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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咸通七年(春) 美丽的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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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一双明眸对上崔梦徽。潇洒一笑,方才还在讨论她的崔梦徽连忙收回自己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应。
玉歌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她耳旁提醒道:“小姐,您应当点头示好才是,怎得错开头,太失礼数。”
崔梦徽连忙又看回去,却见鱼玄机已经不在看这边了,而是在与她人交谈,她也只能不放在心上。
夜色渐暗,仕女奉铜灯照明。府外传来关坊门的三百声鼓声,坊门关闭,至天明方开。不过这宴席本就是特意要过夜的,公主府里最不缺的便是厢房,留十几人留宿绰绰有余。
只不过崔梦徽心想她是来赏花的,怎么这么久连花影都没见到?
她刚刚起身离席,却听见公主出声令大家安静。说这花就在内厅,因初春夜里头冷,便都养在屋内。她领着众人挪步至大厅,大厅里设有榻、椅、凳等家具,灯火通明,将红颤颤地牡丹花衬得越发妩媚妖娆起来。
这些牡丹都是皇家园林里精心培育出来的。瑰丽大方、鲜艳无比,素有“紫二乔”之称。宫内的得宠的后妃也才一人得了几株,现在蹭公主的光,崔梦徽等人也算是一饱眼福。
这花倒没什么,只是崔梦徽注意到许多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这花上。这宴席虽说都是公主亲近的人,却也少不了许多年轻才俊。她远远望见一男子身着锦衣玉带,身上没有为官不离身的金鱼袋,看来不是做官的人。
她轻轻问道:“姐姐,那男人是谁?”
韦若飞抬头望去,道:“那是裴澄。我的表哥。公主本未邀请他。因他苦求,母亲才领他来的。不过这说起来还真是有些奇妙。”
想起韦若飞的母亲姓裴,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他的出现有些奇妙。
“韦姐姐和我说说,这是什么典故?”
韦若飞压低声音,问道:“他堂姐裴如贤,你可知是何人?”
“是谁?”
只见韦若飞作样往鱼玄机那暗指,道:“就是那李亿李员外正妻。”
崔梦徽立刻反应过来韦姐姐的意思,又道:“虽说如此,这也与你表哥不相干吧。虽说他堂姐善妒,把鱼玄机赶出家门,也不干他什么事吧。怎么会尴尬?”
韦若飞见崔梦徽真真什么都不懂,才明言:“妹妹,我那表哥一直对鱼炼师倾慕有加,多次上门拜访,因他与李员外夫人同宗,所以回回都吃了闭门羹,先前不是同你说过,你怎能忘了?”
崔梦徽恍然大悟,眼见裴澄不住地往鱼玄机处偷瞄,原来是这个缘故。
只是这当事人鱼玄机目不斜视,完全没有被裴澄扰了心情的样子。想是已经放下了往事吧。
想起那首她赠给自己的诗,崔梦徽起身对韦若飞道:“韦姐姐,前几日鱼炼师送了我家一个人情。我还未道谢,这里碰巧遇上了,我前去说说话。”
韦若飞点点头,又提醒道:“妹妹可万万不可提起我们方才所讲之事。只是道谢。”
崔梦徽笑道自己才不会干在人家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穿过满身羽毛的歌姬,崔梦徽踱步到鱼玄机面前。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她打招呼,只是轻轻唤道:“鱼炼师?”
鱼玄机这才抬头,问她是何人。
两人虽是街坊邻居,但从未正真见过面,崔梦徽忙开口介绍自己。
“小女崔梦徽。特来感谢炼师一诗之恩。”
“原来是崔小姐。看你面色不错,相思之病可好了?”
一丝笑容挂上鱼玄机的脸,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小姐。才经世事的小姐,天塌下来有家人宠着护着。又想起自己如浮萍在世般毫无依靠,不禁感慨起来。
崔梦徽拱手道:“多谢鱼炼师挂心,鱼炼师所赠我之诗,字字珠玑,我如宝贝般藏着。什么房公子、车公子的。我已经全忘了。”
“那就好。以后得空还请来咸宜观坐坐。”
鱼玄机见崔梦徽行为可爱,长得如出水芙蓉一般,她既欣赏自己的诗,也欢喜与她多来往些。
“那感情好啊!我到时候找上门,鱼炼师可别拒我于门外啊。”崔梦徽大咧咧地答道。
鱼玄机看她如此天真浪漫,只是点点头也不多话。
夜深了,许多人吃醉酒,不胜酒力早早回了客房歇着。大堂里多剩下些能吃酒的男子。
一眼望去,许多男人正在玩酒令。只他们还不够,非要拉着鱼玄机陪玩。崔梦徽好奇众人在闹些什么,也凑热闹挤上去。
玉歌不爱看她与这些大汉厮混在一处,连忙道:“小姐!您往外些坐着,也能瞧见,做什么非要到最里头。奴都瞧不见您了。”
众人商量着谁做席纠,玩什么令,叽叽喳喳把玉歌的声音掩盖了下去。幸亏凑齐了人,所有人方又入座。
先是腰上揣着一个金鱼袋的中年男人提议道:“我提议鱼炼师做这席纠。鱼炼师德才兼备,评定这令接得好歹与否必比我们巧妙,若是鱼炼师说不好,那人便要喝上一樽美酒。这喝多喝少咱们便用骨骰决定。”
众人都纷纷叫好,除却崔梦徽外,在座的女子只剩下韦若飞、鱼玄机二人。韦若飞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女眷也都歇着去了,也想退下去。却见崔梦徽兴致冲冲,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担心她一人在此出了什么岔子,于是强撑着也留了下来。
“那咱们用这牡丹作诗,一人一句可好?” 又一人建议道。
鱼玄机转眼道:“既说是由我作令,自然是我来选题,不过既然李公子想用牡丹作令,却也应景。那就以牡丹为题,我先起头。”
听见作诗二字,崔梦徽心里泛起慌来。她可不会作诗,忙道自己不胜酒力,就专门为大家掷骰子得了。她将装骨骰的筒子拿到手中,又接过筹子。在鱼玄机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夜深花静开,香浓待蝶来。”
鱼玄机起头。她这一句却是有心。但凡听过她《卖残牡丹》一首的人都知她以牡丹自喻其空有一身才情却无人欣赏之恨。
如今她又作这招蜂引蝶一句,难道是看上了席上哪一位公子?
所有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接令的人。李公子接道:“妩媚妲己愧,千金幽王买。”他说这话时眼里色眯眯地望鱼玄机身上看,瞧得崔梦徽人都不爽快起来。侧身为她挡了一下。
他作这句差了不少诗意,但念他含了两个典故,鱼玄机也没叫停。只是望裴澄那里望去。
裴澄是有名的才子,接诗自然不会差,听见牡丹的题,他心中已经起了一句,只是看见鱼玄机破天荒地看着他,又因烛火烧得他脸热呼呼的,心猿意马。一时之间竟把到嘴边的句子给忘了。
众人瞧他不出声,傻愣着盯鱼玄机,忙出声请鱼玄机判定:“裴公子接不上。该罚。鱼炼师说是不是?”
鱼玄机知道裴澄是因为自己的注视才作不出诗来,却也不惯着,道:“裴公子答不上来,是要罚。觥录使请掷骰。”
说着又往崔梦徽那里瞧。
崔梦徽手上拿着骰子。手却不动,鱼玄机提醒她掷骰子,她才想起自己已经揽下了这活,现在占着茅坑不拉屎不是个道理,立刻发力摇起骰子来。
用力过猛,一颗骰子差点迸到梁王的脸上,幸亏身旁的鱼玄机伸手替她挡了下来,笑道:“崔小姐是吃多了凉酒,手抖,还是我来。”
只见她从崔梦徽手中轻轻接过放骰的盒子。熟练地将抛出两颗骰子,两颗加起来一共是六点,只需喝半杯。
裴澄却拿起一杯斟满了的酒樽,道:“既然要罚,半杯怎么够?我饮一杯,一半敬炼师。”
他端起一樽酒一饮而尽,没有一滴留在他的领口上。崔梦徽感叹古代也有终极舔狗,只是见鱼玄机似乎并不是很动容,只是淡淡,道:“你也不必如此。我们接着来玩。”
他这一举动是为了表明他的爱慕之心,在座的有些人心底暗暗佩服他的执着,也有些人对他这自降身份的行为嗤之以鼻,嘴上说了几句劝酒的话,也没有真起身去拦他。
推杯换盏之间。令已经行了三圈,许多人都已经乏了,男人往外头住去,崔梦徽、玉歌、韦若飞、彩月和鱼玄机往里院去。
韦若飞带着彩月住在东侧,崔梦徽和玉歌住在西侧。玉歌为她卸下首饰。
兴奋了一整天,这才安顿下来的崔梦徽还完全睡不着。她点了一盏蜡烛,坐在檐下吹风。
“崔小姐还不困吗?”
转头,看到披着一头青丝的鱼玄机。银白月色下的她像是天上坠入人间的谪仙,喜欢女生的崔梦徽不由地有些心动。
“鱼炼师?我还好,吹一会风,立刻要去歇着了。”
鱼玄机点点头,同在檐下择位坐下,道:“今日行酒令,崔小姐,我见你时不时蹙着眉头,怕是又想起房公子了?”
锁眉是因为许多男人的油腻指数超标,和房公子没有任何关系。
“不会,不会。你多虑了。不过鱼炼师你可真厉害。我看他们作诗没有一个比你好的。”
“是吗?若是被他们玩弄还故装下风,岂不是无趣?”
“被他们玩弄?什么意思?”
鱼玄机看崔梦徽没有听出刚刚那几个男人在诗中肆意挑逗她的意思,想着还是不要污了她冰清玉洁的耳朵,道:“没什么,不早了,崔小姐还是快去歇息吧。我也乏了,就先走了。”
望着她孤身一人远去的背影,崔梦徽定在原地,回味她那句话的意思。难道这些男人只是把她当作玩物吗?实在是太可恨了!
她又想到自己身在晚唐,这里不比盛唐,男尊女卑之风盛行。身上不由得冒出冷汗,初春夜里的寒气入骨。如今之计,她需得在崔家为她订下终身大事前某个出路。
她不能围绕着一个男的过一辈子。必须找个地方避开相夫教子的模范妻子人生。
一个机缘忽然闪过她的脑海,她起身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往房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