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江心乱》挽梦予辰

2、孽缘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泛着绮丽的晚霞，像是青春打翻的调色盘。南风和嘉佳正坐在校园后街的一家小店里，靠着透明落地玻璃看着窗外的风景。也许是时间尚早，店里人还不多。“一个暑假没吃他们家的烧烤了，太想念啦。”嘉佳唰得一声起开一瓶啤酒，递给南风。“哈哈，那是，也不知道他们的酱料放了什么秘方，真的太好吃啦。”南风接过啤酒，咕嘟灌了一大口：“夏天果然还是啤酒最棒。”

　　夜色愈来愈浓，随着桌上烤串的光签子越来越多，天光几乎要看不见了。“嗝~”南风捂嘴悄悄打了个饱嗝，撑着头看着窗外，“不知道他们比得怎么样了，总归有点对不住他们。”

　　“别想啦！”嘉佳安慰道，“本来也不是你的错，别啥都往自己身上揽。”嘉佳深知南风仗义的性格，也容易陷入总是自我反省的坑，祭出她的“至理名言”：“出了事，先找找别人的原因，找不到，就找个背锅侠吧。”南风笑道：“道理是你懂得多。”

　　另一厢，大操场上，乐队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摇滚的、民谣的乐队轮番上阵。大学乐队，主打一个嗨字。虽然水平良莠不齐，但气氛不能落在地上。大一新生也是非常给力，在观众席喔喔乱叫。“下面，我们有请黑洞乐队。”主持人介绍完，只见射灯一下聚焦到舞台中央，顾之江骨节分明的右手抚上立麦，等着前奏快结束的时候，将嘴唇靠近话筒。立体的五官在灯光的映射下，引得观众席的小女生一阵尖叫。开口，竟不似下午南风听到的清冷声音，而是带着些许炙热的温暖嗓音，跟着鼓点和吉他，唱着青春的热情和人生的希望。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不同于燥热的嗨歌，这是首缓缓道来，带着青春气息的歌，唱得人心中熨帖，像是闻着被太阳暴晒过后的被子，温暖而舒适。

　　当然这一切南风听不到。这时的南风，正扶着微醺的嘉佳回宿舍去了。等到都安顿好，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南风趴在床上，还是给发小韩烨发了个微信：“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你们比赛怎么样了？”

　　“我才不好意思，没搞清楚才搞了个大乌龙。哎，毕竟鼓手实在也不懂这些。我已经给我们老大认错啦。你别放在心上。”一会又一条追加过来：“比赛还行，老大后来换了首歌不需要keyboard的歌，没那么嗨，不过效果还不错，拿了第二。”

　　“那就好，早点休息了，明天要开始上课啦。”南风打了个哈欠，总算放心地睡了。

　　开学的第三天，南风有一节选修的机器人课。开学前选课的时候，南风在选课页面上发现有一节商学院和工程学院联合举办的机器人课，也没有设置什么门槛，说是旨在帮助当地小学生进行机器人比赛。看上去挺有趣的，不仅能当把志愿者，而且学分还不低。南风虽然自知理科不是自己的强项，但既然没有设置门槛，应该不难吧，南风想着就报了名。

　　于是现在，南风正忐忑地坐在工程学院的教室里，等着老师来。环顾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似乎都不是商学院的同学，南风心里的不安好似春天的竹笋，长得飞快。

　　终于上课铃响了，一个背着黑色书包，带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教室，站定在讲台前，利落地甩下书包，摘下帽子。南风抬头，嘴不自觉地张成了O字型。“这是什么孽缘啊！”南风的内心有无数只草泥马飞奔而过。竟然是顾之江！南风此时此刻恨不得能把自己隐身了，不自觉地又把椅子往教室的后门移了移。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节课的助教顾之江，目前是工程学院在读的研究生。”讲台上，顾之江独有的清冷嗓音响起。南风低着头，心里祈祷着：别认出我别认出我。

　　“我们这节课，相信大家已经在课程简介看到了，主要是帮助本区的小学生准备12月的学校的机器人比赛。没有相关经验也没关系，都很简单。主要就是在这个仪器上做一些简单的编程，指挥机器人做各种动作，看哪一队最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机器人完成目标。”

　　顾之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展示道：“操作很简单，就是在这样的平板上通过你们预设的程序来控制机器人就好了。如果是工程学院的同学，应该都不难。”说着，连接上大屏幕简单示范了一下。

　　南风看着屏幕上各种陌生的键和一堆犹如天书般的字符，已经打起了退堂鼓。遥想当年科技信息课，老师已经操作到第三步，南风还在下面手忙脚乱进行第一步的经历，预感自己应该和这个机器人不对付。

　　南风感觉自己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声一响，她便迅速地背起背包，一个闪回，就从教室的后门溜了，简直跑出了当年体育课八百米的气势。回到宿舍，水都来不及喝，就打开电脑，开始研究怎么能把课退了。重新打开当初选课时课程介绍的页面，南风在页面下方发现有一行备注，凑近一看：“如需退课，请在第二次上课前联系助教获得审批。”

　　“啊~~”南风抚额往后一仰，长叹道，“好麻烦。”

　　寝室的门开开关关、同寝的室友进进出出，一下午，南风魂不守舍地思前想后，一点儿没注意周遭的事。想了许久，还是准备给顾之江发邮件，自欺欺人地祈祷着顾之江没看到她，或者压根没记得自己。毕竟一面之缘，也许他根本没记得自己的名字。

　　南风两腿盘在椅子上，点开“写邮件”的页面，咬着手指甲开始斟酌她的邮件。写了删，删了写，磨磨蹭蹭到了天光不在时才写好。鼠标点在“发送“的按钮上，却迟迟发不出去。

　　“南风，一起去吃饭吗？”室友问。

　　南风回过神，挠了挠头说：“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 心里却还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发，要不要发呢？万一他记得我，可就太社死了。这干啥啥不行的形象一辈子都抹不去了。啊~~人生的污点啊。”另一个声音说道：“可要是不发，之后可没机会退出了。万一耽误人家小学生比赛，那不好吧。”

　　“咕噜咕噜~~”李南风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好饿啊！”南风赌气地揉乱了头发，眼一闭心一横，“咔嚓”点了下鼠标，随后自欺欺人地迅速合上电脑，站起身转了转已然泛着酸痛的脖子，心里默念：“哎呀，就这样吧，吃饭去了。”

　　顾之江此时正在助教办公室写论文，顺利的话，这将是他硕士的最后一个学年了。

　　“叮~”系统提示他有一封新邮件，标题赫然写着：“课程退出申请（李南风）”。点开，是一封说长不长，言辞恳切的退课申请。

　　“学长您好：

　　我是机器人课程的学生李南风，是商学院的同学。今天有幸参加了您的第一节课，发现课程和我的预期略有不同。由于我之前并未接触过机器人编程，看了您的演示，担心自己跟不上，会影响所带的学生不能在比赛获得好成绩。因此，恳请批准我的退课申请。

　　此致
　　敬礼

　　李南风 ”

　　“呵~”顾之江轻笑一声，想起课上那个坐在最后低着头、一下课就秒闪的姑娘。“她不会以为我不记得她了吧。”顾之江心想：“邮件倒是写得不错，可惜我这儿人手不够，退课是不能退了，这姑娘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报复吧。”

　　其实顾之江对李南风的印象并不差。虽说第一次见面的经历的确不令人愉快，但是顾之江觉得人小姑娘也道了歉，加之韩烨也解释了原由，他其实并没放在心上。直到今天意外在课上看见南风，小姑娘看到他震惊的眼神，而后鸵鸟般地低着头，踩着铃声往外冲的样子，活生生地演绎了什么叫落荒而逃。

　　“我有那么可怕么？”顾之江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哒哒哒哒”利落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击“发送”，回复了南风的邮件。

　　“希望小姑娘别记恨我。”顾之江发完邮件，一边起身一边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翘。随后背起他的黑色书包，关了办公室的灯，向食堂的方向走去了。

　　南风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顾之江已经回复了邮件。南风带着加速的心跳点开邮件，脸顿时黑得和雷雨的天一样，一整个乌云密布。

　　“李南风同学，

　　你好！感谢你的来信。由于这节课急需人手，希望你能继续坚持上课。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联系我。明天十点有空的话，请来我的办公室聊一聊。

　　顾之江”

　　“啊~~”南风哀嚎一声，“他果然记得我，这是妥妥的报复！”

　　即使再不愿意，第二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南风不甘不愿地往顾之江的办公室走去，心里盘算着究竟怎么说才能有扭转的机会。到了门口，南风习惯性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正要敲门的时候，看到前方戴着黑色鸭舌帽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人也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待顾之江走到南风面前，南风抬眼看他，黑色鸭舌帽的阴影下，一双好看狭长的眼睛也正望向她。“早，来啦。进去说吧。”一如既往好听但冷清的声音传入南风的耳朵。“嗯，学长早。”南风乖巧地说。顾之江站在南风身边，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欣长的身影在南风身边洒下一道阴影，南风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脸热，心里悄悄嘟囔了一句：“这天也太热了。”

　　“坐。”顾之江指了指自己办公桌旁边的椅子，顺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往饮水机走去。南风坐下，背挺得笔直，环顾着四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简单地摆着一个黑色地笔筒，还有一个灰色的烂大街的文件架，上面摞着几个牛皮档案袋。干净得有些冷清。

　　“我看了你的邮件，也了解你的想法。”顾之江边说边给南风和自己倒了一杯水，“不过昨天统计了一下，我这边带队的人手加上你刚刚好，如果少一个，可能就有一队小朋友没人带了，所以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参加这个活动。”顾之江走过来，把一次性杯子递给南风。

　　“谢谢！”南风接过杯子，咕嘟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是这样的，这个课我昨天看了你的示范，感觉的确是我不擅长的领域。对我一个没有基础的学生，可能自己都没学好，更不要说带小学生去比赛了。”南风鼓起勇气把心里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顾之江，补充道“万一学得不好，还影响我那队学生比赛，你看看是不是还能找到其他工程学院的学生？”

　　“现在这时候，还真的不好找。而且，如果你退课的话也会影响我的KPI。”顾之江直白地说。“哦。。。”南风听到这，不知该如何继续。自己已经搞砸了上次的乐队比赛，再搞砸顾之江的KPI，她可不想担这个责任。

　　“如果你实在担心自己的水平，每周五下午我可以给你开小灶，单独教你，你觉得怎么样？”顾之江看着南风微微抿起的嘴唇，显然已经动摇了立场，“趁火打劫”地提出新的方案。“啊？”南风惊讶地抬起头望向他，随即又移开目光。“那。。。那也行吧。”南风想不出该如何拒绝，只得勉强地答应了。

　　“行，那我们就这周五开始吧。麻烦你了。”顾之江语气轻快，放下手中的杯子，嘴角略带微笑，望向南风。“哦，好的。那周五见。”南风挠了挠头，实在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入了坑。

　　南风朝门口走去，要开门的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对顾之江说：“那个。。。上次乐队的事还没正式给你道过歉。”“哦，那个呀，别放在心上，韩烨已经都跟我说了。”顾之江抬头望向两颊微红的南风，“还要谢谢你答应我不退课。”

　　“他应该不是故意要为难我吧。”南风吸了口手里的咖啡，问嘉佳。此时的她们，正坐在商学院的草坪旁闲聊。“听你说的过程，应该不至于，可能真的是人手不够。不过，你被狠狠拿捏了肯定是没跑了。” “总有一种被公报私仇的感觉。”南风又喝了一口，“算了，也许真是我小人之心了。既然逃不掉，还是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吧，毕竟学分也不少。”

　　阳光下，微风佛过草坪，佛过树枝，佛过南风的刘海，吹散她稍稍郁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