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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棉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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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黄昏。云淡风轻。
“这是什么?”白玉扁着嘴,拎起棉衣的一角,象在审视怪物。
“嘭”!我一拳将他锤扁在地:“这是什么态度?收到礼物就算不激动得涕泗横流,也要作惊喜状。这是礼貌,懂不懂?”
“痛!”白玉无比哀怨,迷人的黑眸中果然激动得泪光闪闪:“这是……棉衣?”
“这是人家第一次做嘛。下一次一定做的比这个好!”我努力微笑,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刚才失态了,要温柔,要温柔……熬了数个日夜伤痕累累才第一次做出棉衣不可以成为发狂的理由。
白玉看到我的笑脸却仿佛更惊恐,聪明的跳过“这种奇怪东西怎么可能是棉衣”之类的讨论,小心翼翼的问另一个问题:“那么,这件‘棉衣’是干什么用的?”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穿出来。否则,哼,哼……”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香甜。梦里,白玉穿着簇新的棉衣,光芒万丈。
清晨,艾草的香气从窗口一阵一阵随风送进来,吹得窗上数串花串悠悠的摇。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又钝又涩。
木门花帘都是千年前白玉亲手做的,那是他初次做东西。尤记得他当年拉我来看他的首战成果,眉眼弯弯笑出左颊隐隐酒窝,醉得人眼晕:“香菜香菜,看我手艺怎么样?”
原本打击他是我的天职我的乐趣,但看他满头汗水满面振奋和那比阳光还要明快的笑容,我竟鬼使神差的回答:“嗯,花好,这门装得也好,拉开来都不会象从前的那个那样吱吱呀呀地响。”
“是吧是吧,就说嘛,我天下第一聪明的白玉天分极高,第一次的成果就如此完美!”白玉更加眉开眼笑,张狂不已,“早知道就不拿你家试手,直接替西村口的小美人换了门窗,岂不省了许多功夫?哈哈哈,美人儿,等等我,白玉来了……”
那回白玉被锤得比往次更惨。
从前没注意过白玉什么时候保养我家的木门,但直到千年前那件事后,木门的轴才开始悄悄生了锈,开始它吱吱呀呀的歌。那些被当作窗帘的黄花虽还保留着柔软的质地,却也慢慢褪了色,几近透明。
不知不觉,千年的时光悄悄流过。原来,那些在回忆里绿树成荫的曾经的曾经,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了。
无精打采地出了门。
门口,石子路光可鉴人,如一道阳光,连通我的家门和白玉的蜗居。于是我的心情一瞬间就明媚起来,忽然间花儿笑了,鸟儿唱了,连拂面晨风也变得异常迷人。忍不住傻傻地笑——是了,定是白玉穿了棉衣来给我看,却又不忍心吵醒我,清晨在我的门外独自徘徊,磨亮了往来的石子路……
冲过去兴高采烈地锤白玉的门:“白玉,出来给我看!”
门内桌椅突然乒乓乱响,一路撞到门口,门开处,轻风扬起满地棉絮,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凄惨无比,似是摔了无数跤,穿在身上的昨天还崭新的棉衣已是面目全非——棉花掏空了,成了夹衣,衣摆长长的拖在地上,又脏又破,如同用了几百年的抹布。那石子路的光洁,分明得益于此吧?
毛绒绒的小狐狸歪着头插着腰站在毛绒绒的棉絮里,恶人先告状:“棉衣做得那么长,不知道被这件破衣服绊倒我多少次!还有,这么热的天,穿棉衣多热啊!还有还有,就算是棉衣的话也应该放鸡毛……”
提到“鸡毛”,小狐狸咬着手指(啊不,是爪子),流露他十分的温柔,十二分的向往——嗯嗯,穿着鸡毛的狐狸和披着羊皮的狼,真是异曲同工啊。
“哼,死白玉,还敢说!?按照你变做人的尺寸做的棉衣,谁让你变做狐狸的样子穿?你有见过狐狸穿衣服的么?”
小狐狸忽闪着纯真无邪亮晶晶的眼睛,十二万分的委屈:“天哪,要是变做人的样子穿这个出去,那样多丢‘人’啊!”
哼哼,意思是说,变做狐狸的样子穿我流血流汗(一点不夸张啊)千辛万苦亲手做出的棉衣,就不丢“人”、而是丢“狐狸”了?!
怒!我咬牙切齿,准备大力推行大棒政策——
面对悬在头顶粗壮的棒子,小狐狸忙不迭用毛绒绒的爪子抱住毛绒绒的头,眯住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透过长长的睫毛偷偷地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我……心里,狠狠一颤。
一千年……
那一千年是怎么过的?似乎是一瞬就过去了,又好像绵长到了永恒,就那样漫长地凝视着一个蜷缩在长长尾巴下毛绒绒脆弱的身影,守候着,企盼着,等待着他睁开魅惑的眼像足了打定主意要把我卖掉那样闪闪地笑:“香菜,是不是终于——对我动心了?”等待他在明媚的阳光下对我伸出手:“要做散仙哦!一起住在白云升起的地方,无忧无虑、直到天荒地老……”
那只我所见到过的最最漂亮最最安静的狐狸,静静蜷缩着,那身洁白的毛,每根的尖梢都透着微微的蓝,象极了……月下无瑕的雪。
心的缝隙里,有时光的影子倏忽而过。
这样一恍忽,手中的大棒就再也敲不下去了,说出的话却仍是凶巴巴的:“既然不喜欢,就还回来给我。” 送他棉衣,却还挑三拣四,还说我笨,哼!
那一肚子鬼肚肠的坏狐狸却一翘鼻子,不肯:“小器!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