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明灰

2、第 2 章 镜

　　镜头对准地上远处那低矮破烂的土房子，拉近距离，小幅度移动，再次聚焦到那房子的门口。
　　镜头的主人感叹，真是难为还有这么个旧地球的村子，也感叹居然有大聪明能在这么个荒瘠的沙漠星球上这么个破旧无人的村子里“筑巢”。他想了想，再次感叹自己真是牛逼居然能一路跟踪到这里，根据自己的直觉。
　　“嘀——”他开始录像。
　　“记者艾克斯·布朗，为您取证录像。现位于栀子星系叶脉域小木星，星球编号为G6V401。见鬼了，这里居然连一个调查员都没有登陆过，更没有什么经纬度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有好多水纹和河床……怎么这么多密集的河床？还有一具超大的‘狩猎者’的尸体，的样子。没错被黄沙掩埋了，我现在在它的眼窝处。这也算一个特点吧。我的终端一直在叫，唉，辐射超标。”男人弹了弹他身边地晶莹剔透的石头，百无聊赖地讲着。
　　“我等会就要关终端了，靠这个超超高清的摄影机了，这边倒是好发电。哎呀，不知道以我的小身板和药剂能在这里撑几个月呢？”
　　男人一直絮絮叨叨，却极小心压低声音说话。
　　一辆脏兮兮，不知道被黄土包了几层浆的车闯入镜头，男人一下子振奋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艾克斯控制着镜头，饶有兴致地用蹩脚、发音不准的炎国话说：“让我瞧瞧，这是怎么回事呢？”

　　从车上下来几个人，都没穿防护服，很快走出一个人将他们接进屋内。
　　门口的车很快就陷进流沙里，黄沙呼啸而来，房子被淹没，不留下一丝痕迹。

　　“妈的见鬼。”艾克斯痛骂一声，小心翼翼挪动着，顺着挖出的道路从狩猎者的体内滑了下去。手撑地，操纵地表留出一 人活动的空间，快速陷入黄沙，向着记忆中的土屋的地下前进。
　　而他撑地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的凹痕，通道内不时落下点黄沙，很快便看不出半点痕迹。

　　与外表土屋不同，内里完全是高级研究室。不知下降了多深，房子终于停下。一行人匆匆跟上前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他们穿越迷宫般的房间，走向最隐蔽的X区。惨白干净的楼里说不出的死寂。
　　在一个拐歪处一位女士等待他们，她抱着一叠资料融入队伍，毕恭毕敬地对男人问候：“博士。”
　　博士接过她手里的资料，快速地翻看着：“03最近怎么样？”
　　“03的数据异常波动，心率、体能和异能的强度都在下降。”
　　博士问：“什么原因。”
　　助理说：“爱雅博士推测，可能是因为排斥异能导致的排异反应，她建议把03再格式化。”
　　博士漠然地说：“哦。是个不错的选择，让爱雅不要心急。如果一个月后数据仍旧异常再召回格式化。还这么叛逆就销毁，重启04和‘天堑计划’。”
　　“是。”
　　“交代A01把她活着带回来。”小助理仍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但他却没有拿出记录本写下这堆待做事项。

　　在惨白的走廊末端是一扇高大的门，助理上前用瞳孔解锁大门，一道绿色的数据流从他透彻黑色的眼底滑过，随后门开了。
　　从侧面看，这扇大门的厚度堪比重甲，而强度恐怕也能与重甲相提并论。但最为关键的是，上面还有着黯淡干涸的血渍。
　　与周边的白形成鲜明对比，恐怕是特意留下的。
　　“欢迎博士与艾拉博士。”冷漠疏离的智能语音随之响彻整个X区。
　　“X区当前负责人‘空盒’有事外出中，预计34天后返回。”
　　X区充斥许多生态舱，有的在运行，有的没在运行，重点是，各色的液体包裹着许多畸形的……“生物”。

　　星历325年3月27日。
　　玫瑰星系射手域β星，是众多星球中最普通的小星球之一，什么都很普通。β星有矿，但是是最普通的煤矿；有资源，但资源随时随地会被新型资源取代；有战略位置，但那是蹭旁边斜格星的。曾有大学生做过统计，如果说它有一点不同于甚至完胜其他众多星球的，就是它的普通超过了玫瑰星系98.1%的星球。真是可喜可贺。
　　β星自从被人类踏上后历经数百年，一直弥漫着硝烟，但就算如此，也有种子扎根，成了个既贫瘠又荒芜的家。
　　正常情况下β星的日子既普通又艰辛，但由于射手域靠近帝国和联盟的边界，所以每当有战争的苗头时，β星就处于三方势力的监视下了，因祸得福，太平不少。
　　当地的地头蛇也晓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不可以。

　　当然，地头蛇有脑子不代表所有人有脑子。
　　在这颗偏僻星球上的偏僻地区的偏僻小镇上，有一家孤儿院。
　　这家孤儿院平日里没什么人，只有采买食材的阿姨们出入。也有好心人来捐献点钱，但，在这个为了活命都困难的镇上，会有那么多好心人吗？大概是些做了亏心事的人吧。
　　这里也是众多小势力交错的地带，所以当众多高级军用机甲莅临时，消息瞬间传到了头目们的耳里。

　　不多时，这里就热闹起来。大部分人扫了一眼后就默默离开——赶着上班，另外有不少陌生人聚集在这里“看热闹”。
　　理所当然地，一场戏上演。
　　“哇，这是什么材质做的？”有人像模像样地惊叹。
　　另外一个人撺掇着：“走走走。上去摸摸，摸一把又不会掉块肉！”
　　于是，一波人、小型机甲、混着飞行车慢慢靠近机甲，成包围圈。

　　三方势力，有人敢在平民区开第一枪吗？他们内心嗤笑，不屑地想，面上却是真实的好奇。
　　然后众目睽睽下，几辆机甲出列迅速转向不怕死的“平民”们。危险的气息，就像是死亡突然降临，就像是子弹瞬间迫近到眼前。
　　就这样，短暂的僵持后，依然有小混混颤着腿上前。或许他们真的不怕死，或许他们真的不敢怕死。

　　其中最英勇的那一位脚刚走出一步路，他面前的机甲毫不犹豫地开炮。一道幽暗的蓝光一闪而过，刺穿“勇士”的心脏，血也顺着蓝光轨迹喷出，只来得及形成一朵小小的浪花。从心脏处，身体像是被火焚烧一样蔓延，破碎、泯灭。
　　短短的三秒以内，一个人就此消失，什么也没留下，灰也没有。那个人到死前只来得及做出一个尖叫的嘴型，缩小的瞳孔。
　　太突然了，甚至还有人没来得及反应，脸上依旧是那副嚣张不屑的嘴脸。像这样接二连三地消失了几个人后，人群一哄而散，但无人敢尖叫出声。
　　随后只剩下鸦雀般寂静的街道。
　　机甲炮口调转，默默归队。这片平日里就很安静的偏远地区，此刻更是死一般寂静。

　　这家孤儿院，占地面积不大，收留了许多战场上的孩子。交战的各方都很贵默契的避开了这里，致使这个地区因此太平不少。
　　不清楚什么原因这所孤儿院在网络上却搜不出来，就像是被人清除了记录，而且那些出去的人也都是闭口不谈过往经历。所以这所孤儿院就一直在这里隐姓埋名，不搬迁，不出现在大众面前。

　　以前也不是没有什么将军或议员过来找小孩，但像今天这般隆重，这么大的架势，还是头一次。
　　院长隐隐感到有些风雨欲来。
　　他的手还在放在门的钥匙上，眼睁睁地看着一架机甲毫无阻拦地从大门上空进来，就像是没有经历保护罩、电子紊乱等防护装备的阻挠一样，稳稳悬停在草坪上。
　　他本意只想放几个人进来而已……

　　机甲放下楼梯，走下几位军官。
　　“劳拉小姐，我记得跟您说过我们都希望您单独来，这里的孩子需要安静的环境。”格林院长面色不善地说。
　　为首两个人并排走来，一男一女，都是黑色的短发。
　　“是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劳拉少将敷衍道，“不过声势浩大点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院长也发现了吧？”卡列扬少将附和道，“那些阴沉粘腻的网，那些不怀好意的偷窥，那些躲藏闪烁的枪口，都在威胁联盟未来的栋梁。现在都没了。”
　　格林院长脸色稍缓，看向卡列扬少将身后的军官：“那……”
　　卡列扬少将挥手示意，军官们都退回机甲里。他走到院长跟前，笑道：“院长，事已至此，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麦格中将的女儿吧？”虽然是疑问的措辞，但口吻和眼神都是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院长在前面带路，劳拉凑过来说：“你在这玩，我回指挥舱了。”
　　“行，这里我负责，外面你负责。”卡列扬知道劳拉一点都不耐烦这种琐事。
　　劳拉神情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下次一定请你吃饭。”

　　格林院长带路，卡列扬一边闲谈着一边注意周围。
　　走到一处树荫下，一位女士急匆匆走来，格林院长上前一步对她说：“玛丽夫人，请带索菲娅小姐来一趟，这位先生想见一见她。”
　　玛丽夫人皱眉道：“院长，这，外人怎么随意就进来了。今天守卫不足，有些……不合规矩。”她瞄了一眼远处的男人，压低声音说：“而且索菲娅小姐刚做了‘噩梦’，现在不适合见外人。”
　　距离隔得有些远，但卡列扬的异能就是能听见很远的声音，闻言，他也皱眉了，但并没有插话。
　　格林院长很隐晦的向玛丽夫人暗示着，他说：“这位是麦格中将的部下，也曾和那些自由军战斗过，作战经验丰富，很可靠。”
　　玛丽夫人说：“既然如此，我先去请玛丽小姐。”说着，她就转身急匆匆又走了。

　　卡列扬看着玛丽夫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等格林院长走近后，他吐出一口烟继续刚刚的闲谈：“听说院长才四十多岁，好像是刚毕业没几年吧，真是年少有为啊。”
　　烟雾袅袅，看不分明卡列扬的神情。
　　格林院长礼节性颔首，恭维道：“哪里，只不过是侥幸。成为院长只是因为院长走时我是这里最大的孩子。”
　　卡列扬诧异：“哦？没有什么其他的老师或者阿姨可以暂代院长的吗？”
　　“并没有。既然少将找上门了，相比也知道我们和各位最高领导人达成的协议，那么重要的信息，如果不是像我们这样的……又怎么不会泄露机密呢？”
　　格林院长笑着：“还请不要询问玛丽小姐关于麦格中将死亡的事，这会伤害她的心灵。”
　　他一错身，露出身后的小路。“请吧，少将。这是玛丽小姐。”

　　远处，一位穿着普通白色裙子的少女徐徐走来，她姿态优雅，但也能从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上看出她的确不适合见外人。
　　但，因为什么呢？卡列扬瞧着她身体旁列出的信息，并没有生病，只是过于疲惫而已。
　　他上前几步，极为绅士地伸出手，对着玛丽小姐温柔地说：“您好，玛丽小姐。很荣幸见到您，我是卡列扬·里昂，一位中将。相信格林院长已经向您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对话其实很简单，双方都知道这孩子今天是必须跟着军队走的，
　　“我们是‘护卫者’小队，隶属于布拉尼米尔将军，代表莱卡蒂亚帝国接您回家。”
　　“麦格中将的部下寻了很久才找到您的踪迹。一切都已准备好，请随我们回家吧。”
　　卡列扬到底还是说了些场面话，谁知道玛丽小姐知道多少，先礼后兵为妙。
　　玛丽小姐倒也不说什么，只是问：“我想带一个人，可以吗？”
　　“是阿尔杜，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了他以后和他一起出去的。”
　　她害羞般垂下眼，小手紧张地揉捏衣服的蕾丝花边，小白兔一样无害。
　　卡列扬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趁着玛丽小姐看不到，他询问似的看向格林院长：“那……”
　　他看到了格林院长抽搐的嘴角，口风一转，截住格林院长的话，愉快地说：“那是肯定可以的，玛丽小姐的愿望我们必定会实现的。我相信格林院长也希望多一位孩子被接走。”
　　“需要收拾行李吗？让阿姨准备吧，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卡列扬直起腰，打开终端向劳拉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玛丽身上有注射孔，在半小时以内。她要带一个男孩，而且好像有恋爱倾向，这有点麻烦。吩咐法拉他们准备两人份的检查。】
　　劳拉秒回。
　　【简单。要是这男孩没什么问题，就让法拉处理。】

　　安恣从办公室走出，颓废地倚着墙。她垂下眼，不知道盯着地板看什么。
　　“你在看空气吗？”林煜突然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恣。
　　安恣并没有被吓到，她抬眸冷冷警告着林煜。
　　林煜说：“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在后半句里，俨然是安恣不耐烦的声音。
　　林煜说：“我是为了你啊！”
　　林煜露出嫌恶的表情说：“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为我？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把我送到办公室两次了！”
　　林煜捂着心脏，后退几步，露出震惊伤心的表情：“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矫揉造作的演技和精妙绝伦的变音没能让安恣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她仍旧盯着眼前的空气，或者说是双目无神。

　　在这沉寂的氛围中，掌声响起，“啪啪啪”，化学老师在旁边热情地鼓掌，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天哪林煜，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才学，我有个朋友是搞配音的，你需要兼职的话可以找我。”
　　林煜一秒钟站直，她咳嗽一声，摸着鼻子掩饰尴尬。
　　而安恣早已不加掩饰地真的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看起来马上就要张嘴骂脏话了。
　　化学老师马上开口：“诶诶诶，老师在呢！”
　　“呃，老师，我想我应该先走一步了。我的自行车还在等我！”林煜借此机会撒腿就跑，和某人早上被狗追有异曲同工之妙。

　　“来，谈谈。”化学老师笑着勾上安恣的肩，很亲昵，阻止了安恣的掉头就走。
　　安恣拒绝喝茶：“要下雨了老师，再不回家我就白挨这顿骂了。”
　　“听话。爱雅博士可是很迫不及待地想要有一个全新的03呢。博士也答应了呢，毕竟你最近的表现真的很让博士不满意呢~”
　　像是毒舌紧紧缠绕着自己，鲜红腥臭的信子舔过自己的脸庞。
　　真的是恶心、呕吐的具象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