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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看地日记 原来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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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任晏沅开口提醒,祁知术都要忘记了手肘处的疼痛。
不过是摔到地上蹭伤而已,他拍打掉黏在皮肤表面上的灰尘和碎石粒,被磨破的血肉里渗出丝丝血迹,没有要流血的迹象。
又不是被捅伤还要去村医院打个破伤风,祁知术下意识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任晏沅就已经走到他身后,自作主张推起了轮椅,朝坡顶的家走去。
刚被不小心推下轮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祁知术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她能推的动他吗?如果推不动的话会不会很尴尬?那时候他要怎么做?万一路上有个石头把他卡住了该怎么办?如果再被摔下去该怎么办?
问题答案还没想出来,祁知术就意识到,自己又钻牛角尖了。
从小学到研究生的十几年,老师对他的评价都有两个词:严谨,细致。他喜欢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明面上,寻找避开意外的方法,争取一条路总到终点。
合理思考和解决就是未雨绸缪,一旦超过了思考的“度”,就会变成钻牛角尖。显然,祁知术属于后者。
“世界上的意外那么多,你能都避开吗?”祁知术想起刚坐上轮椅时,心理医生劝解说的话。
不,不能。大到那场让他不能再行走的车祸,小到今天被猪追、不小心摔下轮椅、还有现在被陌生人强制带去处理伤口,明明他最开始出门,只是想看看野外的蕨菜长到了什么程度。
有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会自然而然的摆烂,等到事情发生再去想解决方法。但祁知术很明显不是那样的人,他就像一条绷紧的线,随着生命的延长,线也越拉越长,但增加的只有压力,没有长度。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钻了牛角尖,他依然绷紧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的在轮椅上坐直,生怕因为自己细微的挪动导致某一个意外的结局。
他的食指悬在右侧操作器的减速按钮上,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最差的情况,就是他摁下减速和刹车按钮。
好在任晏沅力气够大,轮椅设计的也足够符合力学规律,祁知术最终安安稳稳地走到了家门口。
在确定轮椅放稳后,任晏沅才小步跑到门前,把不知不觉中挪到身后的侧包掰到胸前,翻动着寻找着钥匙。
趁着任晏沅开门,祁知术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家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把门前这接近100平米的地方规划得井井有条。
门前的泥土地被白色短栏杆围住,各色的花朵从里面冒出头来,因为无人修剪挤在一起。临近大马路的正方形土地应该是原本规划的种菜区,但因为长久没被打理,长满了厚重的杂草,和隔壁菜园里满是绿叶的蔬菜比起来格外荒凉。
顺着祁知术的目光,任晏沅看了看隔壁的院子,又看了看自家的农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都是我爷爷生前打理的,他去世后我们都不会种田,就荒废下来了。”
祁知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生怕戳到任晏沅伤心处落泪,连忙解释说:“没有没有,我只是看你们家的蕨菜长得比其他家要好,可能是在东面没有阳光充足的原因,这样的土地很适合种茄子、番茄之类的。”
越解释越添乱。
话刚说出口,祁知术就有些后悔,对方家里唯一一个会种田的人都去世了,还推荐什么植物。
不过任晏沅没想那么多,她看向那片农田,吞了吞口水,心想确实可以种些西红柿。
她还记得以前爷爷种的番茄,各个鲜红饱满,一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就充满了口腔。
还是什么时候去买个种子,试一下吧。任晏沅这么想着推开了大门,把祁知术推进院子里,心里还在感慨:现在小孩懂得真多,这些知识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可没教过我。
虽然任晏沅每年都会回来两次,但因为大半年没有住人的房子还是落了不少灰尘。
任晏沅自己跑进里屋里,在放药的橱柜里翻找着。
棉签还剩下一大包,几乎没有拆封,那是她大学毕业后从宿舍带回来的,碘酒被放在了一个角落里,保质期有效期到24年8月。
还有两个月过期,任晏沅长舒一口气,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湿巾和绑带,抱着一大东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眼见任晏沅拿着湿巾,他连忙接过,试着将手上的小臂竖起,胳膊肘就传来拉伤一样的刺痛,祁知术强忍住痛意,一下一下轻轻擦拭着沾了泥土的伤口。
“算了吧,你别逞强了。”任晏沅看他吃力的动作,以为这个姿势不方便,便又抽出了一张湿巾半蹲下来帮他擦拭着另一个胳膊。
任晏沅自己小时候总是喜欢乱跑,那时候村里还是碎石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小坑,一不留神就会摔一跤,她没少摔跟头。
每次她摔伤,隔壁的哥哥姐姐就会这样帮她处理伤口,先用湿纸巾擦赶紧伤口,再涂上碘酒,最后用绷带包扎好。因为从小被村里人照顾,任晏沅下意识把祁知术也当成了刚到乡下,不习惯农村生活的娇嫩高中生。
况且他腿还受伤了,只能坐在轮椅上,这样一想任晏沅看向祁知术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慈祥。
“好了,这瓶碘酒你拿回去吧,每天记得都涂一下!”
祁知术接过任晏沅递过来的碘酒,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两侧胳膊上被打成蝴蝶结的绷带。
很正确、很熟练,就是……不是很适合他……
“谢谢你,那我先回家去了。”
“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就在隔壁……”
任晏沅实在是太过热情,祁知术几乎是操作着他的轮椅落荒而逃,离开的时候还磕到旁边的门槛上。
祁知术回到家的时候,杨天明正在做饭。
他左手高举起铁锅,让锅底紧贴着火焰的外焰,另一只拿着铲子的手也没闲着,不停地翻炒着,时不时还颠个勺。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直到一碗土豆炖芸豆安稳地入了碗,他才转头看到左右手一边一个蝴蝶结的祁知术。
祁知术本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杨天明太过认真,非要刨根问底,连他为什么要出门都要问个三七二十一。没办法,他只好破罐子破摔,把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祁知术每讲一段,杨天明的嘴角就放大一倍。他明明想笑,又怕薄了年轻人面子,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腮帮子鼓起,表情比哭了还难看。
“想笑就笑吧。”祁知术绝望地闭上眼睛,没忘了补充说:“我今晚还要洗一次澡,帮我烧一下水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杨天明一边呲着大牙乐一边把祁知术推到饭桌前:“那你这个伤口是谁处理的,看起来是个女生?”
“嗯,住在咱们家东边,看起来年纪挺小的,对陌生人都什么防备心。”
“噢——那应该是小沅吧?”杨天明想了想,自家东边除了老头老太太,也就只有任家一个小姑娘:“你等等啊,我去把人家叫过来吃个饭,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也不知道感谢一下。”
任晏沅刚把自己的卧室收拾了一遍。房间说脏也不脏,她主要是擦了擦落在柜子上的灰尘,扔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小沅!”
门外传来叫声,任晏沅刚把一袋垃圾拎出门,正好和来人撞上:“天明哥?”
杨天明伸手接过任晏沅手里的垃圾袋,看了看寂静无人的屋子,心里感叹下早亡的任老头,邀请说:“我刚知道你回来,你做饭了没,来哥家吃饭啊!”
任晏沅正发愁晚饭吃什么。她回来的匆忙,只带了几袋子零食。乡下不比城里方便,可以随时点外卖。
她原本今晚凑合吃一顿,正巧杨天明邀请,便也没推脱,把战姥爷和张嫂给的樱桃带上,跟着走了过去。
饭桌上一片安静,杨天明看了看乖乖吃饭的任晏沅和一口饭能嚼十口的祁知术,主动开口调动氛围:
“小沅这是放暑假回来了?”
“天明哥,我已经毕业了……”
“啊,忘了忘了,瞧我这记性。”杨天明头朝一边偏了偏,使劲拍了拍脑袋:“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呢。打算先休息几天,把家里收拾一下,看看门口的地里能不能种些什么?”
“嗯?你要种地吗?”杨天明非但没觉得大学生回乡种田是一件浪费学历的事情,反而眼睛一亮,拉着祁知术的手介绍说:“小沅,这是知术,叔叔的远房亲戚,他现在就读的是农学之类的,还是研究生呢!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任晏沅不可置信的看向坐在轮椅的上的祁知术。因为他一直坐在轮椅上,又用毯子遮住了双腿,任晏沅看不出他的身高,只是模糊地觉得比自己高一些。
但单从脸看上去,祁知术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区别,没想到竟然比她还大……
想到自己刚刚像对待小孩一样对待人家,任晏沅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地里。
杨天明全然不觉任晏沅怪异的表情,自顾自介绍着:“噢,知术人比较文静,你平时也可以多带着他出去看看,让他晒晒太阳。老话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老看那些书,偶尔也接触接触大自然……”
杨天明早年出去打工,多亏了祁知术父亲的照顾,才找到了工作。因此在知道祁知术父亲想找一个安静的乡村田园,给祁知术养伤的时候,他便主动把祁知术接到家里休息。
作为晚辈,祁知术自然是懂事又听话的。
每天不是在家里摆弄些花花草草,就是看书写字,全然没有年轻人调皮,也没有腿伤后的歇斯底里。
杨天明担心他一个人沉溺在车祸腿伤的悲伤中,总是想给他找点事干转移注意力。可村子里年轻人太少,祁知术又不喜欢出门,杨天明暗示几次没有结果后,只好放弃。
任晏沅他自小看着她长大,人品绝对过得去,关键是年龄相近,就算不能玩到一起,平时也可以聊聊天,至少给祁知术增添点新鲜气。
“天明叔,我今天有告诉她,那片地比较适合种什么植物。”祁知术自然懂杨天明的心思,只是他已经26岁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哪还需要别人带着他出去玩。
只不过,他这个反映落在杨天明眼里,反倒让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至少,祁知术是不介意和任晏沅一起出去的。
他平时不太灵光的脑袋此刻转得飞快,一拍大腿张口就说:“正好明早是咱们村的大集,你可以和小沅一起去看看买啥种子啊!”
“小沅平时在城里生活,对地里的东西知道的不多,知术你跟着一起去,这不专业对口了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