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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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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火光融化了人世间的一切。
树木、硬石、全都扭曲、汽化、升华。
鼻尖是浓厚到快薰吐了的铁锈味。刘皓南只觉得头疼欲裂,眩晕到了极点。咬紧牙关,数之不清的腥热沿喉头溢出。
苍穹。
洁白的未央还未来及轻轻落下,就在空中蒸腾、消失。连带这一方天色都被止不住的恶火染成焦红。
大限将至!四个字再清晰不过的在他脑中映现。
死。
他确实该。
可胸前这个温热的小身体不应该陪他魂归幽冥。
排风——
刘皓南已经发不出声音。紧咬的唇中泄露出的像是从身体内部发出的悲鸣。那种完全的绝望,拥有可以消亡一切的力量。
他看不见她,身体接触的地方满是青紫淤癍。
她扑在他肩上力气很重!
那种力道足以让普通人骨折痛呼出声。
刘皓南一次次的尝试,无法任由她维持着最后将他禁锢的姿态。
刘皓南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嘴唇咬烂,热血一滴一滴沿着尖瘦下颌侵在她的发上,湿痕一瞬蒸发。
热岚袭人。
刘皓南抬头发力。
攥紧手指,绝望、铺天盖地。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逃避。被吸引,又在心底排斥她。想碰触却又收回手,努力想做,却选择错过。
希望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不要再打乱他的步调。
因为复仇,他已经别无选择的抛开一切!也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
他不能、不该、不会再心软!
可如今刘皓南已经停不住绝望。明明为了复仇早就全力以赴。为什么还是有这么深的绝望涌上心头。
直到一次一次发力失败、直到眼角疼痛、直到这个世界被吞噬,直到他永远无法看清扑在肩上的女孩子的脸。
他才恍惚明白。
这一份痛楚。
是对她。
是对排风期待他做到的爱,自己却没给与回应的绝望。
而现在,他本可以回应的那个傻瓜,要消失了。
直到最后在火焰中,即使她这样扑在他肩上,他也没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他们就这样结束了。
刘皓南不知道她是否会遗憾,是否抱着一份无望而终结。百分百不合适的人,却花了百分之两百的力气来拥抱。
刘皓南眼中干涸,流不出泪,只能看着那片虚空,那片燃烧,呼吸发抖、一次次徒然发力。
对不起。
请不要原谅他到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情到深处终是悔。
他和排风之间,如果没有那些恩怨,也许故事会特别简单。
可如果没有恩怨,或许将永远无法相遇。
排风啊排风。
你真是个蠢人!但我也是一样的没药医……
**
——宗保少爷、六老爷去世了。
消息传到蛮白郡时已经是大半年后。
排风魂不守舍飘回药庐。
她自以为掩饰的不错,却没瞒过刘皓南。第二日一早,他带着她收拾了行装,顺便用布将药庐里的家具器物都搭藏好。
排风一脸懵陪他做完。“封存这些做什么,我们不住了吗?”
“成婚这么久,我似乎没带你出去走走过。”青年嘴角微扬,很温和的迎上她目光。
“是啊。”排风一愣一愣的点头。“所以收拾行李就是要出去走走?”风驰电掣、雷厉风行啊!说出门就出门,一点缓冲没有?
“嗯,我们去和村长辞行。”
排风盯着他极其优雅地把那张‘休诊’张在了大门上。
简短两句交代结束,然后真的是走走了。一开始,排风也以为刘皓南是带着她在大理国随性逛,谁知走着走着出了境。
几番辗转、竟来到曾经的宋辽交界处。
望着这一爿熟悉又不熟悉的风景,排风单手遮目。深吸一气,肺里全是草原雨后特有的清新气味。
苍茫天色,深草连上天际。放眼看去,万里杳无人迹。风懒懒的,从四面八方吹来、摇的青翠飒飒。
“这儿好像离一个地方很近?”排风回头问。
身后的青年颔首。
八妹从未想过排风还活着!
那日,她自穆柯寨下山采买生活用品。正在林间快步,却和个背了短棍的女孩子撞个迎面。
开始她只是发楞,不信自己的眼睛。
面前的姑娘一身利落劲装。长发不是记忆中的高马尾,也不是俏丽双丫髻,而是斜梳了一条麻花缀在肩侧,眉眼间写尽洒脱。
她唤了自己一声,音调犹带颤意。
“八姐!”
就是这声轻唤,让她从震撼中回神。她忙打量她足下!有影子!不是鬼魂!可自己分明亲眼瞧见她投身天门……
心思还在斗转,她已上前一步猛地抱住自己。
气息温热!
八妹此刻才切实感受到,活的!排风是真的还活着!狂喜一瞬描上眉目!杨八妹立刻回抱了她,姊妹二人又哭又笑。
很久后,八妹才瞧见排风身后那道青影……
浑身气血逆行。
毫不质疑的拔刀相向。
哪知排风速度更快,单手一拦!要不是自己收势够快,她就要把排风的臂膀深深凿穿!
耶律皓南脸色比她更难看,几乎是同时将排风往怀里一摁,用背部去迎接八妹的匕首。
八妹表情震撼,目光在二人亲密的举动上来回。“你们——”
排风转头,冲她一点。
那句话,石破天惊。
“是,我和皓南成亲了。”
……
回到由太君暂时坐镇的穆柯寨。
因为穆桂英出去寻破解李元昊的法子了。
排风不在天波府的这些年,大宋边境依旧没得到清净,西夏滋扰不断。一年前,宗保和六哥以身殉国,连个全尸都没找到。
这就是杨家人的宿命。
至此,杨家只一根独苗杨文广了。
穆柯寨的所有人都不欢迎耶律皓南。
或者说想他即刻就死。
除了太君一人。
她似乎对排风和耶律皓南一起归来不是很奇怪。聊了半宿后,排风和耶律皓南在穆柯寨最偏的厢房住下了。
穆桂英知晓此事第一时间赶回来。
她动了杀机。
如果不是太君杵着龙头杖及时抵达,会血流成河。
就这样接连过了几日。八妹一直在冷眼旁观。她发现耶律皓南还是冷酷如昔、偏执无情。他的柔软只对排风一人展现,面对其他人照样漠不关心。
但也不能说和从前一模一样。
因为他冷漠归冷漠,却不会对别人的困境完全袖手旁观。记得有次,寨里一个小头目犯了病,几乎命丧当场。
请大夫的小兵迟迟不归,是路过的耶律皓南施针救了他。
杨家人默默把这事瞧在眼里,面上却没带出半分。呵,他害死的人可以用海来盛!区区几次施恩救助,就想一笔勾销不成?
当然了,这些想法对耶律皓南来说无关紧要。他并不在乎杨家人的看法。错了就是错了,他不会解释。
但他也不希望排风那张脸露出负面的情绪。
她应该开心。
她配得起这世界一切美好。
他会尽他所能,将自己能给的,都给与她。
所以在掐算到天波府之劫时,察觉到她知道杨宗保过世时,第一时间带她来到穆柯寨。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他希望小姑娘的遗憾可以少一些,再少一些。
西夏持续在边境骚扰,从开始的小打小闹逐渐演变为动真格的。朝廷无人可用,已被贬黜的天波府临危受命,回到边境。
西夏方面自然不是吃素的,阴招频频,甚至尝试抓走杨文广来胁迫杨家的孤儿寡妇。
这就是李元昊不了解杨家人了。哪怕杨文广是杨家唯一血脉,可如果真的被抓住,她们也不会因保他一条命而投降。
杨家人可以愚。
可以认死理。
就是独独没有孬种。
计划失败,李元昊心中烦闷。又从安插在宋廷的探子嘴里知道,对方忽然有如神助,是因为营中多了个耶律皓南。
那耶律皓南也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辽国国师,十二煞天门阵的创始人。
十二煞天门阵如雷贯耳!
求贤若渴的李元昊几乎是瞬间就起了掠才的心思。
他尝试约对方密谈,以利诱之。哪知对方不讲武德,出手就要他命!李元昊大惊失色,仓惶出逃。如果不是留了后手,就要把命交代在这!利诱不可,那就威逼!但此人武功高强,智力超群,又有什么破绽?
李元昊踩到了刘皓南的底线。
他千错万错,最错就是不该将主意打在排风身上。
那日,他派了手底下最精妙的一支小队去掳人。从白日等到深夜,小队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没派遣过。李元昊不信邪,又添足一倍人手过去,没成想结局相同。
到底是何缘故?
李元昊没那么多考虑时间了。
对方开了天门阵。
西夏兵马溃不成军,败仗一场接着一场,不得不铤而走险。这次,由他亲自率领暗卫,偷潜宋帐。
也终于,亲眼瞧见他们是如何被撕成碎片的。
甚至来不及触到营帐里的杨排风!
夜岚下。
那道士一身青衣,袍角染血冶艳。
狂风拂开他额边刘海,眉眼邪气尽显。“就凭你?”三个字,是那个暗卫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喉咙被轻而易举捏起,嘴巴发出‘嗬嗬’短促气音,足尖举离地面有三寸。
卡擦!
断裂的声音。
软绵绵的暗卫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掷开。
李元昊是上过战场的人,阴谋阳谋都来,但他没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人术,简直,简直就像去地里薅了颗菜一样轻而易举。
“皓南,你去哪了?”营帐里,迷迷糊糊的眠声响起。
“我在外面。”他甩甩手腕,敛去一身残忍,音线温柔。在踏入营帐那一秒,他豁然转首,朝百步外那石块睇去。
“外面怎么了?有人袭营?”帐中女声警醒起来。
他嗯了一声。“不过已经解决了,你继续睡。这里有我。”
“真的有人袭营?我去禀报太君和元帅。”
“一起去。”
男女对话声音轻下去。
咯咯乱声。
李元昊拼命捂嘴,控制上牙打下牙的幅度。原来耶律皓南早就发现了自己!如果不是帐中人叫他,自己会和那些暗卫一个死法!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动手!怕被帐中人看到他杀人如麻的模样?还是……他的死活,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李元昊想不通。
却有比冰雪更冷的寒意侵入脑髓……
一开始穆桂英并不稀罕耶律皓南的帮助。
她反感他到了极点!也记得自己和他之间多大仇。弑师杀童、给她施迷心大法、累她刺伤宗保、逼她嫁他、诸如此类,哪一桩冤了他!
偏偏这个人救了文广。
她和宗保的唯一。
想到儿子,桂英无坚不摧的心肠软下来。
十二煞天门阵的法门由他亲口传她,起不起阵,他让她自己考虑。
几位婶娘都觉得耶律皓南还在使坏,劝她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起阵。可穆桂英知道不是。她和他隶属同门,如果他存心教她错误的法门,自己不会蠢得发现不了。
再加上太君居然隐隐是信他的。
就更是奇了!
桂英并不知道,佘赛花不是信耶律皓南。她信的,是排风。
穆桂英牛刀小试。十二煞天门阵戾气丛生,就算她学的是个没有法器加持的简易版本,一次困上千个人也不在话下!
桂英没把所有心思都倾在阵中。
她身先士卒、率了一支队伍做先锋,杀的天昏地暗。
这场恶战整整打了三天三夜,杨家军赢的漂亮极了!李元昊当场被俘,阵中五万人马像没了头的苍蝇。
宋军很快将其打败,没死的则全部没入战俘营,待上奏之后再做打算。
解决完边境,穆桂英一鼓作气带兵攻了西夏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西夏不比宋军这边势不可挡,也不是全无反扑之力。
续攻又五日,宋庭方面押运粮草的监军寇相到了。
有兵有粮又有天门阵傍身。穆桂英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半个月后,顺利破城,生擒了西夏皇族共计一百五十三人。
满朝震动,杨家将的名头一时无两。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做完最后的战场扫尾。
宋营元帅帐中,桂英正低头提笔,笔尖悬停纸张之上凝结不动,未落下一字。她在思考,思索天门阵一事到底要不要写在呈递给皇帝的奏折上。
如果说了,那么耶律皓南襄助之事必无法隐瞒。杨家军本就受到圣上猜忌已久,知道他们和曾经的辽国国师牵扯不清,又是一笔难掰的烂账!
桂英思考的出神,旁边八妹看她迟迟不下笔,准备讲几句。
大红的营帐帘子纹路一动。
是定国躬身进来。
桂英没抬头,八妹往他身后瞧去。“定国,方才不是让你去请排风他们吗?人呢。”
她略去‘耶律皓南’四个字,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杨家人不约而同把‘他’称做‘们’,排风的‘们’。
定国一言难尽,看穆桂英目光转来,顺势跪在案前领罪。“末将无能,无法把人请来。”
“怎么回事?”
桂英心头微微一跳。
莫名觉得烦闷。
自打耶律皓南上穆柯寨,她一直在对他做冷处理,从未私下交谈。直至今日即将班师,不得不和他们夫妻二人见一面。
她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们夫妻已不在帐中。”
“已是什么意思?”桂英快速截取到有效信息。
“行装不在了。”
五个字,在场的人各个面面相窥。
行装不在的含义是什么三岁稚童都懂。
“他到底耍什么花招?”这是三娘的疑问。千里迢迢来到穆柯寨,除了救过几个人,献上‘天门阵’,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还是曾经掀起腥风血雨的辽国国师萨哈龙?
“也未必是耍花招,可能就是走了吧。”四娘说话的表情不太自然。之前的战场,耶律皓南因为避嫌,很少迎战。当时,她差点被西夏流镞所伤,是人后的耶律皓南用一支箭帮她驱开了。
他救了她的命。
就算恨他曾布下天门阵伤害万千宋兵,但他救了她,也是事实。
“四娘你就是心软。”郡主轻哼一声,满脸不屑。“那种人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这次帮我们也不知图谋什么,还带走我们的排风!”
“我看排风嫁给他也没有不开心。”五娘小小声的反驳弟媳。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眼瞅几个嫂子各抒己见,八妹太阳穴直跳,转而看向元帅案。“桂英你说句话?”
穆桂英还是沉默,盯着那张洁白的宣纸。
“嫂嫂们稍安勿躁。依我说管他图谋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一贯很少说话的九妹开口就是核心。“走了好!我们本就和他不共戴天。能因为西夏战事简短共存,已经是极限。只可惜排风嫁给这样的人,委屈她了。”
他这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坏事做尽,天却没收的人。
一个献上天门阵,供她无偿驱使的人。
一半是煞神,一半是慈悲。矛盾的综合体,人群中最特殊的存在。
还带走天波府里最可爱的排风。
但穆桂英知道,那丫头是心甘情愿的。记得那天在辽都,自己从耶律皓南剑下救走她。排风那个表情,她记一辈子。
杨排风如果不愿意,天底下,没人逼得了她。哪怕那个人,是赵帧。
“桂英?桂英?你在想什么?”耳边是婆母在轻喊她名字。
穆桂英匆匆回神,狼毫游走起来。上奏折子一气呵成,没有‘天门阵’、也没有不该出现的人名。
她对着宣纸轻轻一吹。
九姑说的对。
杨家能和他简短共存已是极限、他们本就不共戴天,以后还是各自安好吧。
**
排风姑娘一直对自己老公有一种不太明确的认识。
她认为,他的天门阵并不是很牛逼。
证据是她从未中过他的幻觉。什么变化多端!根本没见变过,也只有那些爱打仗的傻X才会对它如获至宝!
后来有一天排风终于不小心说溜嘴。
他没有不悦,笑容可掬的。“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阵法,你随随便便都可以破。”
排风姑娘倒没那么自大。“那还不至于!对了,今天是冬至节,我等下从郡上带香烛回来,晚上陪我拜拜哦,知道吗?”
她要请那些曾经的‘好兄弟’吃顿饱的。
顺便和廷贵哥讲一声。她如今挺好的,天波府也都挺好的,辽狗杀尽了,为首作乱的被她终身监/禁了。还有还有,焦大娘那边她每个月都有寄钱!
“知道了。”
打完招呼,排风背着短棍走出家门,棍首垂下的七彩流苏、微扬。
青年目光定在那,嘴角悄然抿起。
因为是过节,猎物和山珍在酒楼脱手挺快。排风没急着回家,先去蜡烛元宝店购物一番,又去闹市买东西。
到了下半晌排风回家了,先凑诊室门口瞧一眼。
门是掩着的。
人不在,估计出诊去了。
排风进药庐做了一通家务,再把那些元宝纸钱收拾好。一个多时辰过去,还是没等到老公。瞧窗外天色昏昏沉沉,透着几分蟹壳青。
快下雨了吧。
酝酿了整个傍晚的雨水赶在酉时落下,没带雨具的村民在田间抱头乱窜,活活刻画出‘狼狈’两个字来。
黛色茅檐下缀着水晶一样的珠串、又忙不迭的一头钻进泥地。四野都被蒙上一层白白的水汽,看不真切。
刘皓南站在路边一株老芭蕉下避雨。今天中午隔壁村子请他出诊,本来他是懒得出门的,最后没架住对方央求。
他给的挺多的。
那笔钱够排风打好几次猎。
他出门时天色还好,没成想这么一会功夫雨就下来了,只得找地方胡乱避一避。
也不知道这时排风在做什么?有没有淋着?如果淋到了,得快点洗澡更衣才是。她那个人,大而化之的,他少操心一些她就敢给他省事不做。
想到排风,刘皓南不自知的柔化了表情。
伸手,沁凉的雨丝像牛毛针,数之不尽的沿着天隙降落。
然后它们变成一片细密的马蹄声,这是雨水击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
刘皓南微微转首。
因为在下雨,只有附近的小水洼在雨中反射着淡淡柔光。他一时竟是怔住了。
那是只过于明亮的清眸,与他对望着。
万千水光倒映其中,它们熠熠发光。
她突然冲他一笑。那笑法很稚气,眼睛弯弯的。
怪不得今晚没月亮,原来,降落在她眸心了。小姑娘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双手举着把纸伞,用力遮过他头顶。
刘皓南不由也带出微笑来。伸手,轻掌住她举伞的手。“这么大雨,怎么出来了。”
“就是因为雨大才出来啊!来接你嘛!”
“你自己遮,这把伞太小了,挡不下两人。”刘皓南将伞推了回去。
“这有什么!药箱给我。”排风一手朝上,刘皓南照做。排风依样画葫芦背自己身上,然后冲他伸手。
“?”
“背我!我背药箱打伞,你背我,不就可以两人撑一把伞啦?”她笑的一脸‘我机智吧’?
“好。”他笑着背起她,双腿搁入臂弯里。
“看看。这样不是很好吗?”
“是啊。”
“皓南,我最近会不会沉了些?我感觉我的腰好像粗了两寸。”
“不觉得啊。”
“真的么?对了,张嘴。”
刘皓南从善如流。背上淅淅索索的,也不知排风在做什么。下一秒,犹带女孩子体温的,硬硬的,甜甜的果子哺入口中。
咬开之后,酸酸的汁水混着甜脆的壳,滋味古早。
他脚步微滞。“这是……”
“冰糖葫芦啊,你不是喜欢嘛!”她趴在他肩上,小嘴咧着,望向伞外的雨帘。“我特意到闹市买的。这个东西蛮白郡真的好少见,人离乡贱,物离乡贵,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板居然也是宋人,我老乡!你绝对猜不着它卖多少钱一串!”
“卖多少?”
“这个数!”她比出手势。“我跟他还价,他居然不肯,本来还打算买两串的。”
排风姑娘很持家。
“这么贵。”刘皓南嘴角弯起,背着女孩子,小心翼翼绕过侵满了雨水的坑。
“你也觉得贵是吧!”她和他同仇敌忾。
“其实也还好。”
“说的是,反正做糖葫芦没什么难度。就是材料山楂难得些,咱们这边没有,以后有机会我做给你好了?”排风姑娘燃起了熊熊胜负欲。
“那我等着了。”
“皓南。”
“什么事?”
“下次一起郡上赶大集吧,都没一起逛过。我想给你做新衣裳。”排风如今为人妇四载,早就痛改前非,学会了裁衣织布,非常励志!
“又做?会不会太辛苦。”
“给自己夫君做衣服怎么会辛苦?皓南!”
“嗯?”
“我爱你。”
“我也是啊。”
“嘿嘿。”排风一手持伞,一手将剩下的糖葫芦喂给了他。
夫妻一体。
脚下,是湿滑而反射着水意的小陌。旁边,是熙熙攘攘的树影、滴着温润的雨。身后,是明明暗暗灯火亮起的村落,沿路十里。
人间四季又转过几轮,他们终归还是在一起。
【全文完】20240930/是钻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