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清川鲤

6、回国公府·举宴

　　朱允衡没挨过八十杖就晕倒了，裴锦云在旁边半点着急的意味都没有，看得得胜心压了块大石。

　　他让行刑禁军下手轻些，赶快打完赶快放人，禁军听见裴锦云的那番话，他们也清楚这长椅上的人命比他们贵，他们便用腕使着力，看似声响力大，实际上还无他们刚才打的一半力度。

　　裴锦云端详着朱允衡昏迷却不安的脸，心道：也不知陛下在御书房与这位小世子说了什么，背负血海深仇回京还遭到折辱，任是谁也受不了吧。

　　禁军和得胜视朱允衡为收命的一尊大佛，落杖时控制力道，只是看着迅猛，实际落在朱允衡身上之时，痛感已消了大半，令他还未感觉到疼痛，身上的廷杖便又被抬起。

　　如此反复，不过一盏茶便杖打完。

　　得胜抹去额中生的冷汗：“世子晕倒了，可陛下又未说将世子安置在哪儿……奴才也不好擅作主张，总不能让人就躺在这地吧？”

　　得胜说给裴锦云听的，他作为殿内总管，怎会不知将人怎么安置，其实他就是不想被陛下迁怒，让裴锦云将人带走罢了。

　　裴锦云将他的小心思看在眼里，她命太监把世子带回慈宁宫偏殿，她道：“内宫外臣无诏不得擅入，外宫皇子们居住的殿宇又于礼不合，正巧姑母思念世子得紧，就让我将世子带回慈宁宫吧。”

　　得胜笑得欢喜极了，当即打发几个禁军去帮忙，太监解下绳索，把世子放在了棉被上，连同把人抬了回去。

　　人影消失在雨夜中，得胜装出的恭敬感激的模样瞬间殆尽，一双狭长的眼里透着阴狠，朝着裴锦云走去的方向做了声呸。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得胜扭腰便回了御书房，向帝王之座上的人哭诉道：“奴才无能，未完成陛下所托……”

　　天空星辰闪烁，月亮高挂。

　　裴锦云让人唤来御医，又嘱咐霜月一旦宫门开启，就去辽国公府安排人布好宴席，再命人去桂宁坊宴请各官家小姐，时辰紧，就从她的私库里出钱直接包醉江月的宴席，只不过将菜送到国公府，务必要确保万无一失。

　　于是霜月守着宫门开的时间，就匆匆去了国公府，裴锦云则是回殿让宫女为她梳妆打扮，一夜未憩，她眼下生出了黑眼圈，宫女为她加厚了点脂粉，才将黑眼圈盖下去。

　　天刚亮，辽国公府后花园就布好席桌，仆役为花瓶里插上时令的鲜花，霜月见后花园都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去前门迎接宾客。

　　迁柳院里，辽国公夫人柳氏用剪刀剪下绿叶多余的枝丫，国公府二小姐裴锦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乐意了：“整个国公府哪有她裴锦云的位置？偏生她脸皮厚，还回国公府办宴。”

　　柳氏不反对的瞥了她一眼，朱红色的唇轻启：“玉儿，她是你的姐姐，下次不可如此了。”

　　同时，柳氏心里也想着，裴锦云着急的让人回府置办宴席究竟是出了何事，裴锦云宴请诸位官家小姐，她出面不怎么的好，想让玉儿替她出面吧……

　　又担心锦玉又中那贱蹄子的计，柳氏只好让人去宴请的其中一家府上，与她关系挺好的一家夫人那里去打听打听。

　　裴锦玉知道她的母亲讨厌裴锦云的更甚，当时姑母带走裴锦云，母亲可是被气得几日头昏脑胀，连带着府里其他小姐那几日都不好过。

　　她不为在意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母亲。”

　　外边喧哗着，裴锦玉在屋里也坐不住，时时刻刻地望着外面，心思昭然若揭。

　　“女儿无事了，女儿就告退了？”裴锦玉试探地问着柳夫人。

　　柳夫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她出去，不过嘱咐了一句不要心浮气躁，多留个心眼。

　　裴锦玉得到柳夫人的允可，兴致很高的跳了起来，但接着就挨到柳夫人的责骂，她咳了一声，冲着柳夫人端庄地行礼：“女儿告退！”

　　她跑到后花园发现官家小姐一个都还没到，就又去了后门，裴锦云好久都没回过府里一次，她这个做妹妹的可得好好欢迎下。

　　醉江月的管事让人连着运了五辆车，才装下饭菜，此刻在辽国公府的后门拥堵着，在后门早就等候的仆役连端着装入盒的饭菜进厨房放置，又端出空盒还由醉江月，这样几个来回，才搬了一个马车。

　　“慢着。”女声至。

　　裴锦玉见自己没来晚，喝住忙活的下人。

　　身边的丫鬟打开食盒，裴锦玉闻了闻盒中味道，糕点的蜜香扑鼻，她拈起一块品尝，丫鬟从仆役手里拿过那盘糕点，仆役话到嘴边说不出。

　　得罪大小姐无所谓，二小姐可是得罪不得的，毕竟大小姐不在府里，府里由夫人管着，二小姐是夫人所生，他们要是得罪二小姐，那夫人指不定要如何折磨他们呢。

　　醉江月管事看不下去，哪里有人尝吃食，还要耽误别人进度的事，他道：“这位小姐，裴大小姐命人来我醉江月可是花了三千两银子才让我醉江月先做国公府的单，店里都还等着开张呢，小姐要是喜欢，等下人都端完了，小姐再尝也不迟啊。”

　　这话提醒了裴锦玉，她看不惯裴锦云，要是在外面做手脚的话，怕会惹人非议，等下人都把吃的端进厨房，那不就是她想做什么做什么？

　　裴锦玉把吃剩下的糕点让仆役端进去，待在旁边看着，还嫌仆役动作慢，便让自己贴身丫鬟也去搭个下手。

　　谁叫裴锦云占了第一贵女的位置，明明应该是她裴锦玉的。

　　还有，她和裴锦云同是姑母的侄女，姑母却只偏心裴锦云，若非如此，裴锦云怎么可能有第一之称，要知道，裴锦云的娘那一家子只是个种田的，而她裴锦玉的外祖父可是礼部尚书！

　　只是那民女运气好得父亲喜欢，占了个国公原配夫人的名号，哼，麻雀变凤凰也顶不住荣华，入府两年就病逝，母亲作为续弦入府，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也不知道父亲当时是眼睛瞎了吗，看上那民女，还有姑母，姑母亦是眼瞎了。

　　母亲当时怎么没弄死她，裴锦玉忿忿的想着，有些人就是天生仇家，裴锦云母女和她与母亲。

　　主家办宴，自是得监督下人有无遗漏之事，还得操心宴席的规格，太过节俭惹人笑话，太过奢靡又落人口舌。

　　裴锦云到的时候还有点早，距开宴席还有三四个时辰，霜月条理分明的向她说着：“奴婢以小姐的名义邀请了左都御史府周围几处宅子的小姐们，一府之中只请了有名望有地位的，一共有十位。”

　　“嗯，醉江月的人可将菜式都送来？”裴锦云问道，她到国公府的正门前，摸着红漆柱，她对这里还是陌生的，不比慈宁宫熟悉，父亲去建阳赈灾，府里是柳氏管着。

　　辽国公府有六位小姐，两位公子，二三小姐是一母同胞，柳氏亲生，四五六都是庶出，两位公子亦是庶出，只不过两位公子是及冠的年纪，柳氏膝下无子，大概嫌养别人的儿子膈应，就未过继。

　　其实门户越高，嫡庶之分越不明显，靠的是生母背后的势力，生母越尊贵，那孩子不论嫡庶也越尊贵，就像皇宫里的公主，后妃，凭的都是家世。

　　不过国公府的情况不一样，姬妾都是舞姬良民出身，柳氏有尚书府做靠山，其他姬妾就是想自己上位，与柳氏争权夺利，那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格。

　　所以父亲不在的国公府可谓是柳氏的一言堂。

　　“奴婢把醉江月的人都送来了，奴婢怕小姐回府找不到奴婢，奴婢就擅自做主在这里等着小姐。”霜月答道。

　　挂有醉江月三字旗帜的马车驶过国公府大门，管事的眼见一下子就看见了裴锦云，他道：“正要找裴大小姐呐！菜已经全数送到府，后边还有个自称小姐妹妹的人，她已经替小姐清查完了，不然小姐在这里签个字？”

　　妹妹？裴锦云霎时和霜月视线相交了一眼，同时道，是裴锦玉。

　　裴锦云让霜月替她签，她先往厨房的方向去。

　　半炷香前。

　　厨房堆满了菜肴，一个挨一个，垒得跟个小山丘一样，厨房的下人还养了两只小黄狗，平日里都关在笼子里。

　　裴锦玉四顾左右无人，两只小黄狗看见她就摇尾巴，汪汪的直叫，她拍了拍笼子让里面的小黄狗都安静。

　　翠果打开了笼子，把狗抱在怀里，摸了两把：“你们今天可有口福了，还不赶快多谢二小姐？”

　　小黄狗又叫了几声，裴锦云把两只狗的嘴巴捏着，气势汹汹：“不准叫！”

　　两人避开了会遇见的奴仆，翠果把狗放到地上，裴锦玉道：“吃吧，这可是本小姐赏给你们的。”

　　两只狗闻见香味就抑不住爪子，四脚一蹬就跑去尽兴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