”
　　……』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爆发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离谱，好肉麻啊……”同事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由感叹，“男人追球星也能这么爱吗？”
　　女孩托着下巴，疑惑地自言自语，“可是他醒来一个月了，从来没打开过电视，真奇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渐渐没了焦点，似乎在透过雪白的天花板看着什么。
　　“听说他每天都会偷偷看星星……追天上的星还差不多。”
　　负责照顾他的护工亲口说，每天深夜都要去逮人的……
　　一个会半夜起来看星星的男孩，多么可爱。
　　女孩的双颊渐渐染了红。
　　一定是记者编出来的，他不可能那样疯狂地迷恋那个球星。
　　同事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他是不是快出院了？”
　　女孩扯出一丝笑，“可能吧，我一个礼拜前就不用推他去理疗室了。”
　　“那他有没有再说奇怪的话？”
　　“没有！”女孩回答得极快，“他已经不会再搞错时间和空间，医生说那只是昏迷综合征，会随着时间恢复正常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认为他出现情绪淡漠症倾向，可能是创伤后遗症，但他家人又说是正常的，所以……应该还是会同意出院的吧？”
　　“你说他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在骗医生呢？”
　　“当然是真的忘记了，我不信有人能骗过心理医生。”
　　“可是我有一次去送餐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样子好可怜哦。”
　　“哦？说不定他说的都是真的。说不定他真的穿越到十年前，可是别人都当他神经病，只好装成忘记，嘻嘻！”
　　“你看太多小说了啦！”
　　两个人正笑作一团，忽然见护士长出现在面前，连忙正色，“宋姐！”
　　宋姐皱着眉，“205号去哪了？我没在活动室看到他，也不在病房。”
　　女孩神色紧张起来，“怎么会？我跟他确认好了的……”
　　“怎么确认？你看着他进活动室了吗？”
　　女孩不敢说话了。
　　宋姐眼睛一瞪，“呆着干什么？快去找啊！还有你，查监控！”
　　“好的好的……”
　　……
　　就在她们行动起来的时候，绿意融融的康复花园里，不少老人家已经开始晨练。
　　绿叶掩映中，一个白发老头正慢悠悠打着太极拳。
　　忽然听见旁边的树丛簌簌晃动，扭头望过去，刚好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庞。
　　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在晨光中显出浅淡的茶色，肤色也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只那一双桃花眼有生动的颜色，黝黑，明亮。
　　这是一张十分有魅力的脸，让人见之难忘。
　　白发老头眼睛一亮，热情打招呼，“小姜啊，你也可以晨练了？”
　　青年拨开树丛走出来，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桃花眼勾出两道多情的曲线。
　　“早上好啊，刘老。”
　　“早早早，快过来，我来教你练太极，对身体好，瞧你瘦得像一条竹竿！”
　　“可是我刚散完步，要回去歇一歇。”青年笑眯眯地摆手，“而且肚子还空着呢。”
　　“好吧，那你快去吃饭！看你这虚的，还比不上我呢……”
　　青年刚走到门廊下，正好看到宋姐走出来，好在他反应快，迅速躲到大石柱后面。
　　“喂！小姜！”身后的刘老头扯着嗓门喊，“你不去吃饭，杵在那里做什么咧？”
　　青年连忙回头，把一根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快噤声。
　　但是老人家的中气虽足，眼神却差得很，继续喊：“我看你根本不饿，还不快过来锻炼！”
　　青年哭笑不得，但没等做出更多反应，另一道好奇的声音又在身边响起，“小姜，你也解禁了啊？”
　　他低下头。
　　一个老人坐着自动轮椅，仰起的脸笑成一朵菊花，“呵呵呵，年轻人的恢复速度真是快啊。”
　　越来越多的老头老太发现了这里。
　　“小姜！”
　　“小姜！”
　　一声声，此起彼伏。
　　青年没有办法，从石柱后探出头去，果然和严肃的宋姐对上了视线。
　　“……”
　　他心里发窘，面上却不显，不慌不忙地走出来。
　　“真巧，宋姐。”
　　宋姐板着脸。
　　“姜亦，医生不是叮嘱一定要参加集体活动吗？怎么可以偷跑？”
　　“因为我想在外面也是和人交流，还能晒晒太阳，而且你看……”姜亦面不改色，指着远处的白发老头，“刚刚我还和刘老在学太极，顺便锻炼了身体。”
　　宋姐看向他手指的方向。
　　刘老头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不明所以地回了个笑脸。
　　宋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点，但语气依然严厉，“不要以为结束理疗就万事大吉，你躺了这么久，身体各项机能都还很虚弱，要想早日回到正常水平，就要听医生的话，严格按照我们制定的疗程……”
　　“嗯，是。”姜亦微微弯着腰，好像在迁就她的身高，一双桃花眼带着笑，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宋姐却不买账，冲他一瞪眼，“凑那么近做什么？”
　　“……”
　　他只好又站直了，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口。
　　如果把病号服换成正装，或许很优雅，但现在只会让宋姐觉得违和。
　　这孩子，言行举止总是带着超出年龄的成熟，时常让她有种面对院长的荒诞感，而且……
　　她的目光飘向姜亦的手腕，不自觉皱了眉——
　　苍白的手腕套着一块残破的腕表，表盘裂开无数细纹，明显已经难以辨认时间……
　　指针早就停了，姜亦却不肯脱下。
　　据家属反映，这块表其实没有特殊意义，他在车祸前也是和其他表轮着戴的。
　　这才是心理医生担心的地方。
　　偏偏家属非常抗拒，根本听不进去，坚称儿子从小就很有个性。好像精神疾病是道德缺陷，会玷污了孩子……
　　宋姐越想越不痛快，把姜亦当孩子一样数落完，才亲自领去活动室。
　　两人走到半路，遇上匆匆而来的圆脸女孩。
　　宋姐狠狠剜了她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把人交过去。
　　女孩快速看了一眼姜亦，低下头。
　　直至看不到宋姐的背影，她才笑着抬起头，嗔怪道：“你可把我吓坏了，怎么偷偷跑出去呢？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她的语气轻快，步子却越走越慢，不知不觉就成了并排而行。
　　一张脸白里透着红，眼波时不时在身边人的脸上流转，“你是喜欢散步吗？”
　　可惜因为身高的关系，她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下颌。
　　姜亦目视前方，语气淡淡，“还好。”
　　他本应该才25岁，自然不会喜欢散步。
　　但在“梦”里活了一轮，现在倒是喜欢了，可惜每次散步都会想起“梦”里的情形，想起那个爱在散步时闹他的异国男孩……
　　走动间，姜亦看着晃动的白灯，一时有些恍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腕表。
　　直到女孩忽然发出轻呼，“呀！你的朋友来了。”
　　他掀眸，果然看见发小邱羽站在走廊尽头，正热情地朝他们挥手，“小姜姜！小姐姐！”
　　姜亦瞬间想起了那条视频。
　　当邱羽兴高采烈地迎上来，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女孩：“？”
　　男神果然不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