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真身 暮霭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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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夜色如墨般晕染开来，浓稠难化，城外远处山峦隐于其间，只剩朦胧轮廓。明月皎踏着风声潜入了灯火通明的相府。
前院不知出了什么事热闹嘈杂的很。明月皎只当天赐良机，她压低了斗笠，黑纱微微泛起些波澜，明月皎悄声飞去后院，探头见四下无人，便潜入了书房。
书房杂乱，似许久无人打理一般，看那痕迹却又像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明月皎压下心间疑惑，将这细节无视掉，她仔细搜寻着，一摞书信中赫然一个“蛟”字映入眼帘。
明月皎。
明月蛟。
她听见了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
明月皎定定的看着泛黄的纸页，良久，她小心翼翼的将它收起来，好似那封信是稀世珍宝一般，生怕它有任何破损。
那薄薄的书信似有千斤重般，明月皎的手微微颤动，她合了合眼，压下心中一瞬间奔涌而出的思绪万千。
哥哥，那个和她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人。
或许算是世上唯一无条件对她好的人罢。
她耳间微微耸动，听见院内喧哗的声音逐渐靠近。
在她取信之时院落里便围满了府兵，那为首之人正是丞相步为之，他抬手捋了捋胡子，跟着他的家兵手中的火把似要将这黑夜照成白昼。
丞相笑了两声，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短粗的手指指向书房紧闭的大门，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在他身侧的那个人人，他道：“本相说什么来着，总有庸人上赶着自投罗网。”
“父亲大人英明神武，料事如神，儿子钦佩不已。”年轻的白衣男子自然满脸恭敬，他赶忙吩咐手下道：“还不去将那贼人捉出来，好好审问一下底细。”
两个身强体壮的府兵走在前面，白衣男子亦从身后取箭，那纤长手指搭弓拉弦，目光紧紧锁定着那紧闭的大门。
似乎那贼人若不老实伏诛，他便要一箭将他刺穿了。
大门被两名府兵缓缓推开。
院内众人下意识屏息凝神。
可几息之间却不见有人出来，那白衣男子看了眼面色不愉的丞相，随后果断拿过身旁人手中的火把，他几步走上前去，往那漆黑一片的书房内一照。
书房有些凌乱，确有被翻腾过的痕迹——
独独没有人的踪迹。
“是不是藏起来了……”一旁的府兵有些无措。
“那还不进去仔细搜，难道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我来做？”白衣男子面色不善，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来。
他耳尖忽而动了动。
不对。
在后面！
他赶忙回过头去，却见——
锋利无比的匕首横在丞相脖颈间，原本院中的府兵纷纷倒地，白衣男子又惊又急，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他想要上前，又怕对方乱来伤害了丞相。
“你要如何才能放了我父亲！”他才堪堪迈出一步，明月皎的剑尖便贴近步为之的脖颈一寸。
“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明月皎的声音不高，但却释放出了一种莫名的威压，白衣男子忙后退两步，他连连摆手，神色担忧的看着步为之道：“好……好……我不过去，只要你能放了我父，让我怎样都行。”
明月皎没有马上回答他。
她此刻也有几分纠结。
她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如今就在她身侧，只要将手中的匕首移动几分，她就能轻易结束他的性命。
但她又不想他这么轻易、这么痛快的死了。
至于眼前的白衣男子，虽不知步为之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子嗣，但一看便不是习武之材，不足为惧。
明月皎完全有把握全身而退。
心底有个声音在喊“杀了他！”这无疑是个好时机，巨大的恨意笼罩心头，如寒夜难温一般，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想再等，她不想再筹谋了。
匕首的刀尖压近脖颈，步丞相的脖子上已然溢出血痕。
这时忽然慌慌张张闯入一个人来：“不好，冷宫着火……”他看见眼前被挟持的步为之止住了声音，他目光惊恐的想出去叫人，可喊人的话尚未出口，那白衣男子竟然一箭将那人射死了。
明月皎压下心中惊疑，她目光转向射箭之人，不料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那样做一般，满目惊愕的看着自己手中的弓箭。
冷宫？
明月皎下意识松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她一个借力翻出院子，临走前不忘狠狠刺了步为之一刀，那伤口极为精妙，既不致命，却能让他疼痛万分，在步为之的惨叫声中，她快步如飞的越过高墙屋顶，正是往冷宫方向而去。
她还没有听到他亲口承认。
沈朝暮还不能死。
……
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炙热的风携卷着浓浓黑烟，她跳上宫墙，冷宫虽冷凄，却不至于一个洒扫的人都没有。
显然是人故意而为之。
这人的目的便是沈朝暮。
明月皎不由攥紧拳头，她暗暗骂了一声。
她从宫墙而下，可里里外外都不曾寻见沈朝暮的踪影，浓烟弥漫几度让她睁不开眼，她几乎想要离开了，但一转头却在坍塌的屋脊废墟间隐隐看见一道人影。
那穿着打扮，不是沈朝暮还能是谁！
明月皎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她压下那份奇怪情愫，想要冲入火海，但火势太甚，她凡人之躯怎能闯入？
分明他半日前还是那般鲜明生活……是因为自己给他下的药才导致他错过了最佳逃生时间么？
是她……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吗？
明月皎知道，就算她此刻不顾性命身份入火救人，冷宫走水时间这么久，沈朝暮已经没救了。
她心底传来迟来的钝痛，细细密密却不可忽视，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抚上自己的心口处。
……
丞相遇刺之事终究被传的满京皆知，茶楼酒肆里无不探讨这为国立功之人到底得罪了何方神圣，对方又是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丞相府全身而退，而步丞相的养子步惊澜如何临危不惧，如何有着至孝之心，甚至愿意以己之命换父之命的感人事迹甚至当今圣上都称赞不已。
据说步丞相受到了惊吓，一病不起，短短几年，家中诸多事宜竟逐渐交由步惊澜接手。
同年，新任东厂厂督回京，据说天子因其查案有功龙颜大悦，赐其金丝蟒服，可谓荣宠加身，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特权，一时间风光不可限量。
朝中尚且无人知晓这新任督主的名字，但有传言，这新任督主似乎是逆臣侯府之后。
“步惊澜何许人也？不过一个养子，竟也能掌管家之权。”千机阁阁主悠悠沏茶，他的话细听似乎有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滋味，他抬眼看向明月皎，那双眸子中带着迷惑不解，“阿皎，你当真觉得天下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明月皎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的心思有些飘忽不定，落子犹豫，终究没有看清对方的陷阱。
“双吃。”千机阁阁主淡笑一声，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他淡定落子，似乎想要将明月皎引入更深的陷阱之中，“阿皎，你在想什么呢？”
明月皎没急着再走棋，她抬眼看向面前人，他仍旧面纱掩面，饶有兴趣的把玩着手中的棋子，目光却一错不错的落在明月皎身上。
“我说，”明月皎顿了顿，又将目光重新转移到棋盘之上，她稳稳落下一子，并没有接着那双吃局面而下，反而在纵观全局之后发现了一片更大的问题，也是致命的问题。
明月皎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整盘棋局，皆入我眼。”她话语中似乎流露几抹得意，可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死局重活。
“此子……必有大用。”明月皎意有所指。
“是吗？”千机阁阁主不置可否，他或许觉得明月皎过分自信了，但想想初遇她之时……
他又淡然一笑。
“对了阿皎，还未恭贺你高升之喜。”
“听说陛下为你特制金丝蟒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威风。”
“阁主莫要打趣我。”明月皎哂笑一声，面上却罕见几分受用来。
九皇子的死似乎就像一阵风，轻而易举的就被揭过了。
贵妃退居高位，青灯古佛相伴，而三皇子沈诀，据说是高热之症后双目失明，双腿不能长时站立，年岁稍长之后便被送去京郊的府邸，再无缘储君之争。
明月皎草草翻看了卷宗，并未说些什么。
“听说贵妃娘娘自觉有愧，给三皇子取字朝暮，以此为戒，以此怀念，陛下也应了。”
“三皇子不是尚未冠礼，取字却有些急。”她手中把玩着碧瓷茶盏，指间微红暴露出她微微有些失神，明月皎岔开话题，“此次回京，便是要光明正大的面对那些人了。”
“你怕吗，督主大人？”千机阁阁主问她。
明月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来：“怕。”
她那双亘古不变的黑眸蒙上一层冷意，说出的话语也寒气逼人，她张开了唇，像蛇露出了獠牙：“但我更怕不能手刃仇人，还侯府一个清白。”
眼前的明月皎与数年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明月皎相重叠。
经年已逝，她比从前更雷厉风行，果断麻木，但她仍然不改初心。唯有提及此事，她那早已麻木的双眸中才能再现点点光亮。
哪怕那光亮并无善意。
忘不了，落不下，难自抑。
可两人都知道，从她再拾兄长身份入宫成为太监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再没有回头路了。
“提前祝阿皎，心愿达成。”
二人举杯。
翌日上朝时，明月皎便换上了那金丝蟒袍，暗紫的布料华贵无比，和她那阴郁艳丽的面容竟格外相配。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都要忍不住生出几分顾影自怜的心思了。
参她的折子果然不少，甚至可谓堆积如山。无外乎她出身侯府逆贼之家，以为宦臣不配享如此殊荣等等……
她都不在乎，只当耳旁风。
明月皎的目光一一略过那些所谓“忠臣”，她若有所思。
虽然隐藏的很好，但掌握空中官员信息的她不乏看出有贵妃曾经的党羽。
她素来心思多。
于是心间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不过很快便被群臣的口诛笔伐打断了。
圣心难违。明月皎自然没有因为这些奏折失了这一身蟒袍，但她不难知晓，这些臣子的群起而攻之的参折也有皇帝的手笔。
方才给她些权势，便就迫不及待的敲打她。
看他们一唱一和的滑稽面孔，她怎能不做那诚惶诚恐的姿态呢？
只是下朝之后，看着那些原本同她势不两立，针锋相对的臣子骤然转变的嘴脸，明月皎心底忍不住嗤笑一声，她避开那些想与她攀谈的臣子，大摇大摆的回了督主府。
这权势啊，果真是个好的不得了的东西。
……
沈诀有些不安。
他虽看不见，但隐约觉得今日眼疗的时间似乎比往日要晚了许多。
自此盲了之后，他的其他感官便灵敏许多，他耳尖轻颤，只觉屋内有些过分寂静了。
沈诀长眉一顿，平日就算屋内无人，院内仆役也会有些动静。
想到这里，他心间轻颤，有些慌乱的无规律的摸索着四周，口中呼唤着他侍卫的名字：“凌云，凌云……”
没等到回复，他忽觉面上一凉，感觉到蒙着眼的缎带被解开，沈诀有些无措，那份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
沈诀生的过分貌美，因着许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肌肤若雪，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精致无暇，眼角下一点红色泪痣妖异鲜明，可惜一双眸子不见光彩，连聚焦都难以完成。
除了这张过分漂亮的脸，怎么都难以跟她印象中的那个人扯上关联。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随后又故作凶狠，手极快速的往他眼上刺去，却又在差之毫厘之处稳稳停了下来。
原是真的瞎了。
倒可惜了这双原本昳丽不俗的眸子。
“谁……”沈诀不安感更强了，他感受到鼻尖萦绕一丝幽香，应是有人在周围，可那人不是他的侍卫，更不是王府上的任何一个人。
他挣扎着起身，过度的恐惧让他忘记了自己双腿不好，他重心不稳向下跌落，想象中的痛感没有传来，一双手稳稳的扶住了他。
隔着轻薄的衣衫，他感受到那双手的薄茧让他有些刺挠的异样感，他有些想躲开这束缚，但身前这人力气不小，他一时竟没能挣脱了去。
只徒然道：“你是谁……”
看来双腿不能久站也是真。
沈诀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打量他的目光，他抿了抿唇，却听对方道：“三殿下，奴来为您眼疗。”
沈诀又不傻，自知眼前人并非先前日日为自己眼疗之人，可他无可奈何，任这人将他扶到榻上，只不死心问：“先前那位郎中可是有事耽搁了？”
那双手已经抚上他的穴位，修长的指骨刮过眼眶，有些摩挲感，过了许久，他才听到那人回：“回三殿下的话，以后都是奴来为三殿下眼疗了。”
驴唇不对马嘴。
这人看似是在回应他的话，实则却是擅作主张的通知罢了。
可沈诀这般残缺之人，丝毫奈何不了对方，他仅能任人摆布。
这人手法分外娴熟，时间悄然而逝，等她眼疗完，沈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可那人竟没有要走的意思，沈诀只感觉她在自己身前蹲了下来，他隐隐听到些水声，也不知她几时准备来干什么的，就听见她又说：“奴还会些许治腿的法子，不知三殿下可愿一试？”
“不……”沈诀对着虚空连连摆手，可那人显然不愿听他的话，他只觉腿上一凉，自己的衣袍竟被掀开了。
沈诀又羞又怒，他觉得这人过分放肆了，可他双腿无力，也只能任人拿捏。
这治腿的法子可不像眼疗那么舒适，沈诀的双腿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疼，他憋红了一张脸，不知是羞恼的，还是痛的。
可他逐渐感觉到原本麻木的腿竟能感觉到痛了，沈诀心下惊讶，看来这人真的有些本事傍身，怪不得行事如此大胆放肆。
那人弄完后又是长久的寂静，沈诀以为人走了，唤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他估摸着时间不早了，自己经过这一番折腾也觉身上乏的紧，他正要合衣躺下，却又听到那人的声音。
只这一次，那人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沈诀看不见，自然不知眼前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朝中新贵明月皎。
“沈朝暮，别以为你换个身份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不得不说你确实有几分本事，摇身一变成了三皇子沈诀，我当真是小看你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