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宴镐京

2、花入金盆叶作尘 这三日

　　这三日，张映荷暂住沈召的府邸，府内除却杂仆少了些许外其他并无太大变化，郑岘作为先皇帝师扶持着张映莲登基，且暗地打压着作为沈召，张映莲充耳不闻，沈召失势后登门造访的人逐渐变少，张映荷无诏归京的消息不胫而走，旁人避之不及，生怕和自己扯上关系，师徒两个难得清闲，整日饮酒聊天，沈召喝醉了就骂郑岘
　　张映荷忽然回想起来一年夏天，蝉鸣月季开，沈召顶着一身花粉癣领着一孩童站在京城一富户门前骂人，那孩童原本是江南一裁缝铺家儿子，父母外出遭遇不测，便携财产投奔京城叔父，不料叔父心狠手辣，扣下财产把人拾了出去
　　沈召得知此事，派人找到孩童，谁都不想接下这烫手山芋，自己写下状子递交官府，这富户祖上有功绩，又使钱打点，京城官府和江南官府相互推诿，不愿受理，气的沈召每每下朝脱掉官服便领着孩童在富户门口咒骂，不顾花尘病，连骂三日，骂的连圣上都听闻此事
　　烈日下，朱门前，一身着一尘不染的青衫的男子，玉树临风，举止优雅，面容娇好，修长白净的手指指着面前的朱门，朱唇轻启……咒骂着眼前的门户为富不仁，为亲不义
　　这一幕给小小的张映荷留下深刻的印象
　　后续怎么样张映荷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事惊动了圣上，圣上亲自处理了此事，结果令沈召很满意
　　张映荷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这个神采奕奕仰天大骂的小老头，独自闷了口酒

　　转眼来到了第三日未时，此时外面正飘着小雪，张映荷接诏进入皇宫，换上了张映莲派人送来的衣服，经过几道宫门，最终站在一道由几十人守卫的宫门阶梯下，一旁的侍从上前传报，旁边的公公随即收了伞，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馨香暖风扑面而来，四散的雪花被满殿的烛光映得活像是飞舞的小虫，张映莲穿着一身黄色龙袍头戴九旒冕在上面高高地坐着，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端详着她，张映荷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上前，行了君臣大礼，张映莲笑着大手一挥，“赐座”一边的侍女低着头弯着腰引着张映荷来到一处座位就座
　　“这位想必众爱卿已经见过了，是朕亲封的第一个将军，征西将军，也是朕的同胞亲姐姐，征西将军在边疆抵御西戎进犯，平叛襄阳王旧部谋反，在苦寒之地守护我天黍疆土，是国之功臣，一别六年，今日带着军功回朝，朕心甚慰，特邀诸位与朕一同为征西将军接风洗尘，一同品尝这琼浆玉露，饮酒作乐”话毕，张映莲看向张映荷
　　张映荷感受到了周围人顺着皇帝视线看过来，只得起身颔首作礼“谢陛下抬爱，陛下把天黍治理地井然有序，天黍有陛下是国之幸事，是百姓之幸事”
　　一旁的公公挥挥手，宫门便被打开两排女子同时进入，一排身着绿裙乌发红唇的女子端着酒有序来到众大臣身旁站着，另一排绿裙女子携大小形状不一的乐器在大殿中央不言不语低着头，最后一排白衣玉冠男子抱着南瓜大的琉璃小鼓低头走进来，穿插在绿衣女子之间，琉璃本就好看，在烛光的照耀下形成七彩的光辉映在衣上，那场面诡异又美丽，琉璃彩光又使他们透着一丝神性
　　“这支舞曲是南府戏班特意为陛下编排，名叫《春花秋月踏雪寻梅》练了三个月圆之久，今日作为开场曲为诸位助兴，还望博得陛下一笑”
　　“开始吧”张映莲一向对舞曲乐曲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几个男乐师同时敲下琉璃鼓，与此同时女乐师或歪头抱琴或仰头举琴，这群人只做一个动作便停顿了下来，只闻周围美酒冲击杯盏的撞击声，随即便是扑鼻的酒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琴音逐渐大了起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到大，像是泉水逐渐汇集入海，延绵不绝，琉璃的敲击声清脆又空灵，像是来自海水冲击峭壁后的回响
　　身旁的侍女揭起面前扣着的瓷盏，如孩童脸庞般圆润白皙的玉盘上盛放着一道道珍馐，不用尝就知道，这菜早就凉了
　　在几轮恭维献媚的下张映莲端起了酒杯，待张映莲尝过之后，又是几轮恭维与敬酒，每当张映莲喝过一杯，张映荷和其他大臣也要喝上一杯，张映荷远居苦寒之地，缺柴少碳，所幸总有些小部落分支前来骚扰，虽只能打个平衡，却可以用缴获的些许酒水御寒，长久下来练就了远胜常人的酒力，那酒入口是冰的，进肚却慢慢发暖，而后喉咙便像点了引线般往肚里烧，两口下肚手脚都是暖的
　　张映莲现在便觉得手脚发烫，此时宴会开始才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大臣眼神迷离，面颊发红，缩着脖子偎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一眨，费力地维持着清醒，不使自己在殿前失仪
　　帐内的暖香混着着酒香饭菜香直钻人鼻子，更加让人昏昏欲睡，张映荷晃了晃晕涨发沉的头，又掐了下腰腹，顿时清醒不少，抬头看向张映莲
　　张映莲旁不知何时来了个白衣男子，衣襟微微敞着隐约露出殷红色的中衣，袖子绣着烟青竹叶滚边，下摆用绣着乳白暗色的祥云纹，腰间环着一条红色长穗，长穗下挂着一枚羊脂玉佩，乌发用青蓝色玉发冠高高束起，白玉染霞般秀气的脸被一只涂了艳红寇丹的手箍住下巴微微抬起嘴巴微张，另一只寇丹玉手拎着碧翠酒壶浇进那朱红的唇齿中，男子嘴巴微张微合，费力地吞咽着，缺仍有不少琼浆玉露从颊变滑落，落尽那殷红的中衣内
　　张映荷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席面中的那些年长的大臣，远处几位老者紧闭着双眼，另一边郑岘端着茶杯和周围几个人交谈着
　　似乎没人在意在高台上这位君主的所作所为，或者说他们早已习惯，且不敢加以干预
　　终是美男遭不住如此折腾，呛出了声，头一扭，挣脱寇丹的桎梏，把口中剩余的酒尽数喷出来，随后不断地咳喘着
　　这一动静将众人的视线尽数拉了过来，当然，那几位紧闭着双眼的老臣睁眼只一瞬，便立即闭上了
　　张映莲随即在男子的衣襟处擦了擦手，看了眼张映荷，随即开口道“听闻征西将军此次收复的疆土干旱缺水，寒冷缺碳，路途遥远途中多悍匪，地形崎岖难以输送物资，我便为你指派一位博览群书的大学士，让他跟随你前往边关助你治理沽源城，便是上次我提到的裴俊”“让裴俊上前来”
　　小太监得令往南边拉着嗓子高高地喊着
　　“宣清吏司裴俊上前听话”
　　慢慢走上来一个红衣乌帽的官吏，慢慢悠悠行礼，慢慢悠悠起身，张映荷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倒是个浓眉大眼琼鼻嘴如菱角般饱满的俊俏年轻男子，他眼睛微微眯着，圆圆的脸好似白银盘，眼头尖锐，眼尾微微上扬，行完礼保持低头状态迅速瞄了一眼高做在上的张映莲，听张映莲引荐完又转过身来行礼后保持同样的姿态瞄了一眼张映荷
　　那黑褐色的眼珠上半部分被眼皮遮挡些许，下半部分却完全暴露，好似正在狩猎的狐狸颔首紧盯猎物，长长的眉毛本是柳叶走势眉尾却斜指天
　　张映荷想起她率领部下在野狼老巢围猎落单老狼的时候，那时狼尾巴斜向上竖起来向他们示威，宣泄着被入侵的不满

　　只听邻桌的那些臣子不断夸耀着这裴俊的才华，诉说他的功绩
　　张映荷却在心里暗叫不妙，这人年岁不过二十左右，细皮嫩肉，却做如此神态，狐目，狼尾眉，看的人心悸，引到沽源不知要生什么乱子，张映荷暗地做了个决定，让他死在回沽源的路上，到时上奏个娇生惯养，水土不服病死半路的帖子，正这样想着

　　那一众乐人像是一曲奏完，琴声戛然而止，吸引了张映莲的目光，也打乱了张映荷的思路，放眼看过去，只见众多乐师围着其中一个白衣男子转了起来，几圈后慢慢跪坐在地上，中间那男子的面容方才显露，色如春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灰目若水墨秋波，柳叶眉翘鼻，身形修长，没有寻常天黍男子的壮硕豪气，多了一丝儒雅娇俏
　　只见他猛然捶向胸前的琉璃鼓，像是凿开了冰封的河面，被四处迸溅的碎片割伤的手从残破不全的琉璃鼓中拾起一支短笛，悠扬的声音响起，手上的鲜血滴在他芙蓉般的脸上，滴在月光般白的衣襟，衣摆

　　张映莲眼带笑意缓缓走下台阶，一曲作罢，张映莲拿出的手帕，擦干净那张染血的秀脸，细细地端详着，转身从最近的花瓶中折了一枝粉红的山茶插在他的鬓边，手从耳边顺着脸颊滑下来“你见过春花秋月，你以为血染白衣便算踏雪寻梅了吗，朕带你去真正地踏雪寻梅一回？”说着便拉着这位佳人走出殿外，一旁的侍从赶紧跟上

　　大殿里只留下大臣们站起身来，面面相觑，张口却不言

　　张映荷见此，便起身告退，其他官阶较小者也识趣自行离开，郑岘抬走示意侍从侍女乐师离开

　　此刻殿中只剩零星几个人

　　一旁坐着的郑岘发了话“虽是位女天子，却也到了婚配的年岁，当初诸位既然随着我把这位女天子推举上去，就应该想到有今天，天子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郑大人说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哪个不是遵守六礼问过天地问过祖宗迎娶进门，哪个不是查清身家登记在册，你竟敢用不知从哪弄来空有一副皮囊的山野匹夫在嫁娶方面哄骗当朝天子，你居心何在”一旁白胡子依旧闭着眼

　　“张大人此言差矣，我何曾不想为陛下觅得佳偶良配，昔日皇帝能广招秀女，才情品行家世层层选拔优中选优，今日陛下为一女子，论家世才情我定是要在诸位的儿孙里选，那为陛下迎娶的夫婿是否要效仿公主招驸马，令其不入朝堂，那么所有适龄且考取功名的官宦子弟，是入朝堂还是入宫门”

　　“女子为帝只此一回，只要生出皇子，不必待其加冠，束发之年便可扶持上位，何必为了这一遭搅的天翻地覆，女帝本就是因先帝少子你我为渡眼前难关想出的下策”

　　“哼，到时皇子扶持上位后其生父跳出，这江山还真易了姓了，万人之上的位置谁不想坐，到时便是你我亲手把这江山拱手送人，真要改朝换代刀尖是正悬在你我头上”

　　“这好说，皇子一出生便屠了其生父满门，到时便以功臣亲眷之名葬入皇陵旁，也算是报效朝廷”

　　“至于征西将军，就让她去该去的地方，顺着陛下的意思，不要再让她归京，最好是使其陨在边疆苦寒之地”

　　“此事不可流出”

　　几人闻言不再说话

　　特地往返而来的裴俊依靠在大殿外门旁听个全乎，不动声色地走开

　　待裴俊走后，一旁的朱漆红柱后走开一个白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