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微生平山

13、他的救赎（插叙）

　　2017年1月6日。
　　贺云起出院了。
　　他的父亲贺方在春节前不久将他接出了精神病医院，但这不是因为贺方渴望在春节这一团圆佳节与他团聚，而是因为贺方担心走亲访友的时候他不露面，会变相证实他是同性恋的流言。
　　虽然他确实是同性恋。
　　但在他被贺方送进戒同所折磨了几个月后，他知道了，他还没有资格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在他的监护人也就是他的父亲面前，他必须饰演一个最纯正的异性恋，否则他的父亲会为了家族荣誉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毁灭他。
　　而他不想被毁灭。

　　2016年8月7日。
　　贺方前脚才把他接出戒同所，后脚就送他进了一座新监狱——精神病医院。新监狱的条件要比旧监狱的好上不少，在这儿他有饭吃，有床睡，有平板玩，但条件再好的监狱也是监狱，在这儿他没有一点自由，还要每天面对狱警，即医生和护工，异样的、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他好讨厌这些眼神，于是他打了它们的主人。医生的工资高，挨了打虽然生气但一个也没撂挑子不干。护工的工资不高，连着挨了几顿打就都不肯再伺候他。院长只好派几个新的护工来照顾他。
　　贺云起记得那是2016年的8月16日，沈见匀捧着早餐走进他的病房，惊鸿一瞥，他的心就成了沈见匀的囊中之物，但冷静下来，他又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凭沈见匀惊人的美貌和出众的气质，他应该当演员或模特，出现在影院荧幕或杂志封面上，轻轻松松就红遍大江南北，赚得盆满钵满，而不是以护工的身份出现在精神病医院赚一个月一万二的死工资。
　　这未免太离奇了！
　　贺云起坚信此中定有蹊跷，短短几秒就猜测了千万种可能，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贺方花大价钱去电影学院雇了一个从头到脚都长在他审美点上的学生过来测试他还是不是同性恋，一旦他表现出同性恋倾向，贺方马上就会把他移交戒同所。
　　为了不再被关进去，他故意冒犯了沈见匀好几次，还对沈见匀说‘同性恋有悖人伦’，说‘同性恋恶心’，但很快，他发现沈见匀不是贺方的人，逐渐放下了对沈见匀的戒心，可就在他越来越依赖沈见匀的时候，沈见匀从精神病医院离职了，才离职的时候沈见匀还会在□□上回他信息，但从2017年的春节开始，沈见匀再没登陆那个□□号。
　　也是2017年，就在除夕那天，贺云起看新闻得知戒同所被查封了，他当时很茫然，不明白戒同所怎么一夜之间就覆灭了，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更好的是，以胡威为首的三个戒同所员工全被抓进了监狱。大仇得报，他忍不住开怀大笑，但一想到自己曾受过怎样非人的折磨，他又笑不出来了。

　　那是2015年的11月18日，他阻止了胡威等人对一个女生施暴，因而遭到他们的报复，一天内接受了13次电击治疗，但他仍对贺方抱有期待，期待贺方知道戒同所坏事做尽后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所以在贺方第一次来戒同所看他时，尽管胡威等人都威胁他闭嘴，他还是对贺方说出了他在戒同所看到的遭遇的一切，但贺方不仅没有带他离开地狱一般的戒同所，还骂他是个爱撒谎的同性恋。
　　因此，在贺方第二次来戒同所看他时，他不再讲他在戒同所看到的遭遇的一切，他只说他已经变成一个异性恋，但贺方还是没有带他离开戒同所，贺方让他在戒同所再待几个月加强转化效果。
　　得知贺方的这一决定后，他对贺方彻底死心了，但他还来不及为自己感到悲哀，就被胡威他们抓进禁闭室关了一天一夜。在黑漆漆的禁闭室里，他想了很多东西。他想到历史上的孙膑和朱棣都是凭借装疯觅得一线生机，摆脱了对自身不利的局面，他想到自己以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种名为精神分裂症的精神疾病，他想到扮演这一精神疾病的患者要表演出哪些异于常人的言行，然后他就开始装疯。
　　起初他确实是装疯，但装着装着，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真疯了。
　　或许他确实疯了。

　　戒同所的老板怕惹事，偷摸请了个精神科医生来戒同所给他诊疗，但这件事没能瞒住贺方。贺方震怒，骂了老板一通，并连夜将他从戒同所转移到精神病医院。
　　住在精神病医院的每一天，他都在想，等他出院，他就炸了戒同所，和戒同所同归于尽。
　　可就在他买到硝酸铵的那天，戒同所被查封了。
　　为什么偏偏是在那天、偏偏是在沈见匀从他的世界消失的那天被查封了？
　　是沈见匀做的吗？
　　他记得沈见匀在□□上给他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辞旧迎新，愿你永远快乐’，为什么是‘愿你永远快乐’？为什么不是‘除夕快乐’或者‘春节快乐’？是沈见匀在暗示他什么吗？
　　但他没有和沈见匀说过戒同所的事，就算说了，沈见匀为什么要跟戒同所对上？
　　应该是他想多了，应该是戒同所踢上了铁板，终于迎来了报应。
　　不要自欺欺人了，他再次提醒自己，是他太依赖沈见匀，又太渴望拥有一个救赎他的海蒂，所以在潜意识中把他最喜欢的角色交给他最喜欢的沈见匀扮演，但先不提沈见匀不知道戒同所的事，就是知道了，他算沈见匀的什么人啊？沈见匀凭什么为他赴汤蹈火？
　　可他怎么能不自欺欺人？他是一个脆弱的人，在他的生命中，精神支柱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曾经炸了戒同所是他的精神支柱，但现在戒同所被查封了，他的人生一下失去了目标！
　　他知道，他必须换一个精神支柱，否则他会因前路迷茫而陷入癫狂，但他有什么在乎的人或事可做新的精神支柱呢？
　　当时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母亲，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十几年没见母亲，他对母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心中虽然存有再见一面的执念，但到底不够强烈。
　　而在排除母亲之后，他贫瘠的内心世界里只剩一个沈见匀是彩色的。
　　他理所当然地决定把沈见匀当作精神支柱！
　　因为沈见匀会陪他看电影！因为沈见匀会给他带紫薯山药糕！因为沈见匀会专程给他买不系带的运动鞋！因为沈见匀会在他哭的时候温柔地哄他！因为沈见匀会对他说‘愿你永远快乐’！因为沈见匀也把他当朋友！最重要的是，只有想到沈见匀，他才觉得继续活下去不那么痛苦！

　　2017年的下半年，他在学校认识了一个女生，这个女生和他有着类似的遭遇，被家长发现是同性恋，被家长送进戒同所，被家长接出戒同所，离开戒同所后仍被家长严格地监管着。同病相怜，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其后他们为着共同的摆脱家长监管的目标，在学校装出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成功让老师和同学相信他们在谈恋爱，于是双方家长都被叫去学校。女生的母亲见贺云起一表人才，默认了这段关系，而贺方以为贺云起真的变成异性恋了，高兴还来不及，更不会反对了。
　　从那之后，每个周末贺云起都借约会的理由离开那个让他倍感压抑的家。
　　离开之后做什么呢？
　　或是去书店看书，或是去公园看着往来的人发呆，都不是什么有特殊意义的事，但都让他觉得自由，也都让他想起2017年的除夕，他从噩梦中醒来的那天！
　　后来他托人问过办案的警察为什么不叫他去做笔录，是因为他父亲不允许吗？
　　他得到的回复是他没被侮辱过，没必要做笔录。
　　他当然觉得荒谬，他明明被拍下过受辱的照片，但那个警察告诉他，现场没有发现他受辱的照片，一张也没有。
　　他很高兴那些照片没被发现，因为他觉得那些照片只会带给他无尽的屈辱，但高兴归高兴，照片去哪了？
　　他还记得胡威他们是如何嘴脸丑恶地拿他赤裸着被电击到口吐白沫的照片威胁他不能把戒同所员工玩弄被送进戒同所的女生的事说出去，就这样的人，他不相信他们会好心到主动删除照片。
　　照片一定是别人删的，但会是谁呢？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父亲贺方，因为贺方最好面子，不会容许那样的照片流出，但要是贺方做的，怎么会一个字也不提？
　　所以是谁呢？
　　是谁帮了他？

　　2018年的下半年，贺方出了车祸，两条腿都被截掉，自此一蹶不振。他对贺方没什么亲情，但在那段时间却做了一个孝子，没日没夜、床头床尾地伺候，成功获取了贺方的信任，从贺方手上弄到大半家产，然后他就翻脸无情，连夜把贺方打发去了一家全封闭式疗养院。
　　自由了，他当时想，尽管灵魂还被压抑着，至少他的人自由了。
　　那年年底，他通过贺方的人脉得知了查封戒同所的一些内幕，是京城顾家出的手，但戒同所没招惹过顾家，顾家为什么会对付戒同所？
　　是顾家单纯看不惯戒同所的所作所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