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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药 “你的长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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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拉斐尔·莫德的指尖有微亮的白光一闪而过:“不过好在这个小孩心理素质还不错,再加上并没有触发更深层的回忆创伤,总之状态还好。”
许既年听的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右手已经被裹成了粽子,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用他完好的左手开着拉斐尔给他的白皮瓜子,两指一捏一个脆响。
“好了,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就请各位不要在浪费我这位宝石玫瑰组特聘一声的宝贵时间了。”
拉斐尔站起身,先是转向了淖尔:“你,虽然不知道那小孩怎么会对你这个小混蛋有点情感依赖,但要是他以后再出现类似今天的状况,你最好在场。”
淖尔似笑非笑的点点头。
“你,”拉斐尔又看向被她自动归为‘小孩’这类生物的许既年,后者有些无辜的看着她眨眼,又‘喀吧’一声捏碎了一颗瓜子,拉斐尔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的放轻了语气:“我知道烟是你控制这种状态的一种手段,但你得节制了。”
许既年本来在放空的眼神瞬间凝实了,他下意识捂住了口袋,神色有少许的犹豫:“我......”
“嗯?”
拉斐尔眯眼笑看过去:“你怎么?”
许既年一不留神,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一段绿色的藤给圈住了,平日不吵两句就难受的两人倒在这时多了几分无言的默契,博格丹娜控制住了许既年完好的那只手,淖尔在他刚刚捂着的口袋里一探,一盒烟就到手了。
“听话吧,”
拉斐尔满意的点点头:“你可以试试换点别的东西......不如一会和姐姐我去喝酒?偶尔少来一点也很怡情呢。”
许既年:......
不了,你可能是没见过新星急速坠落。
“别听她扯,”
博格丹娜瞪了一眼一提到酒就走神的拉斐尔:“这家伙看着是个好好医生,实际上就是个酒鬼,她真得感谢自己的异能让她变相多出几个铁打的胃,不然早就喝死在吧台了。”
大概是想好了今晚下班后去哪儿crazy,拉斐尔很快回神,她转去自己的办公桌,打开了空无一物的抽屉,探手出来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一盒不明数量的药片:“开玩笑的啦,我可是负责的大家长......给小孩少开点药,严重的时候再用,否则会和烟一样成瘾的。”
那盒药最终也落到了淖尔手里。
“我和拉斐尔多聊一会儿,你先带许既年去看看这儿的宝石玫瑰?”
博格丹娜顺水推舟。
“那得看小鸟同志愿不愿意和我走了?”
淖尔晃了晃手里的药片,勾了勾小指上的尾戒:“嗯?考虑考虑?”
许既年塞在外衣口袋里乱翻的手一顿,又触到了那片冰凉的红水晶灵摆,淖尔话音刚起的瞬间,他‘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默不作声的向淖尔的方向蹭了两步。
行动简单,态度明了。
淖尔当然没错过许既年那点小动作,但他可以坏心眼的装作没发现,随手把药盒揣进了口袋,他势作向外走了两步:“没人愿意的话那我可就走了?”
许既年手比脑子快,眼疾手快的捉住了淖尔飞摆起的一片衣角,淖尔有些讶异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许既年快要埋到地缝里的脑袋和那对发红的耳朵尖,惹急了估计得炸毛,淖尔也见好就收,顺势牵住了许既年的手:“那就说好了,不允许反悔。”
许既年闷头应了一声,踩着淖尔那道白炽灯照出的影子跟着走了出去,好在一路上淖尔大发善心放过了他,尽职尽责的介绍起了研究所里的情况。
“这是新纪A0204,A0917特开组成立以后,从威洛克斯之墓嘴里抢下的第一块肉。”
那块安置在玻璃罩中熠熠生辉的海色宝石像是一个未诉诸于口的秘密,细小的裂纹肌理重叠交折至一处,如同亚蒂兰特遗落的眼泪一般神秘而瑰丽,许既年的指尖擦过那片玻璃,其中细小幼蓝色的浮光轻轻的掠过,很快又尘埃落定。
“虽然命名权向来率属于官方,但在阿林德尔那家伙的强权威胁吓,这个机会最后落到了我们手里。”
淖尔的侧脸被折射出的灰质白光所点亮:“我们将它命名为【Mid-summer】。”
“......仲夏。”
许既年说。
“没错,”
许既年偏头笑了笑:“第一年的夏天总是很长,而你的夏天也快要到了,许既年。”
许既年像是彻底坠进了那片海里,他第一次开始想念一个还未来临的季节。
电话铃不合时宜的响了,淖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他接起电话,让许既年自己先转转,他待会就回来,许既年点点头算是应答。
说是来看宝石玫瑰,其实也没什么能看的,在每个区域内的宝石玫瑰玛格丽特顶了天的也只有两颗,一颗用作供给本区域正常能源开支,另一颗用作研究其精神价值,有些政府顾不上的边缘地带甚至只有一些宝石玫瑰的残片来维持远超出阈值的人数,能看到这么一颗已经是难得。
许既年从那片海洋色上收回目光,走出了贮藏室,淖尔在走廊的那头接电话,他不会自找没趣,于是自己兜转着四处溜达,在看过了许多如出一辙的白墙之后,一个挂着‘研究组’牌子的门出现在了视野当中,许既年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进去参观,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性,一头黑色短发,刘海长的几乎要把他的眼睛遮掉,他穿着一身研究员专用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个证件牌。
林缈。
许既年只来得及看清这两个字,这个名叫林缈的研究员便侧着身子让开了:“这里正在进行【威廉姆】残片的研究。”
他没头没尾对着许既年解释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一般,说完没等许既年应答,他便侧身走出了这间研究室,头也不回的朝着许既年来的方向走了。
许既年一头雾水,但【威廉姆】这三个抓耳的字眼显然更吸引他,他关上门,沉默的走进这间死寂的研究室,依旧是满眼刺目的苍白,也因此,静静躺在实验桌玻璃罩中微微发着绿色微茫的【威廉姆】第一时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很熟悉的,许既年走进过去,在那一瞬好像看到了淖尔的眼睛。
那些绒布上的【威廉姆】确实不甚完整,只有一些石子大小的结晶颗粒,但依旧摄人心魂,就好像林叶之间太阳晃过的一隅深林的绿色。
‘711号’
视线中,那点晃眼的绿色一闪,许既年心间猛地一颤,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过于久远的称呼。
‘实验等级程度已提升,列为A级档案。’
‘融合度完好,成功率保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实验档案已提升为S级一级档案,进入保密库。’
......
记忆中的低喃如同洪水一般源源不断的涌出,许既年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他慌忙的将视线从【威廉姆】上移开,不住的向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离开,肩侧却忽地不轻不重的落了几分力气,那道记忆之中的声音似乎跳出了时间的拘泥,来到了现实之中。
“许既年。”
许既年的肩膀猛地一颤,那只早已失去了视力的右眼却猝然开始发烫,他的目光不住的又飘移到那一抹绿色的微茫之上,双手下意识的开始寻找口袋里的烟盒。
空的。
他迟钝的想起那盒烟已经有了新的归属。
意识已经开始摇摇欲坠,那道来自于身后的声音仍旧不依不饶的叫着他的名字,一道过于冰凉的体温轻轻搭上了他颈间的脉搏,缓缓收紧——像是触动了某个诡异的开关,许既年没办法回头,只能被动的陷入到来势汹汹的旧日阴影当中,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却看到了一片亮眼的白色。
......
下雪了。
那个地方所拥有的富裕只有无穷无尽的雪。
可是雪能带来什么呢?
“雪是神灵的福音,孩子,”
女人话中的温柔几乎要满溢而出:“她能洗涤一切尘世的肮脏,带走一切病痛与折磨,让有罪的灵魂得到解脱,无罪的人也能因而窥见世间的真相,被赐予一双宁静的智慧的眼眸。”
许既年乖乖的趴在女人的怀里,听着她日复一日的祷告:“愿神灵让我的孩子得到救赎,赐予他一双如雪的慧眸。”
......
“好冷啊,许既年。”
女人的温暖顷刻间消弭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幼小失温的小手紧紧的握住了他,许既年抬眸,撞进了安格·乔如火一般的赤色瞳孔当中,那簇明亮的在暗夜里也不曾熄灭的眼睛盛满了蜜糖般甜蜜的温柔:“下次还要一起逃跑吗?”
他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而时间也来不及让他回答,这方小小空间的黑暗在一瞬之间偃旗息鼓,迅速消减退缩成白炽灯两眼的光芒,一双有力的,冷如废石的手发狠似的扼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感如同海水一般灌进他的鼻喉,挣扎渐息,却在彻底失去生机之前破水而出,再次撞进了血色的痛苦之中。
“711号融合度完好,可以进入下一阶段实验。”
一张满是油彩的脸狞笑着飘进许既年空茫的视线里:“放弃吧,你们永远也逃不出维玻的雪。”
他举起了尖刀再次划开了许既年的胸膛,血淋淋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的感觉缝补,许既年艰难的转动目光,只看见细小的好像深林一般颜色的微光填进了他的躯体,一点点长出了血肉,长出了一个新的自己。
冷汗未落,许既年又跌入了维玻边界昏暗的巷道之中,威洛克斯之墓的爪牙举起了手中的枪,被油彩扭曲了的脸狰狞可怖:“你永远也逃不出维玻的雪。”
“永远也不。”
许既年没说话,只是等,熟悉的几声枪响过后,他再次看到了转角走出的那个熟悉的人影。
“......淖尔。”
声音小的几乎要融进雪里,然而那个人的身影却不如他记忆中那般随性落拓,那道无灯暗照下世界唯一的光,不知为什么穿上了威洛克斯之墓的军服,金属饰的领口折射出暗色的冷光,肩徽处流转的银色荒诞而又讽刺,淖尔在这场混乱的梦中抬眸,绿色的眼眸中写满雪一样的冷漠,他缓缓举起了枪,对准了许既年。
许既年只是呆呆的王者那道影子,他给不出任何反应,即将彻底跌落深渊的恐惧将他吞噬殆尽,而无人愿意救他,他想要等待的那个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不该是这样的。
许既年无意识的抓了把雪,那把雪却好似有温度,赠了他最后一点安慰,然而一件硬物陡然硌到了他的手心,许既年低头去看,发现自己握的那片雪中,有一块闪着暗芒的红水晶灵摆,那点微小的重量奇异的给了他一些抚慰,他兀的记起了自己已经走过的明天。
神灵的长夜没有尽期,他就是那一个个孤独的黎明。
枪响了,雪也停了,不断沉没的时间深海戛然而止,许既年挣扎在一片混沌中的意识恍然记起了淖尔在【仲夏】旁说的那句话,他的那双笑眼似乎穿越了很远很远的风雪,在此刻直直的落进了许既年满是疮痍的心脏。
“你的长夏就快要到了,许既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