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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惟有绿荷红菡萏   连着下 ...

  •   连着下的两日大雪仿佛吞噬了一切,只留下灰黑的城墙屹立在雪地中,城墙上站着一排皇帝亲卫,城墙下站着一排排守城将士,城外围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张映莲身披黑狐毛大氅,带着九旒冕,揣着珐琅手炉,伫立在高高的城墙上,一旁的太监宣读着一份份恩赏,随着每一份赏赐的宣读,城内便会送出来一份,如此周而复始,时间从辰时慢慢流逝到了午时,今日艳阳高照冰雪初融,屋脊上的雪水顺着垂脊兽滴滴答答落下来,仿佛这脊上飞仙护檐龙尊为之垂泪
      另一边,张映荷身披铠甲坐在不断踏步的马儿上,眯着眼听着封赏,艳阳白雪晃的人头晕眼花,她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与她的冷峻的表情相得益彰,随她前来的马儿吃了几天精料竟愈发懒惰躁动

      这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站在京城脚下吗?张映荷心中不禁疑问

      恍惚间,张映荷仿佛来到了六年前,六年前也是这么个雪天,那时张映荷坐着马车,从侧门匆匆离开,带着一队人马,仿佛战败出逃的丧家之犬,小小的张映荷饭都没吃完,被人塞进马车,掀开车帘看着交头接耳的几个臣子,远处有几只雪地里觅食的黄鸟,一切都觉得新奇,她只知道她突然成为了将军,带着诏书前往边疆,那刻,张映荷并未意识到她未来的六年将如何艰难困苦地在夹缝中求生

      太阳突然隐了起来,张映荷抬头看了看天,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大有遮天蔽日之势,微风渐起,湿冷的风刮的人脸生疼,被人扛着的旌旗半卷着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宣诏太监还在不紧不慢的读着,而张映荷周围却排满了驿卒及护送武将,一朵雪花落在张映荷握住缰绳的手上,迟迟不肯化去,张映荷盯着这雪花出神,终是在赏赐兵马千人之后结束了宣诏,张映荷下马,城墙上却不见张映莲半点身影,只得对着皇宫方向叩首朝拜

      临近出发的时候张映莲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此刻正有个白衣人钻进去,张映荷转过头来,手握着鞭子抽了下去,鞭子划破天空一声巨响伴随着骏马的一声嘶吼,拦着百姓的士兵也摆出武器逼着他们摆出一条阔路,那些有些躁动百姓有些朝拜有些往车上入征壮士身上丟铜子,一时金银铜掷地声,离别声,孩童哭闹声,哄抢声掺杂在一起,有些胆子大的壮士半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银块儿铜子儿往怀里塞
      张映荷看这作风松散架势,觉着这不像是从军队拨下来的训练有素的士兵,更像是临时招来的,或是牢里放出来的

      张映荷又抽了下手中的鞭子,只可惜这撕裂天空的响声淹没在哄闹声中,张映荷转身跨上马,拽着缰绳转过身来,对着马屁股抽了一下,马一惊发出一声惊天嘶鸣,就要往前跑,张映荷赶紧勒住缰绳,马无端吃痛又走不开,抬起前足左右摇摆只想把张映荷甩下去,张映荷死死抓住缰绳,迫使马安定下来
      这动静一出,哄闹声渐渐消失,众人均看着张映荷,张映荷缓缓吐出两个字“祭旗”
      半卷的旌旗展开,飘扬在满天飞舞的雪花中,张映荷派人把赏赐的几坛酒打开,转身去了那辆马车上,杀威风立规矩怎么能把那位高傲的文人剩下,掀开车帘,车内却是个穿着白衫的陌生男子
      张映荷的脸冷了下来“裴俊呢?”
      “将…将军,裴主事在几日前便动身去了沽源,他留我看住这些书卷…”车内堆满书卷,这男子想行礼可书卷碍了脚,想下来张映荷又堵住了门,怪不得这两车是双驾并驱,这么多的书要是一匹马抬怕是赶不了一半路程便被累死

      张映荷又来到军队前头,没有酒碗就几个人传着喝同一坛,吹角喊号,整军列队,祭旗饮酒,做完这一切,雪已经停了,夕阳撒下来橙红的霞光,这群人顶着一头白雪踏着摔碎的酒坛披着晚霞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进军

      城墙上单独一个撑伞郑岘,城门内单独一个拎着酒壶的沈召背靠墙,两人听着马蹄声,坛罐踏裂声,目送这军队举着旌旗从城下走向天际,从满天霞光走到月光星影,沈召摇摇晃晃走进城中,微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成一个旋,沈召和郑岘均回头,目光交汇,微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又成一个旋,沈召倒了最后一口酒,把酒壶潇洒地往后一撇,摇摇晃晃地走进这个风雪相交汇的漩涡中,郑岘只觉得寒风直往领口处钻进去,不由得伸手拢了拢衣襟

      张映荷不为此次调动军队兵类祭宜社,那就她来祭旗誓师
      无车马供先主牌位做随军神,那她便以旗代先灵
      到了名山大川,她便号令停下,摆出美酒肉食献祭祈祷,祈求获得上苍的一丝眷顾

      裴俊到达沽源城花了整整十日之久,越往西北走路上越寒冷,驿站的炭火生的又不够足,手脚和耳朵长了冻疮,红红的,涨涨的,用炭火烤又会奇痒无比,一张脸冻的铁青,嘴唇也是乌紫色,本以为到了沽源会好些,结果刚到沽源便连人带车被抢了去,几个人被堵住嘴绑在天寒地冻的木桩上,车上的金银细软尽数搜罗去,保暖的狐毛裘衣也被扒了去
      直至军中有个认字儿的查阅掠获的东西时看见了诏书,才将人放了下来,几个人破天荒抱来一堆柴烧起热水,几十个人挤在屋子里,那个认字的抱着裴俊往他嘴里灌暖汤,一边灌一边用袖子抹泪
      裴俊年轻轻,差点挂在这边境,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中,料到了这些人狂野粗鄙,没料到如此狂野,裴俊在被擒的瞬间还以为马夫走错了路,跑到别国的地盘
      裴俊躺在这人怀中,闻着他长久不洗澡散发的恶臭,看他摸完眼泪鼻涕又来喂自己,用仅存的力气别过头去,又被摆正脑袋,又气又恼又没力气,一时昏了过去,一旁的人更是放声大哭

      思绪飘到他考取进士那年,众人皆说他生不逢时,女皇刚刚继位无辩才之能,郑岘以女皇年幼为借口揽权,大小奏折都要经郑岘过眼一瞧,亲友遍布朝野,而裴俊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主张为官清廉,不结党营私,不贪赃枉法,不花言巧语扰乱圣听,遭郑岘等人打击压迫,同时又收获一众支持者,正当他与郑岘俞斗俞烈时,郑岘出了一个损的不能再损的招数,郑岘在女皇及笄那年为女皇引荐了裴俊为其讲为君之道

      那是裴俊与张映莲的第一次相见,张映莲当皇帝不超一个月,即使出身显贵也未曾见过皇宫中这些稀世珍宝,加上年岁尚小,珠钗玉环戴了满头,一腕的手钏玉镯,珠围翠绕,琳琅满目,只一张施了粉黛的小脸看得出少女的姿态,张映莲及笄时郑岘等人特地强调,女子及笄则可以选择夫婿,未出几日便推荐裴俊为其讲为君之道,且几人将裴俊夸成百年难遇的俊眉美目,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姿飒爽,才高八斗貌似潘安的美男子又提及择夫婿之事,张映莲自然以为这是那些人为自己择的夫婿,这般话本子般的人物张映莲愣是要见一见
      那天传他前来讲经,虽不似那些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确是生的比其他男子俊美些,只是一举一动固执呆板,活似那些个老臣,没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张扬明媚少年气,像是死了一天的鱼熬的鱼汤,不鲜活,那上扬的眼睛,指天的眉尾像是每逢佳节贴门上镇压邪祟的门神,半点不像文官像是武将
      当张映莲听着这些晦涩难懂的句子打瞌睡时,裴俊便会敲桌子警示,张映莲看着他讲到泛白干涩的嘴唇出神,那泛着白皮的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张映莲看了眼裴俊,发现裴俊正盯着她,待她回神,那君臣君臣的言语又席卷而来
      张映莲自是知道,她这个朝堂掷币选出来次日灵前即位的便宜皇帝是谁也不信服的,经历一个月圆,她却连现朝堂大臣的姓氏都不知道,宫里忙着给先皇挑选殉葬品,每天呈报给她的是这个宫清出来了,那个宫清出来了,这个贵人赐死那个美人自尽,这个守陵那个陪葬,她作为皇帝却对朝堂的上的情形半点不知,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件陪葬品,身为皇帝却傻傻地坐在这里听经等着给他们已经拟好的诏书盖章,等着某一天来两个太监端着白绫斟酒让她殒命于此,草草结束这荒诞的一生
      裴俊见张映莲伸出了手压话便闭上了嘴,“依爱卿看朕的登基大典应于何日举行,先帝归天,应守孝三年,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以日易月,先帝入陵后的第三十七日便可代天牧民,第二年便可改元”

      当夜张映莲临睡前带着身旁的小太监避开护卫兜兜转转来到了后宫,空中是凄厉的哭叫声祷告声哀求声,让气氛诡异到了极致,经过一扇宫门前发现一处窗前映着一个人影,屋内却并未掌灯,那人影静静地靠着窗一动不动,窗外院内未清除的雪映得那张脸煞白,张映荷壮着胆子上前
      只见一身着短身棕褐色绣着祥云纹的浮光锦斗篷,斗篷衣领前襟和袖口露出巴掌宽泛着光泽的上好黑褐狐长毛,黛绿色外袍通体用金银线绣着的纹路远看像夏日湖水在骄阳微风拨动下的跃动的波光,内穿着螺纹缎银线凤尾祥文黑色交领褙子,下着红绸长裙,腰间点缀着一根长长的橙红蜀锦腰带,腰带在腹部简单地交缠成结其余静静垂落,尾部坠着两颗珍珠,乌黑的秀发盘的饱满,上斜插着两根象牙簪子,耳下坠着长长的金累丝镶宝葫芦,一张小脸白皙饱满圆润,被寒风吹得笔尖脸颊微微泛红,峨眉微蹙,朱唇轻启,贝齿间呼出的白烟落在长长的睫毛上结成小水滴
      张映莲的上前吸引了这位美人的目光,这美人看向张映莲,端详思考了一番,笑着喃喃道“小皇帝,能否让御膳房为我做一盘松子百合酥?”那声音如轻敲佩环,腔调绵柔又尾音清脆
      “那你需要等片刻”
      “叩谢小皇帝圣恩”,美人站起来对着张映莲行礼
      张映莲派身旁的小太监快步跑去御膳房

      小太监前去找了护卫去芳华殿跟随守卫皇帝,后脚去了御膳房,等他端着这盘糕点再次来到芳华殿的时候,只见张映莲身后跟着一个护卫,门前守着几个,远处七八个抬着金色步撵的随从往这边赶来,张映莲接过盘子放在窗边,等美人行完礼道完谢,便走出宫门坐上轿撵离开了这里
      等第二日前来时,只剩那盘只动了一两个的糕点,院中空空荡荡悄然无声,一旁的太监说“皇上要是喜欢这里,等过些时日阴气消散奴婢让人把这里清扫清扫,免得阴气冲撞圣体”
      张映莲没说话,走出殿门时看了看匾额
      “芳华殿”“她是谁?”
      “回禀皇上,她是江昭仪”

      “她去了哪?”
      “回禀陛下,她蒙恩抬位为妃,赐去妃陵和追随先皇登入蓬莱仙境”
      “她说她十五岁便入了宫门,十七岁升了昭仪,如今才不过二十岁”
      “陛下,夜深了”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可怜红颜多薄命,最是无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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