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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浪雌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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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铩一言不发,撑地想坐起来,脊梁颤抖着,刚和地面分开,又因为失去力气而塌下去,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薄言的心底有一丝触动,决定践行最后的风度,对他伸出手:“如果您愿意,您永远是我的雌父。”
单铩猛地弹起来,像是回光返照,薄言立刻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单铩面无表情地重新躺平在地上,腹部和大腿分明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泵出血液,“曾经有一只雄虫和两只雌虫被困在森林里,他们受了伤,捉不到异兽,快死的时候一只雌虫割了自己的肉给雄虫吃,直到成了一副骨架。你以为我会伤害你吗?我同样可以为你这么做。”
“雌父,我并不想你死。”
薄言觉得单铩的性格有点极端了,他二十一年的独居生活里没遇到过这么有病的,应该是小时候留下了心理创伤。
“你的话让我很心疼,没有谁该被谁吃,”薄言试图把他掰回正道,“你养育我长大,我供养你的下半辈子,这样的关系才是和谐的。”
单铩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而渐渐柔和,下压的眉毛平展开来。
薄言大感欣慰,单铩也血腥地笑了:“说的真好,能光着在我怀里说就更好了。”
薄言怒意又生:“你一”
“不要听他的废话!”刀螳从掩体后爬出来,脸色急切,试图搏一把雄子的好感:“他一直在骗你,你的亲生雌父是——”
“是红蝉部落的首领。”
白发雌虫的眉眼很俊,他优雅地跨过石头,睨了刀螳一眼,面朝薄言,言辞恳切:“没必要再理会这只可怜的流浪虫,如果这三个月单铩说了什么蛊惑的话,请一并忘却吧。”
“听信一个罪大恶极的流浪虫的话,就像一只螳螂向你许诺不再吃肉那样可笑。”
“你是红蝉部落下一代的希望,在未出生前就被部落长老赐名里尔,寓意是虫神的珍宝,被所有虫期待着降生,你的雌父则是部落的首领,和这只该死的流浪虫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天部落被暴动的异兽群攻击,快要生产的雌父为了保护部落而落单,被怀恨已久的另一只雌虫偷袭,他杀了雌父,抢走了你,逃入了孟罕森林。”
“我是约尔,你的哥哥。”
约尔走到薄言身边,为了迁就雄虫的身高而弯腰,冰雪般的眼球在薄言身上投注热烈的视线,“不要因为失去了雌父的保护而担忧,亲爱的里尔,因为它已经是我的使命。”
“.....哥哥?”薄言好像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惊呆了,懵懵懂懂地张着嘴。
约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颗心软如绒毛,声音轻悄悄的:“那么,里尔,现在跟我走吧?”
薄言显然正在进行艰难的抉择,约尔这时候来找他,时机恰好,他肯定是信的,但对养育自己三个月的单铩,他要不是冷血至极,就不可能没有感情。
约尔微笑着等待,薄言精致的眉眼实在赏心悦目,他看得很快活,突然对方指向他身后:“哥哥,你好像忘了一只虫?”
“谁?”
约尔话音刚落,就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地,刀螳用单臂死命勒着他的脖子,却无法伤到他,反而把自己憋得够呛,因为约尔的天赋正是反弹。
两只虫刚才还是同盟,现在就反水缠斗在一起,打得不共戴天。
薄言很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出闹剧,约尔的武力值显然更胜一筹,他相信战斗不久就会结束。
突然,薄言一个踉跄,身体深处传来沉重的疲惫感,这让他想起系统的死亡警告。
他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倒下的最后一刻看了一眼约尔。
约尔心里一震,想那是什么样的眼神,蝴蝶在虫族里是美的象征,里尔就像一只断掉翅膀的蝴蝶。
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援手,刀螳却恶狠狠地挡住他的路:“休想!说好帮你们找到虫崽就让我当他的雌君,你竟然要反悔!”
约尔翩翩地踹向他的断臂:“我什么时候说要反悔?”
刀螳试图戳穿他的谎话:“你刚才想借音波杀了我!”
“刚才?也许吧,现在才是真的想杀你。”
花林中卷起大风,因为他们激烈的打斗,大片大片的花瓣落下来,花粉给雌虫的鼻子造成了很大的干扰。
薄言摔在单铩身上,是个正面朝上的姿势,睁开眼睛,所有东西都在旋转,隐约看到约尔长腿一蹬刚好将刀螳踹飞。
这时,单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里尔?名字真烂。”
薄言安详地合握两掌:“雌父,看来我们要一起死了。”
单铩慢吞吞地挪动起来,一块肉一块肉地动,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挪,节奏先是舒缓,然后变得凶狠,像一叶颠簸的小舟。
薄言脑袋疼,瘪瘪嘴:“雌父,都快死了就别折腾了。”
单铩大概说了什么,但是薄言没听到,净难受去了,迷迷糊糊要升上天堂的时候,他猛地被虫抱了起来。
这时刀螳大喊一声:“该死的单铩恢复过来了!”
约尔甩头看过来,两条长腿立刻往后弹了几丈远,比捕猎时的豹子还要敏捷。
他深深地看了眼薄言,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刀螳愣在原地:“我的意思是联手打他....”
他打一个哆嗦,这下连看都不敢往单铩那边看,紧追着约尔,几下蹿没了影。
“不自量力的蠢货。”
单铩阴沉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吐了口粘稠的黑血,体表的污渍随着汗水的蒸腾被带走,他用焕然一新的身体抱起大约只有四尺高的小薄言,把薄言的脑袋贴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听听你雌君的心跳。”’单铩陶醉于这种拥抱的感觉,尽管薄言昏迷了,不发一言。
他用嚣张和不可一世的语气道:“没虫能对付我。我吃了那么些虫,从来不是白吃的。”
等薄言再次睁开眼,他又回到了树洞。
洞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火,他扭向洞口的方向,墨绿的树叶和褐色的枝条在眼前一闪而过,才支起一点身体,就被背后的大手拉了回去。
他一时木住,竟然有种惊悚的感觉,浑身寒毛直竖。
不该这样发展,单铩是怎么在重伤的情况下打败那两只虫的?这让唯物主义的他还怎么相信科学。
最重要的是他没被带走,下一步怎么吸引单铩出森林?
薄言戒备地、苍凉地等待着单铩的下一步动作,黑暗中只有触感是鲜明的,单铩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好像在玩他的头发。
因为他被扯痛了。
薄言咬牙忍着疼,想玩头发也行,玩头发总比动手强,系统不上线,只能先明哲保身了。
两虫的呼吸声一个沉稳有力一个紊乱不堪,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团,单铩躺在薄言身后,别别扭扭地用手指梳头,那又长又乱的黑发不听指挥,始终梳不顺。
他耐下心来,两只手齐上,极认真地在其中穿梭。
薄言煎熬了不知多久,身心俱疲,有点饿了,小心地摸了下肚子,又咂咂嘴,发现嘴里有股甜甜的奶味。
奶味?
薄言后知后觉,怪不得他现在才饿,单铩给他喂了奶!
薄言血往上冲,好几秒没喘上气。
肯定是那头母兽的奶,当初单铩见他不肯吃本想杀了的,被薄言眼泪汪汪地一望,就放弃了。
报应,都是因果报应。
“饿了吗?”
单铩覆过来,呼吸热热地打在薄言脸上:“吃点这个。”
强硬贴上来的是滚烫的嘴唇,顺便赠了一条舌头,薄言扭头要躲,被单铩一看就定住了。
单铩的眼神要活剥了他似的,咫尺间骇虫心神,蓝里还透着红。
忍吧,薄言心一狠。
那舌头直往薄言喉咙里伸,搅得薄言口腔发麻,慢慢的呼吸困难吞咽也困难,吃进去不知多少口水。
被放开的时候,他难受得淌出泪,抓着身下毛毯的手指已经僵硬,头一次对自己做的决定感到后悔。
系统。
他在脑子里连呼三声,无人应答,洞里的活物应该有三个,但薄言一直没听到那头母兽叫唤,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和一个精神病。
单铩再次靠过来,薄言差点又要忍了,但单铩摸的地方他实在接受不了,胸口奇怪异样的触感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情绪堆到顶点,他猛地一扬手,清脆的一声响,正中单铩的左脸。
单铩不动了,薄言用力闭了闭眼:“看在你养了我三个月的份儿,我求你,你要真忍不住,去森林里转一圈吧,就算找那只母兽都行。”
突然被提起的食岩羊惊恐地往墙边躲。
单铩还摸着薄言皮下的肋骨,黑暗毫无阻挡的作用,薄言的身体那么柔软、脆弱,袒露在他眼前,仿佛看久了就会化掉。
也许是他太小心了,虫崽很坚强,疼痛从来不能让他屈服,虫崽也很懂事,可以自己消化掉不快的情绪。
他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想让虫崽坐在他身上。
可是,他摸索薄言的胸前,没有肉,很瘦,他之前费力喂进去的东西在这一两天里全用光了,虫崽体内是空的,似乎变得比刚出生时还要瘦小。
他的心裂成两瓣,甩了甩头,精神海里开始翻涌黑色的浪潮。
“…我去杀了他。”
他喃喃道,只有杀戮才能恢复平静。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食岩羊吓呆了,等它反应过来后喉咙都要扯破,整个洞里都是它伤心害怕的哞哞声。
薄言就听着不说话。
单铩已经没有身为雌父的廉耻了,但他还有做人的坚持,做任务就做任务,搭上自己是不可能的。
单铩从毯子上站起来,薄言身边空了,然后他听见母兽叫得越来越凄凉,越来越悲怆,随着一道破空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