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祈青山

10、酒后吐真言

　　车灯被陈屿白打开，昏黄光影下，他看见纪霜的眼泪忽然落得汹涌而安静，很快就打湿了他的手。
　　陈屿白不自觉松了手，表情难得空白又僵硬“你听他们乱——”

　　话还没说完。
　　纪霜忽然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泪，通红的眼角处却似乎还是难以克制地溢出泪来:“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太正经……你不要他了好不好？”

　　“……”
　　陈屿白没想到，小姑娘真信了盛聿那满嘴跑火车的话。
　　并且，还为此非常难过。

　　他抽了张纸巾，握着她脸侧边给她擦眼泪，边顺着她话笑着问：“哪儿不正经？”

　　纪霜难过地看着他:“看着就不正经。”想了想，又说：“而且他还带你去喝酒。”

　　陈屿白挑了下眉，轻声笑起来:“是么？”

　　“是！”纪霜用力点头。

　　陈屿白的手没离开她的脸侧，而是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在意这个？”

　　纪霜被他问得懵了下:“啊？”

　　“我说……”陈屿白轻轻勾了下唇，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轻缓而耐心:“不要他了之后……怎么办？”

　　“怎么办……”纪霜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垂着眼非常认真思考了一番，却没思考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陈屿白又开口了，语气轻缓而耐心:“那时候就剩我一个人了，应该怎么办？”

　　像是受到了某种提示，纪霜看向他含笑的眼睛，认真摇头:“不会剩你一个人的。”

　　陈屿白:“为什么？”

　　“不是还有我么？”纪霜弯起唇，眼神格外明亮:“我会陪着你的。”
　　顿了顿，她又严谨地补充道:“我比他正经！你放心。”

　　陈屿白忽视了她后半句话，放在她脸侧的手指不自觉屈了下，低声问:“陪多久？”

　　“多久……”纪霜总是需要慢半拍重复他的话，这会却没让人等太久，或许真是她的心里话——
　　“一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屿白收回了手，垂着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几秒，又问:“为什么？”

　　“因为，”纪霜抿了抿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对我很好。”
　　“所以我也想要对你很好。”

　　安静好多秒。
　　陈屿白抬眼盯着她，忽地笑起来：“说定了。”

　　后方传来车子的声音，陈屿白回过头，有一辆车需要从这儿经过，他正好堵在了这儿。
　　陈屿白回神朝司机示意了下，就重新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在开始平稳行驶起来的车内，纪霜仍旧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蹦出来几个字:“什么说定了？”

　　“……”
　　陈屿白在红灯前缓缓停下，偏过头与她对视几秒，突然想，刚刚不会是她喝醉了乱承诺的吧？

　　很快，他收回视线，边目视前方的倒计时，边漫不经心地想——
　　就算是乱说也没关系，反正听的人已经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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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来纪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
　　总之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彻底清醒的一刹那昨晚的记忆也全都涌了上来，其中总是伴随着陈屿白的脸。

　　似笑非笑的，漫不经心的，温柔的，耐心的……

　　后来把她送回这个房间后，纪霜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陈屿白似乎不知从哪儿给她弄了杯蜂蜜水。
　　喝完后，她就自己翻到床上压着枕头睡过去了。

　　陷入模糊睡意前，纪霜忽然听到陈屿白似乎是说了句话：
　　“真行。”

　　挺模糊的两个字。

　　然后安静几秒。
　　又是一句淡淡的——

　　“没点安全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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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
　　她。
　　为什么连一杯长岛冰茶都能喝醉！！

　　昨晚一定是中邪了。
　　说真的。

　　她之前喝过很多也没醉成这个鬼样子。

　　还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纪霜倒在枕头上捂着脸，崩溃地来回倒腾了两下……
　　安慰自己凡事往好处想。

　　毕竟没直接跟人告个白。

　　否则她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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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来盛聿说的话，昨晚流的泪一半是因为喝醉，另一半就是因为陈屿白。
　　她之前隐约知道他跟家里关系不好。

　　却没想到……
　　竟然是这么不好么？

　　什么叫只剩他一个人了？
　　为什么会只剩他一个人？

　　他出国的时候也是很难过的么？

　　他又为什么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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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这事，下午在考核点集合的时候纪霜一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堵得慌。
　　非常堵。

　　停在心口，散也散不去。

　　万事淤塞不通的，无非就是本人无能为力。

　　问了他不会说。
　　问了那些难过的记忆也不会被抹掉。

　　那她就不想了，也不问了。
　　以后好好陪着他。

　　纪霜想。

　　这时，陈屿白和周遥，还有身后跟着的其他两个人一道走了过来。
　　周遥手上拿着个板子，远远看去上面是一张白色的表格，像是张考核表。

　　陈屿白今天穿着制服，利落挺括。此刻他敛下眉眼，抬眸扫了一圈，目光在纪霜神色多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
　　随后简短道：“综合考核。”

　　纪霜仍然在最后一位，夏栩也依旧站在她前面。
　　这次她倒是等得有些百无聊赖了，眼神漫无目的地往场上扫，在看到陈屿白时定住。

　　就这么会时间，他的身边忽然多了个女人。
　　是上次在食堂见过的。

　　对方也穿着制服，绑着低马尾，歪着头和他说话，嫣然含笑，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

　　陈屿白垂眸看她，嘴角勾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在此刻并不算轻松的氛围中，仿佛多了点与众人隔绝的亲密。

　　“怎么了？”
　　夏栩的声音响起，把纪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收回目光，笑了下，摇头:“没什么。”

　　夏栩注意到她的视线，自然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女人，啊了一声：“这是陈机长的女朋友吗？还是同行？”

　　纪霜：“不知道。”

　　夏栩：“他不是你哥吗？”

　　纪霜垂着眼，看着没什么兴致：“我连我亲哥都不关心。”

　　“……”

　　考核意外地进行很快，但纪霜还是无聊得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闲聊。
　　主要是敷衍地应和着叶予静的拷问。

　　又一个人进了模拟舱，周遥拿着考核表走到陈屿白旁边，像是想说什么，见许漾在，又没出声。
　　许漾见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主动退开了距离，把空间留给他们。

　　陈屿白瞥他一眼，“说。”

　　周遥：“纪霜她——”

　　话说一半，但陈屿白懂了，这段时间加训是周遥许可的，自然知道上次是恐高导致的。他往纪霜的方向看过去。

　　她正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十分随意地伸下去，低头按着手机，嘴角弯起一个开心的弧度。

　　两秒后，陈屿白收回目光:“她可以的。”

　　周遥愣了下，又说：“这可不是能靠一段时间训练轻易克服的，就算今天过来，到真的飞机上被刺激复发了怎么办？”

　　“不会被刺激。”

　　“说不准……”

　　陈屿白淡笑了下，轻描淡写又有几分认真地说：“我可以负责。”

　　“……”
　　他都这样说了。
　　周遥也就随他去。

　　反正他提出的是最坏的一种情况，说不定是杞人忧天。

　　夏栩进去后，纪霜收起手机，站起来，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着，十分心不在焉。

　　她真不太紧张，这段时间高重复性的练习，怎么说也是麻木了。
　　本来就是一种心理恐惧。

　　纪霜从以前就没太把这当回事儿。

　　见快出来了，她走上前，仍旧听周遥讲注意事项，余光瞥见陈屿白仍站在那儿，旁边依旧是那个女人。

　　纪霜便把全部目光转到周遥脸上，轮廓明明是冷峻的弧度，眉眼和神态却是十分柔和的。

　　不像陈屿白……

　　她赶紧没再想下去，而是朝周遥弯起唇，问：“哥，你和屿白哥是大学同学吗？”

　　周遥:“是。”

　　纪霜想了想，又问：“那你有女朋友吗？”

　　这下周遥挑了下眉，抬眼看她:“没有。”

　　纪霜轻轻啊了一声，点点头:“那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周遥没想到这小姑娘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他笑了声，没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纪霜却是直接自顾自地下了结论：“那就是没有。”

　　周遥：“……”
　　虽然确实是没有。

　　但是被小姑娘这么一说。
　　突然显得很没有面子。

　　纪霜这会倒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便想了想，安慰道：“没关系，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周遥顿了顿，又重复问了一遍：“怎么问这个？”

　　“噢我就是看你还挺……”纪霜斟酌着用词:“守身如玉的。”

　　周遥:“……这是在夸我吗？”

　　纪霜愣了下:“不是吗？”

　　周遥:“像是嘲讽。”

　　纪霜:“……”
　　你们怎么奇怪？
　　夸守身如玉还曲解成是嘲讽。

　　更别提那边的人了。
　　说了不是谈恋爱还跟别人聊那么开心。

　　一不小心又想到陈屿白，纪霜回过神，看着周遥，本着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但要不还是弥补一下的想法，犹豫地开口道:“我也没有谈过恋爱。”
　　咱俩半斤八两。

　　还有我陪你。
　　所以你可千万别介意。

　　周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小。”

　　纪霜点头，赞同道：“也是。”

　　“……”
　　周遥气乐了：“你平常跟你哥也这儿说话吗？”

　　纪霜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这么顺口说的“哥”是谁，她张了张口，移开目光，忽然说:“我准备一下，差不多要进去了。”

　　周遥轻笑一声，不跟小姑娘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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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许漾和陈屿白聊天，发现他心不在焉地往另一个方向看，顺着视线看过去，是周遥正微微低头和另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
　　之前在食堂见过啊。

　　今天打扮很清爽，浅色头发被裹了个高高的丸子头，白衣黑裤，侧脸弯出一个漂亮的轮廓，唇角笑意盈盈。

　　她收回目光，说：“这小姑娘我上次见过，叫纪霜，是你妹妹对不对？”

　　当时她还很疑惑，怎么纪霜突然走了，然后陈屿白也突然离开了。

　　也怀疑过他们的关系。

　　但后来很快听人说是妹妹。
　　就放下心来。

　　好不容易遇到面前这个这么喜欢的。
　　她不想轻易放弃。

　　听到这个名字，陈屿白懒懒抬眼看向她，过了几秒，低低地应了句：“嗯。”

　　许漾笑了笑：“她和周遥看起来很熟。”

　　“很熟么。”陈屿白看过去，眯起眼睛笑了下，随即很快又转回来问：“你在这还有事吗？”

　　许漾愣了下，发觉他在下逐客令，不过下一秒她就扬起唇，问：“你们等会是不是有个庆祝会啊？”

　　陈屿白：“嗯。”
　　这是陆倾提议的，培训结束，大家聚一下，他当然同意。

　　许漾笑得爽朗：“那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陈屿白看她一眼，没说话。

　　许漾于是接着说：“说不准以后我们是搭档呢。”

　　过了几秒，陈屿白淡淡出了声：“想来就来。”

　　话音落地，陈屿白抬眼便见纪霜进了模拟舱，顿了顿，他走过去，站到监控录像前看过去。

　　周遥瞥见:“你刚刚怎么不过来？”

　　陈屿白没偏头，眼睛仍盯着画面中的那个身影:“怎么？”

　　“听你妹妹是怎么大言不惭和我说话的……”周遥忍不住告状：“跟在你面前完全不是一个样。”

　　但凡陈屿白在她旁边，她好像就会收敛起了许多，不管是性格还是什么，变得乖巧又听话。
　　让人很想逗一逗。

　　当然……
　　如果陈屿白不在，那可能就只有她逗别人的份了。

　　周遥算是见识到了。

　　“是么。”陈屿白懒懒掀起眼皮，问：“说什么了？”

　　周遥:“说我没谈过恋爱，还说我年纪大！”

　　陈屿白闻言勾了勾唇，眼前仿佛浮现了纪霜说这话时的神态:“不是事实么？”

　　“……”周遥觉得自己就不该和这个人说这些，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吗？
　　估计是连续被两个人刺激到了，他忍不住反问道：“你不也是？”

　　陈屿白笑了一声，不太在意，又问：“还说了什么？”

　　周遥:“嗯？”

　　陈屿白语气平淡:“不是聊了很久吗？”

　　周遥想了想，说:“噢，她还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陈屿白一顿:“问你？”

　　“是啊。”周遥点头。

　　几秒后，陈屿白道：“问这个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周遥也一头雾水。
　　一开始听到时还以为这小姑娘怎么对他有意思了，这样陈屿白估计得打他一顿，后来看她样子完全就是随口问的。
　　他想了想，推测道：“小孩好奇吧。”

　　陈屿白:“……”

　　另一边模拟舱内。
　　纪霜听着机器发出的指令，缓慢又坚定地做着动作。
　　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过程十分顺利，以至于让她有些忘了刚刚的事，整个人都开心起来。

　　舱门被打开。

　　纪霜从里面轻盈地跳下来，眼底漾出明显的笑意，径直朝陈屿白跑过去：“我就说我可以。”

　　“嗯。”陈屿白嗓音含笑:“是我误会你了。”

　　纪霜看了他几秒，忽然得寸进尺地冲他伸出手:“有奖励吗？”

　　陈屿白垂眸看向她的手，挑了下眉，十分顺从：“要什么？”

　　纪霜想了想，没想到，于是又把手收回来，说：“先记着吧。”

　　旁边周遥突然接话：“当我不存在呢？”

　　纪霜愣了下，偏过头，笑得眼睛弯弯:“没有呢，我正要找你说话。”

　　周遥：“说什么？”

　　“……”
　　这不是随口一应？

　　纪霜呆了下，随即想到什么，非常官方地开口道：“感谢周遥哥这段时间对我的训练，我非常感激，并且会一直记得您的。”

　　都用上“您”了，周遥笑：“你还是别说话了。”

　　“……”

　　陈屿白忽然说：“不用记。”

　　周遥：“？？”

　　纪霜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对于陈屿白以外的异性，除非老在她面前晃，又或者是给她留下了什么深刻的记忆，不然她向来忘得快。

　　陆倾和夏栩从她身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都向她道贺。
　　纪霜觉得这“道贺”来得有些好笑，正想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低头一看，母亲大人。

　　救命！

　　纪霜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示意了一下周围的人，跑到旁边去接电话。
　　声音刻意放得很甜:“我亲爱的妈妈。”

　　“当不起。”谭玉悠悠地说：“这么久不打电话回来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女儿了。”

　　“……”纪霜撒娇：“学校里太多事了嘛，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谭玉哼笑了一声:“明天回来不？”

　　纪霜愣了下，才想起明天该是周末了，正式拍摄是下周一。
　　她想了想，说：“好啊，我明天下午回去。”

　　“让你爸来接你。”

　　“不用，太麻烦。我打车回去就行。”

　　“他就是用来麻烦的。”

　　“……好的。”

　　挂了电话，纪霜瞬间松一口气。

　　纪璟还是靠谱的。
　　没往外说。

　　虽然父母都知道她老跑国外坐飞机的事儿，但又都是为了正经比赛，所以就算唉声叹气也没说什么。
　　但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们会觉得纪霜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

　　毕竟找另一个主题的拍摄团队算不上难事。
　　为什么非得要这个？

　　……所以。
　　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
　　晚上约在一处露营地烧烤。
　　下午回去时纪霜见时间还早，便重新躺回床上睡了会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

　　她赶紧起来，换好衣服，到卫生间洗漱一下，期间接到夏栩的电话，纪霜放到一旁，直接开了外放。
　　“小霜！我以为你和陈机长他们一起来呢，就没叫你……我们这都开始了你还没来！”

　　纪霜停了下，有些疑惑：“多大点事？”
　　“你们先吃呗。”
　　“我也不饿。”

　　“……这地特别难找。”夏栩记得她之前跟自己说过在路上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着。

　　“我虽然分不清方位，”纪霜显然还是没当回事:“但路还是找得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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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
　　她再一次站在一个奇形怪状的路口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来还真能找不到。

　　她动了动手指，终于退出了导航。

　　有什么用啊。
　　指不出路的导航，只能被抛弃！

　　纪霜慢吞吞地点进和陈屿白的对话框，正想跟他说点什么，下一秒，对方的消息就先弹了出来。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