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祈青山

11、回忆片段

　　纪霜看着消息停了两秒，刚打下了几个字【我迷路】，陆倾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

　　她按下接听，对面很快出了声：“找不着路了吧？”

　　“……”纪霜沉默三秒，说：“你特意打电话来嘲笑我的吗？”

　　陆倾笑了下：“我来接你。”

　　“不用。”纪霜觉得他作为导演，肯定需要陪在那儿，而且她让他来接算什么事儿啊？
　　不要不要。
　　她想了想，说:“我让屿白哥来。”

　　对面似乎停顿了几秒:“他正和许漾说话呢。”

　　纪霜顿了顿，问：“许漾是谁？”

　　陆倾想起刚刚许漾自我介绍的时候她也不在，于是解释道：“就是新入职的一名飞行员，今天下午站在陈机长旁边的那个，估计是跟着他一起来的吧。”

　　安静几秒，纪霜无意识捏紧了手指，轻声噢了一句，但还是没让陆倾来接:“你还是留那吧，我自己找。”

　　挂掉电后后，纪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昨晚醉酒的感觉忽然涌上来，胃开始有些不舒服，人也忽然没了兴致。

　　但是得去。

　　不能不去。

　　她点回对话框，把那三个字删掉，回了句：【快到了】，又退出来，点进导航。

　　希望它这次有用点。

　　“请往您的东南方向走。”
　　纪霜拿着手机往四个方向都转了下，找到和箭头符合的，就往前走，走了两步是墙，她又退出来。

　　“——您已偏离，已重新为您规划路线。”

　　纪霜：“……”

　　还是再往外退一点吧。

　　这里人不多，这会连个问路的机会都没有，夜幕已经压下来，亮白的路灯笼罩着，纪霜换了好几条路，还是没找到正确的方向。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下一秒。
　　“屿白哥”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出来。

　　纪霜顿了下，接起来。

　　“在哪？”男人懒散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纪霜抿了下唇:“我也不知道在哪。”

　　陈屿白:“不是说快到了？”

　　纪霜觉得自己没错，而且因为一直找不到路情绪还有点委屈：“导航显示只有三百米。”

　　陈屿白轻轻笑了声，说：“描述一下。”

　　“三岔路口，有棵很大的树，”纪霜扫了眼周围，接着说：“还有个——”
　　她顿住。
　　看着那个贴在一起亲吻的雕塑，莫名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屿白那边似乎传来打开车门的碰撞声，见她没下文了，就问：“一个什么？”

　　纪霜收回视线，想了想，说：“一个很不好看的雕塑。”

　　真的不好看。
　　这个姿势一点也不美观。

　　还不如让她来设计。

　　陈屿白似乎是把手机放远了，车子油门启动的声音加上他说话时溢出来的一点低笑，听得人心里发痒：“等我。”

　　过了两秒，纪霜才很轻地“噢”了一声。

　　放下手机后，纪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在开车吧。

　　三百米需要开什么车？

　　除非不是三百米。
　　……

　　真行。
　　纪霜小声咕哝了一句，走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

　　人还是很少，偶尔经过几辆车，也是呼啸而过不做停留。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辆熟悉的黑车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纪霜站起身，拉开车门做进去，扣上安全带的时候，叫了声：“屿白哥。”

　　陈屿白应了声，没急着开车，而是偏头扫了她一眼:“怎么穿这么少？”

　　纪霜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小白裙，和粉色开衫毛衣。
　　还好吧——
　　毛衣可能薄了点。

　　她说：“其实我挺扛冷的。”

　　陈屿白收回视线，缓缓启动车子，懒懒应了句：“是么。”
　　一副不相信的语气。

　　纪霜：“……”

　　这会纪霜没走神，仔细记了记去的路线，在拐第六次弯的时候，干脆放弃了。
　　她低下头，嘀咕了一句：“这辈子都记不住。”

　　陈屿白听见这话，过了几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

　　等到那边的时候，大家的氛围已经热闹起来了，烧烤的香味也蔓延过来。
　　但纪霜仍旧是没什么胃口。

　　她和陈屿白一道走过去后，看着周遥和许漾中间的两个空位，和夏栩跟陆倾中间的一个空位，顿了下，偏头说：“哥哥，我去那边坐。”

　　桌上摆着一盘盘烧烤，和很多啤酒，纪霜看过去，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烤了。
　　她坐下来，下一秒，陆倾递过来一串烧烤，以及一罐啤酒。

　　纪霜摇了摇头：“不喝这个。”

　　陆倾闻言挑了下眉：“这可不像你。”

　　他刚认识纪霜的时候。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素面朝天，却一杯一杯地和人拼酒，仰起头，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有一种混着张扬和含蓄的漂亮。

　　但是这会，不知是不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莫名乖巧了不少。

　　听见这话，夏栩凑过来，眨着眼睛问：“怎么样算像？”

　　陆倾笑：“千杯不拒。”

　　纪霜也笑：“夸张了啊师兄。”

　　她抬眼看过去对面，陈屿白在周遥身边落座，许漾也换了个位置到他身边，两人说着话，氛围融洽。

　　纪霜收回视线，心里忽然想到了她刚上大学那会。
　　那个时候她已经和陈屿白断了联系。

　　某天晚上不知怎么忽然梦到他。
　　他还是长得那么好看，身上也仍旧是她迷恋的气质，眼里却再也没有她了。
　　梦里他紧紧牵着一个看不清脸但她就是觉得很漂亮的女人的手，缓缓走到她跟前，笑着和她说：“纪霜，我要结婚了。”
　　“……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
　　参加、婚礼。

　　邀请我么？

　　要结婚了……

　　……
　　梦境支离破碎，纪霜猛地惊醒过来，额头上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汗。
　　这会室友都还在睡觉，黑夜沉沉，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

　　2：13

　　那边是傍晚。

　　她点开拨话，快速点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过一会，又删掉。

　　输入。
　　…删掉。
　　……输入。
　　…………删掉。

　　反反复复，混乱不堪。
　　就这样，她亲眼看见外面升起了微光，混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硬生生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后一天她也没睡着。
　　于是第二天晚上时干脆拉着叶予静去了酒吧。

　　正好碰上一个活动——
　　谁能先把摆在桌上的十八杯啤酒喝完，谁就可以获得六百块钱。

　　纪霜也不是为了这个钱，单纯是想喝酒。
　　那时候不知怎么想的，总觉得再多一点的酒精就能稍微填补一点心里难以承受的空缺一样。

　　她一杯接着一杯，听着周围热烈掀顶的呼喊声，却似乎还是无知无觉。
　　脑子里近乎自虐般去回想那个梦，然后努力把它当成一个迟早要到来的现实，这样等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应该就会少一点难过吧。

　　在拿起第十杯的时候，叶予静按住了她的手，皱着眉问她:“你想死啊？”

　　纪霜愣了下，紧接着笑起来：“其实我还挺想要这六百块钱的。”

　　“……”

　　最后当然是她先喝完。

　　对面和她拼酒的男生走过来，凑得很近，笑得邪气又好看:“加个联系方式呗。”

　　纪霜坐在高脚椅上，一只脚轻轻地点地，看过去的时候眼睛在酒的渲染下变得迷蒙，说出的话却清醒得过分，她懒懒开口：
　　“不想加。”

　　当天晚上她就真的睡着了。
　　后来想起那个梦时也没那么心如刀割了。

　　看。
　　人总会习惯。

　　……
　　后来叶予静想起这件事时还是忍不住骂她：“你就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才会为了个男人难过成这样……”

　　纪霜倒是对这句话很赞同：“你说得对。”

　　不过这也没什么。

　　凡事抵不过她乐意。

　　况且除了偶尔情绪泛滥，她从没耽误过正事。

　　所以勉强可以算个经历。
　　她安慰自己。

　　……
　　那天晚上陆倾也在，纪霜是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他今天才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夏栩听陆倾简单说了下那晚的事情，不自觉笑起来：“那今天怎么不喝？”

　　纪霜:“昨天刚喝。”

　　“然后呢？”

　　“喝醉了。”

　　“……”

　　陆倾接话道：“喝什么了？”

　　“长岛冰茶。”纪霜简直难以置信，毕竟她之前喝的的确是多:“就一杯。”
　　所以那杯酒是不是有问题？
　　还是人有问题？

　　夏栩乐了：“那你还没有我厉害。”

　　“是吗。”纪霜看她：“那你今晚让我膜拜一下。”

　　夏栩:“……”

　　纪霜吃了个串，又放下，听他们聊得热火朝天，聊着聊着又不知道是谁提议玩游戏。

　　最后定了个国王游戏。

　　纪霜没玩过，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比真心话大冒险还吓人。

　　她立刻起身，想去烧烤架前给大家烤串，总比玩这东西好。
　　下一秒却被夏栩眼疾手快地拉了回来:“你得玩！”

　　“……”
　　纪霜顿了顿，先问了句：“可以喝酒替代吧？”

　　大家顿时笑了起来。
　　陈屿白也浅浅勾了勾唇，旁边的周遥说：“行，你喝多少杯都行。”

　　夏栩凑过来小声问：“不是说今天不喝了吗？”

　　纪霜神色认真：“偶尔还是可以妥协一下的。”

　　夏栩：“……”

　　大家很快写了几张纸条扔在桌上，开始抓阄，第一轮国王是夏栩。
　　思考了几秒，她说：“2号和6号拥抱一下吧。”

　　才第一题，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

　　6号是陆倾。
　　两秒后，旁边纪霜从纸面上的“2”缓缓抬起眼，有理由怀疑:“你偷看我了？”

　　夏栩笑：“没有。”

　　纪霜点头:“我要喝酒。”

　　夏栩手一顿：“抱一下都不行？”

　　纪霜：“……”
　　当然不行！

　　陈屿白不在也就算了。

　　他在的话。

　　还是算了。

　　她自己心里过不去。

　　话音落地，周围安静下来，气氛静默了些，一阵风吹过来，晃起一片树叶，发出哗啦的声响。
　　陆倾拿着酒杯，没有说话。

　　纪霜垂下眸，没去看陈屿白，而是弯着唇，轻松道:“明天就传出去我和导演关系过密。”
　　“我还想要这份工作。”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笑翻了，也就没在意她抱不抱。
　　陆倾也浅浅笑了起来。

　　对面的许漾忽然微微偏头，和陈屿白说：“你妹妹还挺有意思的。”

　　听见这话，陈屿白掀起眼皮看过去，淡淡地笑了下。

　　学乖了。
　　知道不能随便抱人了。

　　第二轮国王是陆倾。
　　他偏过头问纪霜：“你说我选谁？”

　　纪霜支着下巴，懒懒地应：“别选我就行。”

　　“你是几？”

　　“7。”

　　下一秒，陆倾说：“我选1号和7号。”

　　纪霜：“？？”

　　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夏栩笑得不行，纪霜小声威胁陆倾：“太过分我就喝酒。”

　　陆倾：“……”

　　他问：“1号是谁？”
　　没人说话。

　　纪霜拍拍夏栩的手，“看看你的。”

　　展开来：1。

　　“……”

　　纪霜觉得无语又好笑：“你在笑什么？”

　　夏栩：“……”

　　纪霜得知对象后，十分放松地往后一靠看着陆倾，有一种不论你说什么我都接着的架势。

　　陆倾：“……”

　　于是两人喝了个交杯酒。
　　喝完，纪霜听到夏栩很小声地说：“我才不想和你喝。”

　　“你想和谁？”纪霜放下杯子的手一顿：“我当上国王的话我帮你。”

　　夏栩脱口而出:“陈机长。”

　　纪霜:“……这不行。”

　　“？”夏栩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怕他怕成这样？”

　　纪霜无言：“……不是怕。”

　　但夏栩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接着说：“不过许漾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我可不想当小三。”

　　“你想得有点多。”纪霜觑她一眼:“说上第一句话了吗你们？”

　　夏栩：“……”
　　KO.

　　游戏一轮一轮地玩过去，纪霜没当过国王，也没被抽到做游戏，期间陈屿白起身去接了个电话，没再回来。

　　纪霜又吃了几串烧烤，就觉得胃不舒服，于是和大家说了声起身散散步。

　　这里很大，并且规划得当，草坪和花艺都赏心悦目，晚上的时候，灯是藏在花圃里的，发出一点微弱的暖黄色，只照得清前面一点路。
　　她稍微绕了一下，来到一处地方，这里挂了一串五颜六色的灯笼，底下一圈人坐着，也像在聚会。

　　纪霜愣了一秒赶紧往后退，却不小心撞上了一个立在这的路标。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瞬间，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纪霜赶紧说了句“抱歉，打扰了”，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可刚转过身，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纪霜。”

　　并不熟悉的一道声音。

　　她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似乎是一个染了一头红发的男生喊的。

　　灯光很昏暗，看不清晰，纪霜眯着眼睛仔细辨别，终于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生好像是——
　　林方。

　　这会他并没有看过来，而是低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神情也晦暗不明。

　　那他旁边的红头发是——
　　他高中同桌么。

　　好像叫什么，蔡浩。
　　变化挺大。

　　认出来这两人后，纪霜就发现其他人都是高中同学了。
　　以前高中她和这群人并不熟，唯一熟的是当过她后桌的林方，但后面……也不怎么说话了。

　　明明不熟，为什么要叫她？

　　不过既然是同学，她还是稍微打了个招呼，又听见蔡浩说了句：“好久没见，过来坐会？”

　　“不了。”纪霜干脆拒绝道。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却走出一段路后，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纪霜停下来回过头，看到了林方。

　　他追上来，像是想说点什么。

　　纪霜：“你有什么事吗？”

　　林方垂眸看她，过了一会，抿了下唇，终于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夜色沉沉，灯光微弱，声音真诚，话也真诚。

　　纪霜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睛里好似盛了一个很小的她，周身的冷淡气息不自觉少了些。
　　她从前的确是把他当好朋友的。

　　但后来……
　　两秒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吧。”

　　时过境迁。
　　所有都不一样了。

　　订婚那次之前，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中毕业成绩出来后的某一天。
　　林方忽然来到她家楼下找她。

　　纪霜那会正和白榆在家看电影，接到电话后，也就忽然没了心情。

　　白榆问了句：“是上次在全校广播中扬言要一直追你的男生？”

　　“嗯。”纪霜垂着眸，她当时并不明白为什么对她林方这么执着。

　　她从没给过林方朋友以外的回应，也没和他之间经历什么深刻的事情。
　　喜欢都是毫无缘由的，她知道，但执着不一样。

　　执着的原因，无非可以分为两种，若即若离的回应，和日久天长的深刻。

　　纪霜对陈屿白执着，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回应了什么，而是第一次见面太过深刻，这辈子也忘不了。
　　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越喜欢，便越深刻。

　　日复一日，更加执着。

　　但现在她明白了。
　　大概还有一种原因是得不到。

　　……
　　当时纪霜还是下了楼。
　　夏天的风潮湿闷热，吹到人身上也觉得粘腻，绿叶挡住的树下，男生热切的目光看着她。

　　纪霜语气尽量平和:“我一直都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永远也不会，你这样的坚持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甚至已经影响到我了。”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会再和你见面。”

　　……
　　这会，又像是和多年前重合了。

　　林方盯着她的眼睛，渐渐有些泛红像是不甘心又像是后悔，他停了很久，纪霜也足够耐心地等着。

　　他垂下眼遮掩住自己眼底的情绪，下一秒又抬起来，直视纪霜，终于扬起一个笑：“那，再见。”

　　纪霜也弯了弯唇:“再见。”

　　她开始往回走，心情算不上好，所以走得很快，完全没注意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往后倒去，又被人拉了回来。
　　一抬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陈屿白此刻扶着她的姿势像半抱着她，他很快松开手，却没怎么退开，垂眼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挑了下眉:“刚刚撞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