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缚》薏米桃子

19、十八、姐姐（上 宋荣珍

　　宋荣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钟堂和江恒，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她真的慌了，尤其是李钱多还在她旁边，她当时很想逃避，逃避钟堂和江恒看她的眼神，却还是硬着头皮跟她们打了招呼。李钱多却丝毫不在意，吃饭的时候，那令人讨厌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肩膀，问她：“紧张什么，看见你学生这么紧张啊。”
　　宋荣珍甩开他的手，不愿和他说话。
　　李钱多觉得在赵岗面前丢了面子，他一把捏住宋荣珍的脸，强行把她的头掰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李钱多用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别给我耍脾气，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那女孩给我弄过来？”
　　宋荣珍没了脾气，她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别着急。”
　　李钱多冷笑一声，把手松开，宋荣珍揉了揉红肿的脸，李钱多的力气可真大。
　　赵岗看见这一幕也不敢吱声，只能埋头吃饭。他知道宋荣珍和李钱多在干什么勾当，自从上次李钱多拿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问他好不好看开始，他就能猜出个大概来，但是他能做什么呢，只能装聋作哑，毕竟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宋荣珍压低声音跟李钱多说：“急不得，她太聪明了，何况还有江恒，她那个朋友。”
　　李钱多嗤之以鼻：“聪明？我就喜欢聪明的。江恒？那个小子吗？呵，一个小屁孩他能干什么。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
　　宋荣珍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天黑之后，宋荣珍疲倦地打开了家门，她把高跟鞋从脚上踢下来，也没心情穿拖鞋，光着脚往客厅走去，把包扔在沙发上，她叹了口气去了浴室。
　　打开花洒，热水淋在她身上，雾气升腾起来，她脑子里回想起李钱多的那句话：“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浴室很快被热水升腾的白蒙蒙的雾气挤满，宋荣珍恍惚之间想到了自己18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也曾想过逃离那里的一切，重新开始，成为一个能坦坦荡荡站在阳光下的人。但是现在……宋荣珍伸手擦干镜子上的水雾，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在镜子里显露出来，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烂掉。
　　宋荣珍想到他，那个在大学里捧着一小束花，忐忑不安地跟她告白的那个男生，他认真地跟自己说：“我喜欢你。”那是宋荣珍这辈子听到过的，最真诚的话。宋荣珍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竟然能得到别人真心的喜欢，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升腾的热气又一点点在镜子上涂上雾气，她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被雾气模糊。
　　真实的她何尝不是藏在这朦胧的雾气里呢。
　　她想到钟堂，想到秀秀，想到所有被她骗过的女孩，她们的笑容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对不起，宋荣珍想，我这辈子应该是会下地狱了，我在地狱里赎罪吧。但她脑海里又想到小时候的自己，没穿衣服跪在冰冷的地上的她，当时的她也曾伸手拉住姐姐，求姐姐救救她，但是姐姐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再也没有看见过光亮。

　　宋荣珍洗漱完从浴室里出来，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她从包里翻出来自己的手机，来电的号码她并不认识，但是还是摁了接听键。
　　一个女声传了过来：“珍珍？”
　　宋荣珍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边盯着手机看，一边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好熟悉的声音，是姐姐，是当时抛弃了她的姐姐。
　　宋荣珍恨姐姐，从姐姐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的恨意已经在疯狂蔓延，但是，为什么听见了姐姐的声音，还是会有一丝开心呢。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再一次见到姐姐，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冷漠地从姐姐面前走过，不会理会姐姐的挽留，连头都不会回，就像当年姐姐对她的那样。但是现在的她，听到姐姐的声音，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宋荣珍自己也不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猛喝几口凉水，盯着自己的手机，姐姐是怎么找到她的？找她干什么？姐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宋荣珍迫切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牵挂着姐姐。
　　但是她并不打算回拨回去电话，她不想面对姐姐。
　　或者说，她不想面对自己的过去。
　　但是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了她的心脏，宋荣珍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还是拿过来手机，相同的号码，她看着这串号码，铃声还在响着。
　　她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珍珍？”这么多年没见，但宋荣珍还是能马上听出姐姐的声音。
　　她深呼吸几次，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漠：“你是哪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姐姐。”
　　宋荣珍拿电话的手微微颤抖，她克制着不显露自己的情感：“我不认识你。”
　　电话那边的声音急迫起来：“珍珍，是姐姐错了，姐姐不应该丢下你，当时姐姐太害怕了，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后悔，我对不起你，我也一直在找你，只是现在才找到。”
　　宋荣珍哭了出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的，就是姐姐的这句“对不起”，她想求证的，就是姐姐从没抛弃过自己，这一刻，她等到了，她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怨恨过姐姐。
　　在电话那边的姐姐听到她哭泣的声音，轻声安慰她：“珍珍，不要哭了，我既然找到了你，我就会照顾你一辈子，你放心，珍珍。”
　　宋荣珍泣不成声，她本以为自己会恨姐姐一辈子了，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流眼泪，但是姐姐的这一句不知真假的承诺，便轻而易举地击破了她故作坚强的伪装。在她这几十年的人生中，她无数次渴望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可惜从来没有人对她许下过这样的承诺，宋荣珍有的时候安慰自己，承诺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不如珍惜当下，但她也知道，这话是麻痹自己，让自己苟延残喘活下去的安慰剂。
　　宋荣珍握着手机，抽泣地问：“你在哪里？”
　　姐姐忙说：“珍珍，我现在遇到了麻烦，走不开，你能不能帮帮姐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宋荣珍头上浇下来，她听过太多这种话了，她知道，自己的感动，不过是姐姐再一次哄骗她的战利品，就像当年一样，她再一次被她的姐姐，欺骗了。
　　宋荣珍沉默了一会，说：“你要多少钱？”
　　姐姐听见宋荣珍这样说，赶紧说道：“其实也不多，两万块钱就好，珍珍，我把银行卡号念给你，等我解决这个麻烦就去找你。”
　　宋荣珍无力地说：“不用了，姐姐。”她挂断了电话，手无力地垂下去，手机啪一下落在了地上，她失魂落魄地走向卧室，没有再看手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