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渡》金帛绣山河

14、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像，太像了

　　千年前的大战，斩念失落沉海，而她身陨中天。千年光阴后的今世，那柄洁白无暇的长剑，周身浮动妖冶诡谲的青雷电光，引下黑云笼罩，仿若修罗降临。

　　斩念铮鸣，似悲鸣。
　　玄铁棺封闭它的五识，长年累月的浊气侵蚀它的灵魂，何止是镇压磋磨？

　　它没有一刻平静，日夜祈盼，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祈盼千年前消失无踪的她，能重归于世，带它逃离深渊，破除魔障。

　　终于，终于这天到来。
　　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它才不要再失去自由，不想任人宰割，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长剑升腾的战意扩散，杀机愈发浓重。
　　剑气飞驰，砸在了布置好的结界屏障之上，生生斩出了道大裂缝。

　　它未独自离去，它再次回身，用剑身托起她，携她冲破重围。

　　诸多目光看见了屹立在剑上的女子，身形修长，背影决然。一支飞剑摘下了她斗笠，高高竖起的乌发飘然而过，快得只剩一道看不清的残影。

　　须髯老者步子有些飘忽，颤抖着上前，眺望那望不着的天边，看不到的身影，兀自喃喃：“像……太像了……”

　　上仙界，上清仙尊江长风座下弟子，江云织。
　　出类拔萃，天资卓越，绝代天骄。

　　据传，上清仙尊对其唯一的徒弟十分悉心栽培，便是随便哪日哪时，哪位仙官上门拜访，皆能目睹仙君坐在茶案前，守着院中弟子习剑画面。
　　一人拈花品茶，一人落花武剑；冬去春来，便是春彩画卷；秋去冬来，便是霜雪梅花。

　　此盛景美谈，上仙界之主神武帝略有耳闻。闻听其弟子百岁剑术便力克地仙，在一次百神会朝言谈之间，令派上清仙君弟子，与众仙一同参与降伏黑水境妖物一战。

　　上仙界一时热议，上清仙君徒弟年纪轻轻，能否堪当大任？是否太过抬举？亦或者私下揣度帝君用意，莫非有意将上清仙君弟子收归麾下？而更多，还是质疑这位从没见过的女子能力。黑水境的妖绝非善类，多年未除清，岂是浪得虚名。是以没人想过不日后，这一切的质疑会化为乌有。

　　初登天宫的上清仙君小徒弟，亲手提着黑水境妖物兽尾来见。
　　少女年纪轻轻，脸庞稚嫩未褪，却是一派沉稳肃静。即便血污沾染，也难盖其华光盈盈。
　　一双神采焕发的浅色金瞳，从此照进众仙眼中。

　　她再也不是万千仙宫之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

　　上仙界不败战神，多年后再度和一个小小的上清宫仙君绑在一块，是惊世骇俗传闻，铺天盖地传遍整个仙界时。
　　徒弟手刃恩师，白眼狼恩将仇报；还是上仙界神武帝麾下出了个叛贼，仙族替魔族做嫁衣？二者同出一人，足够整个上仙界为之哗然。

　　她走以后，上仙界也再不能复昔日盛景。

　　-

　　九重天。
　　几名老仙踱步，作头疼状，摊手又叹息，摇头再阖眼，恨不能袖手去了。

　　“煞古邪神所行极为霸道，仗着此次我族疏忽大意，一要我等交出冥帝印以表诚意，已让我族再三为难；谁曾想，他后竟又要我们交出护界之印！浑然一副要把我们族界都吞了的模样，野心之大，胃口之大呀！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名老仙道：“我瞧不如就按照我说的办吧，先应下，送去冥帝印稳住他，护界之印也先后给他便是。安耐住煞古邪神，仙解决妖族这一心腹大患才要紧啊。”

　　“冥帝印倒是好说，不过就是空权一枚罢了，如今的冥界认的是陛下而非帝印，即便珩琅拿到手，也无法号令冥界核心。但是护界之印，我们决不能让步！这等同于把整个上仙界交出去。”

　　一人道：“珩琅即要，那便给。”
　　“什么？给？”

　　那仙者道：“给。还要给得不情不愿，十分纠结。”
　　众人质疑：“何意？”

　　仙者拿出一枚紫色三角水晶，此物外观透亮，仙气环绕，竟有几分神器之韵。
　　众仙指着此物道：“这不是护界之印吗？怎会在你手上？”
　　仙者道：“仿品罢了，连你们都看不出，他一个外道，呵。”

　　果不其然，仿品一出，众仙家面色都稍有变化，松了口气，出言赞叹：“虽然不是真的护界之印，却也是不可多得的仙宝。”
　　老仙抖了抖袖：“想想若非魔界和妖族联合起来，咬死了说是我族盗走了他们神器，我等何须在此绞尽脑汁以求两全之法。”

　　说到此事：“灵山此番不作为，不与我们相互配合。只怕是有变化了。依诸位看，像不像是蓄谋已久？不若哪日向帝君请示，下界前去拜访一遭。”

　　众仙家颔首，沉声应是。
　　有一个声音例外：“不妥。”

　　看说话之人：“老夫提议，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去深究灵山过错。”
　　“啊？作罢？”
　　“作罢？”
　　众仙纷纷质疑：“仙上何出此言？”

　　前者道：“虽灵山此番有了摇摆迹象，我等却不能忘本乱了分寸。若执意追究，在此节骨眼，反会将灵山推去我族对立面，权衡之下，这次便当做没发生过，更要主动下界求和，巩固盟友关系，齐心协力共同提防对抗魔、妖二族。”

　　众仙面露为难：“可仙上，我上仙界，何时需要去求那灵山？”
　　前者道：“若我仙族皆是此等心胸狭隘之辈，这四界之主，换作旁人来做好了。”

　　至此，众仙便心照不宣不再有异声，“既如此，便听仙上的罢。”
　　“小仙这便去禀明帝君陛下，最终敲定此事。”

　　-

　　凡域西洲。
　　时隔多日，斩念终于再见天色。
　　它憋得烦闷，一出来便绕着低空飞行了圈，只是还未尽兴又被江云织招了回去。

　　看得出它不满，江云织道：“此番冥界一行路途遥远，若不为你隐匿气息，被人盯上，招来横祸，以我如今之力，无法保你。”

　　斩念软趴趴躺倒在她手中，兴致缺缺。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旦使用斩念，它的气息太容易暴露位置，即便斩念颇有微词，她也不能允许它出手。

　　经过城镇村子时斩念会被江云织收起来，走在荒郊野外，斩念才放一会风。

　　她有意无意打听到一些消息，说是上仙界仙族与灵山闹得不快，又与妖族、魔族僵持不下，前两日竟拱手让出冥界掌权，这是要对魔族示好。
　　这就与她无关了。

　　眼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便是去到冥界，寻到“奇幻忘幽草”，将体内禁制一层层挨个拔除，恢复修为记忆。

　　“奇幻忘幽草”是一株可与人体共存的妖花，叶片如竹，一株先生叶，再生花。无花离土三日无主则死，有花则非她所需。此草药性正适宜作用与她体内的禁制。

　　郊外，突觉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自身后来，回首，眼前猛地扑来一人。
　　捕捉到眼前扑来的人身上刺目鲜红，鼻尖嗅到血腥味，来人猛地跪下，大喊：“侠士救我！”

　　后方放眼看去，是一行追来的男女，个个都是修士，身配法器，都是杀气腾腾。
　　她还没问，领头女子就喝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的私人恩怨！”

　　这声音刺耳，江云织微蹙眉心，低头，扑来的凡人姑娘抱着她使劲摇头，哽咽得话都说不出，眼神中满是祈求。
　　江云织抿唇：“什么样的恩怨值得你们这么多人对她打打杀杀，若有恩怨，何不交予官府？”

　　“呵！”领头女子向前一步迈出，手中长鞭还染着血，一片脚下姑娘衣物的小节布料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被女子踩过。
　　女子高昂着首，那叫一个盛气凌人：“你管我呢！有的事官府就解决不了！你到底走不走！不走连你一块解决！”

　　“不……”身下的姑娘哭泣道，“侠士！她会杀了我的！救救我！你救救我！”
　　江云织将姑娘扶起，对面女子见状立即长鞭砸地，发出闷响，扬起泥石：“你诚心与我作对？可想好后果了！”

　　江云织将人护在身后，语气冷然许多：“不如阁下将事情缘由告知于我，好论个对错，若她做错了什么事，我亲自带她去官府认罪。”

　　女子哂笑，不领她情，转身向身后众人扬声：“哎，你们听到没有？她说什么？要我告知她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