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散文集》岸容山意

4、大海的颜色【2】 无法改变的

　　安东尼手里攥着那条海蓝宝吊坠，阿默尔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哼，这可是圣玛利亚色的海蓝宝，卡洛儿说给你就给你，果然是有了相好忘了哥。”

　　安东尼笑了，戴在了脖子上。

　　“你居然还笑？你等着，等你们结婚那时候我可劲儿搞你！”

　　“行，我等着大舅哥。”

　　“大舅哥”这个称呼让阿默尔很愉悦，安东尼比阿默尔大，阿默尔自觉低一头。现在他可以借着这个称呼压安东尼一头，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不然不把妹妹嫁给他。

　　他靠在栏杆上，吹着风，心情很好。

　　航行的过程中他们被卡在了珀海海峡，谢尔国他们不让商船队过去，因为他们自己的国家也在航海探索，他们要减少竞争对手。

　　于是钻石号只好折路去珍珠角。

　　不幸的是，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海难。

　　天色昏沉，下着大雨，大风一阵一阵刮来，船舶摇摇晃晃地前进。大雨和海水冲刷着每个人的脸，他们紧紧握住胸前的海蓝宝，希望它能带来好运和祝福，让他们躲过这一劫。

　　巨大的海浪把桅杆拍断，阿默尔被倒下的桅杆砸到，没了力气。

　　船被大海吞噬了。

　　安东尼在船里四处寻找阿默尔。安东尼看到阿默尔被压在了桅杆下，在向他伸手，就游了过去。

　　阿默尔看到他过来，没撑住晕了过去。安东尼把桅杆推开，拉扯着阿默尔往上游。

　　他们必须找到浮板，但是木板面积都太小。许多船员不知所踪，零星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在海面上游着。

　　安东尼拖着昏迷的阿默尔游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一块面积还算大的浮板。

　　安东尼把阿默尔的手放到浮板上，他用力把阿默尔抬到浮板上。但是他拖着一个人，力气已经用完了，试了好几次才把阿默尔抬上去。

　　但是他自己没了劲儿，没扒住浮板，沉了下去……

　　他用力地挣扎着，大口海水进了他的鼻子和嘴，他无法呼吸，咸涩的海水进到了肺里。

　　他还没有陪卡洛儿，没有带她去母亲的墓前，没有跟她结婚，没有跟她过一辈子，没有跟她好好说一声再见……

　　安东尼眯着眼看着涌动的海水，在这个美丽又危险的大海里闭上了眼。

　　胸前的海蓝宝和大海的颜色交相辉映，还发着点点光亮。

　　安东尼以为自己死了，但是……

　　“先生？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卡洛儿的声音。

　　他睁开眼，太阳光刺得他用手挡了一下，然后就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卡洛儿见他醒了，问道：“先生你还好吗？”

　　“卡洛儿？！”

　　卡洛儿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卡洛儿？我们认识？”

　　安东尼想抱抱卡洛儿，但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卡洛儿不认识他，为什么？

　　“阿默尔呢，他在哪？”

　　“阿默尔？”

　　“你哥哥，你哥哥呢？”

　　卡洛儿莫名其妙：“我没有哥哥啊，你认错人了吧？”

　　“怎么可能？”

　　安东尼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着旧式航海服，他摸了摸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碧玺戒指。

　　他问卡洛儿：“现在是一八几几年？”

　　“1842年，怎么了？”

　　他回到了三年前。但是又有所不同，阿默尔不见了。

　　“先生？你还好吧？”卡洛儿担心地问他。

　　安东尼温柔地看着卡洛儿，轻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吗？”

　　卡洛儿被他的目光烫到了，她低下头，说：“我来这边跟着父亲送他的朋友，然后就在岸边看到你了，就把你拖上来了。至于你为什么会在水里，我也不知道。”

　　安东尼思忖片刻，他说：“我遭遇了海难，感谢你救了我。”

　　卡洛儿摆摆手：“没事没事。不过，你在这里有地方住吗？要不你先去我家呆几天？”

　　安东尼果断点头。

　　卡洛儿去找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就没看住小姑娘这么一会儿，她就要带个男人回家。

　　亚历山大跟着卡洛儿过去，打量了几下安东尼，最终允许卡洛儿带他回去。

　　亚历山大见他并无恶意，就和他交谈起来：“你是遇到了海难？”

　　“是的先生，给您添麻烦了，您有什么需要，我会尽我所能。”

　　亚历山大摆摆手，“再说再说，卡洛儿一直想要个哥哥，你正好可以陪陪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安东尼，嗯……十九了。”

　　“正好，正好。”

　　安东尼扭头去看身旁的卡洛儿，她也看过来，眨了眨眼睛。安东尼偏过头去笑，想掐掐她的脸，又怕吓到她而作罢。

　　卡洛儿后悔了，这个安东尼感觉遇到海难的时候脑袋被礁石撞了，不太灵光的样子。

　　但终究还是把他带到了家里。

　　安东尼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回到三年前？他不是遇到海难然后死了吗？卡洛儿见他第一面就说熟悉，会不会是因为他回到了三年前？那阿默尔为什么会不在？

　　他去找那枚碧玺戒指，却发现兜里有其他的东西，他拿出来，是那条海蓝宝吊坠。

　　这怎么可能？吊坠是卡洛儿送给他的，他现在还没有收到，怎么会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三年前他的样子，连碧玺戒指都在身上，可是这条吊坠为什么还在？

　　安东尼更疑惑了，难道说，是这条吊坠带他回到了三年前？

　　安东尼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着那条吊坠，阿斯切形的海蓝宝晶莹剔透，发着蓝色和白色的光。

　　亚历山大很忙，经常不在家，他就陪着卡洛儿，也算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他教着卡洛儿读书，没事的时候就给她讲他航海时遇到的趣事。

　　“大海美丽包容又阔大，但是危险无常。”

　　他之前感受不深切，现在经历过海难之后才算明白。

　　卡洛儿不止一次感慨，为什么她不能有个哥哥，这天她问安东尼愿不愿意当她哥哥。

　　笑话，当然不愿意，当了哥哥还怎么当丈夫？

　　卡洛儿听他这么说就红着脸打他，然后扭过头不理他。

　　安东尼笑着摸摸她的头。

　　安东尼要出去找工作了，他要在这里久住，必须要找一个工作。他寻到了一份文职，还算清闲。

　　安东尼有的时候出去工作，回来就给卡洛儿带一束深红色蔷薇，他笑着问卡洛儿：“你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卡洛儿欢喜地看着蔷薇，摇了摇头。

　　“只想和你在一起。”

　　卡洛儿脸红得不行，把花还给安东尼。

　　安东尼笑着问：“不要?”

　　“不要!”

　　“你不要那我可就扔了?”

　　卡洛儿拦住他，从他手里一夺，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花插在了水瓶里。

　　安东尼觉得日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遗憾的是阿默尔看不到。

　　他用那枚碧玺戒指求了婚，卡洛儿应下了，并且告诉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一脸震惊，但很快接受。

　　因为他能看得出来，卡洛儿还是喜欢安东尼的，自己又观察了一阵子，对安东尼还算满意，也就没反对。

　　这天，卡洛儿笑得一脸得瑟，她背着手来到他跟前，抬头看着他，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看看这是什么？你没有吧，这是我的！”

　　安东尼还没顾上看她手里的东西，她一出现，安东尼就没看过别处。

　　“你得到什么好东西了？”

　　是一条海蓝宝吊坠。

　　他不可置信地伸向口袋，也拿出了一条吊坠。

　　卡洛儿不满：“你还真有……怎么一模一样？我还想送给你呢。”

　　安东尼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紧接着他发现自己在慢慢变浅。

　　字面意义上的变浅，看上去快要消失了，他好像又闻到了海的咸腥味。

　　难道他要回去了？

　　“安东尼！你怎么了！”

　　安东尼扭头看着卡洛儿，抚上了她的脸。

　　“安东尼！”

　　他笑了，“我要走了，我们未来会见的，算了还是别见了。不要想我……”

　　“安东尼你要去哪？不要丢下我！”

　　卡洛儿紧紧拉住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安东尼还是没忍住流下了泪，“卡洛儿，我爱你……”

　　这话说完，安东尼就消失了，只留卡洛儿一个人在这里，好像只是一场梦。

　　只有卡洛儿脸上的泪表明有个人彻底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阿默尔获救了，他回到了家庭的怀抱，但是，安东尼死了，他也知道是安东尼救了他。

　　卡洛儿一直在等安东尼回来，为他种了一花园的薰衣草。

　　可是安东尼再也看不到了。

　　卡洛儿不到三十岁就郁郁而终了。

　　卡洛儿在临死前对阿默尔说：“哥哥，我不怨你，他救了你，我为他骄傲，可我……真的太想他了……我好想他……”

　　阿默尔和亚历山大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流逝，却又无能为力。

　　阿默尔不甘心，他去找了神父，希望能和他做个交易，让安东尼和卡洛儿弥补遗憾。

　　神父答应了，他可以让安东尼回到三年前弥补遗憾，但是代价是，他将不能在妹妹的人生中出现，不能见证她成长、结婚，甚至说连他自己的人生也不能过。

　　阿默尔答应了。

　　神父会通过一个介质让时光回溯，而那个介质，是人心底在意看重的东西。因为这个东西不是带在身上就是藏在心里，会永远跟随他，可以保证时光回溯的实行。

　　让安东尼回到三年前的就是那条海蓝宝吊坠。

　　但是，当卡洛儿拿出另一条吊坠时，两个不同时空的吊坠不能同时存在。

　　于是，时光回溯结束，一切也都还是没有变。

　　安东尼葬身大海，卡洛儿郁郁而终，只剩下阿默尔和亚历山大熬着余生。

　　遗憾再怎么弥补，也还是会遗憾。

　　一切也都还是不会变。

　　所以说两情相悦而能白头相守的，又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