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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鸡头村 有山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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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山焉,其形似雉鸡鸡头,山顶上有三片光滑巨石相垒,像雉鸡的鸡冠,谓之鸡头山。
鸡头山方圆百里,矮坡土山繁多,土地贫瘠,植物多是带刺小灌木丛,飞鸟走兽人烟罕至。
鸡头山下有一个村落,叫鸡头村。村内有两三白户,七八百人口。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时。第一缕阳光突破云层,照耀在三片巨石上,恍若佛陀长光一丈相。
沉睡的鸡头村苏醒,炊烟袅袅。
村西头,乌家的黄土茅草屋里,乌家男主人拿起扁担挑着两只木桶,吱呀吱呀在肩上晃着,开门去挑水。
乌家女主人站在房间门口,眼神泛虚,边看着男主人快步下坡,边两手互搓挥去空气里袭来的冷意,灵活地编着辫子,发尾处用兽筋捆紧,开始一天忙碌的生活。
“南夏,二丫,小宝,天亮了,快起床”。
呼喊一声,乌家女主人走到隔壁厨房,利落地开始刷陶锅起火切肉熬肉汤稀糊粥。
没听到起床的动静声,还在赖床,烧着火的乌家女主人,压不住火爆脾气,拿起柴火棍子敲地,噼啪作响,不耐烦地大吼:“还不起床,是等着吃我的烧火棍嘛”。
一家子都没一个有用的,大的是个窝囊废,分到这点肉还没吃到大狩猎就要无肉下锅,赊借过日了,小的一个个都是懒货,会吃不会干,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累死老娘算了。
骂声之大,睡得迷糊乌二丫,身体不由自主咯噔一下惊醒,火烧屁股地爬下床,拉着小宝走向厨房。
乌二丫低头弯腰,瑟缩地轻声问,“阿娘,我……我来……我来烧火吧”。一句话因恐慌,说得结结巴巴。
乌阿娘伸手把三岁小宝抱在腿上,看着乌二丫这糟心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柴火棍戳着乌二丫身上的兽皮破洞,开口大骂:等你来烧火,饭都没得吃。
你这头发怎么回事,炸得可以当鸟窝了。
还有这兽皮衣服多费工夫啊,七八个破洞,你不能爱惜点穿嘛。
你拿个水盆照照镜子,鸡头村里哪家姑娘有你这么邋遢不成样的,你再去瞧瞧人村长家的姑娘打扮多干净漂亮,还能左擒虎右捉狼。
你这缩头乌龟的模样,八辈子也比不上,活该我跟在你屁股后当老妈子。
……
阿娘,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我不会用兽筋绑头发,刚绑上去就掉了,你可以帮我重新绑过吗。
兽皮衣服破洞不是我弄的,阿姐不要给我穿时,就已经有很多破洞了。
我也想像江盈盈阿姐那般厉害,让阿娘以我为荣……
乌二丫有许多话想讲出口,可是阿娘一句接着一句,她半句话也插不上嘴,无从解释。
无力、愧疚、自卑、害怕,种种情绪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上,心痛得难以呼吸,乌二丫的脑袋越来越低,泪水顺着下巴流进兽皮衣服,不见踪影。
小宝还小,才三岁,听不懂这些话,乖乖坐在乌阿娘怀里,吸允手指,时不时笑哈哈地拍手。
乌南夏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也不敢轻易挑战乌阿娘的权威,反正骂的不是她,沉默不语,边用骨珠做装饰品慢慢编六条细辫子。
挑水回来的乌阿爹,看到当没看到,阿娘管教女儿天经地义,自顾自地拿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等吃早饭。
骂顺心的乌阿娘,终于合上嘴巴,用木勺搅了搅肉汤稀糊粥,看粥有没有熟。
等到张嘴机会的乌二丫,悄摸摸抹了一把眼泪,眼巴巴抬头寻找乌阿娘的身影,准备把心里解释的话一一说给乌阿娘听,却发现他们都坐在石桌前斯哈斯哈地吃早饭,没有人关注她,乌阿娘也不需要她的解释。
乌二丫呆呆在坐在厨房门口,双眸盯着遥远的天际,看那云霞染红变橙。
“乌二丫,在家看好你弟弟,听到了嘛”,乌阿娘超大分贝叮嘱。
乌二丫下意识以同样分贝大声回应:“知道了,阿娘”。
初春正是耕种好时节,乌阿娘乌阿爹扛着锄头去地里种圆葛。
圆葛是一种长在土里的块茎作物,成熟后挖出来,一个圆葛都八九斤重,再把圆葛用石磨磨成葛粉晾干储藏,是鸡头村重要的主食,比如熬的肉汤稀糊粥,就是加入葛粉一起熬煮。
种圆葛的田地离鸡头村不远,乌二丫在家里的坡上也能远远地瞧见一群人挥舞锄头,翻地,下种子,浇水。
乌南夏去石台上武课,家里就剩乌二丫守着小宝,孤零零地,没个同龄小伙伴一起玩耍。
肚子咕噜咕噜作响,乌二丫把快要跑出门口的小宝抱回厨房关上门,捡了块石头给小宝举着玩,才有空拿碗盛粥祭饥肠辘辘的五脏庙。
……
石台,乌二丫跑去看过,有通灵的少男少女在灵师指导下练习灵技,未通灵的垂髫稚童也被父母送来学习武技,打磨筋骨,人多热闹好玩。
乌二丫也想去,跟乌阿爹乌阿娘提过,只得到一顿责骂。
一天天只想贪玩,你去石台,谁在家照顾小宝。
去石台学习武技,一人一年还要百斤兽肉,天上会掉肉啊,自家都无肉下锅了,一家人要一起饿死啊。
乌二丫清楚地记得这两句话的语气,谴责困窘斥喝,随即又引发乌阿娘和乌阿爹激烈地争吵,一个骂没本事一个回有本事你自己去,老生常谈的吵架内容。
年幼的乌二丫不懂,只知道乌阿爹和乌阿娘吵架很可怕,被吓得再也没敢提过这个话题。
“阿姐,阿姐,我们去打拳”。小宝拖着乌二丫的手,指向院子。
乌二丫摇了摇脑袋,停止回忆,晃散心头无名情绪,笑呵呵和小宝去院子里比划偷学来的几招打拳踢腿招式。
……
种完圆葛后,休息个两三天,就是大狩猎。
大狩猎从仲春一直持续到秋末,一来是储存冬日肉食、兽皮衣服;二来是猎兽祭祀虎刺灵树;三来提升灵力修为境界;四来清除鸡头村周边凶兽,防止凶兽袭村。
大狩猎开始第一日,鸡头村举办石台宴,往日学武的石台,整齐有序摆着一排排八仙桌椅。
村长打开库房,壮汉们欢欢喜喜进去搬兽肉。
有人去挑水,有人在烧火,有人在切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侃大山,小娃娃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炙热的火苗随风舔舐巨鼎,巨鼎里的肉汤咕噜咕噜作响,肉味飘散,香得直惹人咽口水。
乌二丫难得脱手,不用照看小宝,和小姐妹何田田手拉手闲逛,一会挤进人群听八卦,一会凑近巨鼎缩着鼻子闻肉香,一会和小伙伴聚在一起玩你跑我追捉凶兽游戏。
吃完美味的宴席,收拾好桌椅板凳,活动还没有结束,石台上还有祁灵之舞,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一起高歌: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九歌《东皇太一》
模拟仙鹤点水、展翅,飞翔、落地的轻灵优美动作,有节奏跳起祭灵大典的祁灵之舞。
相较于大人熟练优雅的神韵,稚童们就是野鸭版的摇摆摇摆,自带天然呆的萌趣可爱。
载歌载舞,无忧无虑,似乘鹤上云端,展翅以遨游,乌二丫无比喜悦,多希望日日如今日,欢乐齐满堂。
……
狂欢之后,乌阿爹乌阿娘和相熟的邻居组队,背着骨刀铜剑,带着干粮,前往夷山狩猎。
就连乌南夏他们也被带出去狩猎,不过去的不是夷山,是拐枣岭。拐枣岭离鸡头村近一点,来回大概两三天。过了拐枣岭再横穿白头翁草原,才到夷山入口。夷山离鸡头村较远,来回要十天半个月以上。
乌南夏他们一行三十人都是在三年前祭灵大典通灵,还是新手,没有野外狩猎经验,村长选择距离较近危险系数较低的拐枣岭,由老练的灵师带队培训锻炼。
乌二丫带着小宝,过上留守儿童的日子,自己洗衣挑水砍柴做饭。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三天后,乌二丫看到踏着夕阳碎金回来的乌南夏,整个人像秋天的枯草,蔫巴巴无精打采的。
打结的长发,破烂的兽皮衣,皮肤上大大小小渗着血丝的刮痕,还闻到汗味发酵的酸臭味。
那惨淡的模样,乌二丫话也不敢多说一句,乖乖的,叫干啥就干啥。
乌南夏累得澡也不洗,睡了一夜一天,醒来后才去洗澡吃饭,第二天起床又集合出发狩猎。
看多了乌南夏带着各种伤口回来,乌二丫隐隐约约知道狩猎的危险,她以后也会跟乌南夏一样,走上祖祖辈辈踏满脚印的那条路。
一个月后,乌阿爹和乌阿娘从夷山回来,眉头紧皱,寡言少语,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一般,一触即发。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乌阿爹乌阿娘也不会跟她说。
胆小敏感的乌二丫,甚是会察言观色,不敢引起乌阿娘注意,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她不想招来一顿棍打。
乌阿爹乌阿娘在家休整三天,继续去夷山狩猎,乌二丫牵着小宝,站在家门口的坡上,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模糊,心里松了一口气。
……
春去夏来,金秋送爽,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拐枣岭的拐枣熟了。
乌二丫的好姐妹何田田,用兽皮兜了一兜送过来,说她阿爹阿娘阿哥专门给她带回来的,还说会给她带其他好吃的果子。
熟透的拐枣,甜丝丝的,乌二丫和小宝分着吃,一天就吃完了,嘴巴再馋也是尝不着,只能眼巴巴望着别人吃。
乌二丫开始期待乌南夏,乌阿爹乌阿娘回来的日子,那她就有甜丝丝的拐枣或者其他甘甜的果子吃了,到时候她也和好姐妹何田田一起分享。
乌二丫算着时间,牵着小宝蹲在大门口外面等着,乌南夏没有带,乌阿爹乌阿娘也没有带,期待一次次落空。
阿姐,你可以帮我摘点拐枣带回来吗,阿爹阿娘你们看到有好吃的果子可以带点回来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乌二丫还是没有勇气张口提。
时间就是最好的雪肌膏,淡化所有伤痕,让人以为自己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