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王的灾后重建》西六

2、愿望

　　大半天过去。

　　顾皎皎从遍地残骸中翻找了一圈，心中有了些猜测。

　　虽说绝大部分物品都成了一碰就碎的焦灰，但仔细转了一圈，还是找到了一个毛茸茸的皮袋，和一把没有手柄的利剑。

　　她偷偷打量一直跟在身边的‘恶鬼’————被灼烧过的焦黑皮肤，混杂着片片凝固的血迹，与一头杂乱的毛发混在一起，难以直视地糊满了整片侧脸与上半身。

　　视线继续向下，他直挺的身形颀长且消瘦，从头到脚都糊满混沌的颜色，唯有脚上套着一双勉强分得出模样的长靴。

　　或许这里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地狱，而是一个存在文明的异世界。她想着，随口问问：

　　“这里起了一场山火吗？”

　　林无月无声点点头，目光落在这两件物品之上。

　　金睛白虎的皮毛做成的储物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天外陨铁打造的神剑，凤凰精火灼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勉强软化。

　　无耻的人类修真者，永远只会贪婪地向世上生灵索取，恨不得敲骨吸髓。

　　他垂下眸子，掩住神色中的恨意。

　　而得到了答复的顾皎皎眼珠转了一圈，移到林无月的另一边再次好奇地发问：

　　“虽然可能有点不礼貌但是，嗯，请问，你是人吗？”

　　林无月：？

　　他从满脑子的复仇大计中不解地抬起眼，对上顾皎皎带着敬畏和猎奇的眼神，随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面镜子。

　　林无月终于知道他现在是用什么面貌示人的。

　　咔嚓一声，雕花明镜被他失手捏碎，幸好满脸污垢遮住了他现在难看的脸色。

　　故作淡然地收起镜子碎片，他一言不发，却无意间对上了顾皎皎亮晶晶的眼神。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技能？”她饱含期待，“我能学吗？”

　　林无月唇瓣微动，她这具完好的身体修为充沛，能施展的术法比半残废的自己要多得多。

　　要知道，不论重伤还是失忆，只要修为仍在，感知和施展法决就是刻在身体中的本能，不可能像她这样毫无知觉。

　　他沉思稍许，一脚勾起地上的剑刃，干脆利落地在焦土上刻下一行文字：

　　【你何人】

　　哦嚯，还会写字，那就好办了。顾皎皎内心配音，当然也不忘记回答别人的问题。

　　她欣赏着林无月行云流水般的书法，毫无防备地坦白：

　　“实话说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自己大概死了，再睁开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凤凰血脉与同族间会互相吸引，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亲近这个人鬼莫测的直立生物。

　　“我们认识吗？”她饶有兴致地问，“总觉得你很亲切。”

　　林无月感受着她毫不作伪的真诚，心下冷笑——来自他身上的血脉，怎么可能不亲切。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将这份血脉抽出，再将这修真者挫骨扬灰。

　　他摇了摇头，避过顾皎皎澄澈的目光。

　　……

　　哗啦——

　　忽然间，被烟尘笼罩的天幕上，毫无征兆地落下瓢泼大雨。一颗颗突如其来的雨珠敲打在身上，像冰雹一样猛烈。

　　被猝不及防砸了一脸的顾皎皎挡着眼，好奇地仰头望天。

　　这地方没有云也可以下雨？

　　她惬意地伸手接着雨点，观察着手中的水从刚开始的灰黑浑浊，到后来渐渐清澈透明。拨弄着手中的水珠，她仿佛看到浑身疲惫的自己洗净了一切负担。

　　这个地方虽然到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片，但却让人感到无比的放松。

　　回想起生前的世界，难以负担的欠款、时常上门的混混、不负责任的家长、狗嫌人厌的亲戚……在多年焦虑和惊惶中长大的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安静地欣赏自然景色了？

　　她享受着雨水的冲刷，仰起头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冲走过去的一切。

　　反正在这里既不会饿也不会渴，甚至跑了大半天身体一点都不累——估计也不会感冒吧。

　　顾皎皎捧着一掬清澈的雨水，笑着转过身，想要和那位沉默内敛且面目狰狞的同伴分享此时的喜悦。

　　“你……”

　　正要开口，就听到面前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

　　站定，只见自己唯一的同伴，像雨水打落的枯枝一样砸倒在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顾皎皎连忙跑过去将他半身扶起，还没说完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你长着一副世外妖魔的样子，原来身体这么弱吗！”

　　此时已经陷入昏迷的林无月显然听不见她的吐槽。

　　这场雨是长寒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蒸发后凝结而成的，融合了上古冰麒麟的一道气息。

　　若是平时，这些雨点别说影响，甚至根本近不了林无月的身。可他如今筋脉尽碎，一夜的修炼也仅仅是让筛子般破裂的五脏六腑稍微凝实一些，体内根本留不住任何灵力。

　　因此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携带着相克的属性，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毫无知觉的他当然也不知道，此时的他正被顾皎皎像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

　　两炷香后。

　　坐在几座巨石的夹缝之间，顾皎皎半抱着昏迷的林无月有些发愁。

　　一路上的雨水冲净了他脸上的污渍，露出属于人类的瘦削脸庞。剑眉星目的主人此刻仍然昏迷不醒，脸上时隐时现的火红色纹路，在虚弱苍白的肤色下极为妖艳。

　　身侧的空地上，两截顺路拖回来的焦黑树木散发着余热，将二人身上的雨水缓缓烤干。可即便躺在温暖的炭火旁，他被烘烤的皮肤部位却还是和其他地方一样冰冷。

　　顾皎皎怀疑一度自己抱的是块冰糕。

　　这显然不正常。

　　她不熟练地翻出这人的手腕，半晌，在宛若寒冰的手感中，摸到了一阵虚弱到难以分辨的脉搏。

　　很好，没死，那然后呢？

　　她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认真地考虑着直接把人丢进炭火里的可行性——

　　烫伤可以治，如果再失温下去，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于是不久后，经过顾皎皎的一番努力，林无月安详地躺在了一堆炭火里面，严谨得像一只炭烧窑鸡。

　　她顺便推开了些四周的巨石，让空气能充分地流通。做完这些，顾皎皎终于能沉下心来思考一下目前的状况。

　　来到这里将近一天一夜，她完全感不到饥饿和口渴，而且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累，甚至力气大得吓人。

　　最开始她还能当作，死后的世界没有感觉是正常的。但是从观察到的情况看来，不论是皮袋和剑刃这样的人造物件，还是环境中各种被化成灰的动植物残骸，以及一个会写字会生病的大活人——这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是一个存在文明的世界。

　　想到那一把描画着复杂纹样的剑身，还有男人凭空取出的镜子上精细的雕花，再结合脚下这一场温度堪比焚化炉的大面积山火。

　　顾皎皎下定结论：这是一个有着成熟文明的高能世界，简称修真界。

　　那自己身体素质的改变也就变得非常合理了。

　　想到此处，她盘腿坐下，试图结合小说电视中的方法，好好体会一□□内的不同之处。

　　静心、吐纳、放空思绪。

　　或许是心境变得明朗的缘故，顾皎皎几个呼吸间，就进入了所谓的内视状态。

　　她看见了自己的奇经八脉，感受到空气中飘渺的灵力，在一呼一吸间自动汇聚于体内，源源不绝。最让她注目的是穿梭在血液中，仿佛沸腾岩浆般的一股流火。

　　那火焰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灼热、奔涌、灵动而极具生命力。

　　顾皎皎睁开眼。

　　虽然不明白自己身体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但是好像，她有办法可以救下身边这个人类了。

　　她小心地捏起那片捡来的锋利剑刃，往手指上比划比划，一狠心割了下去。

　　火红的鲜血瞬间涌出，她顾不上搬完炭没洗手，连忙就把指尖往人嘴里塞了进去。

　　再次闭上眼，她意识再次沉入体内，不同于刚才的简单观察，现在她需要将血液中的那团流火，驱赶到割破的伤口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顾皎皎额上渗出汗珠。

　　这比她想象中要困难得多，再不成功，伤口都要愈合了。她暗自念着。

　　而顾皎皎不知道的是，没有催动凤凰血脉的法门，光凭她未经修炼的薄弱神识，强行驱动，唯一的结果就是全身血管爆裂而死。

　　若不是她现在占据的身体饱经淬炼，早在尝试的第一时间，她就会重新归为亡魂。

　　但即便现在她不会受伤，要强行运转凤凰血脉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至少她现在做不到。

　　但林无月不同。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林无月感到自己坠入了无尽的冰海之中。

　　那种孤寂和寒冷，仿佛带着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人族修真者为他量身定制的冰牢之中。他们惯用阴险的手段，骗取其他种族的信任，再将有价值的圈养，无价值的宰杀。

　　他发誓，要让人族修士血债血偿。蛰伏多年，终于在这场旷世大战中给予人类狠狠的一记背刺。

　　可是……

　　族人的仇家还有一人未灭，自己却难以再支撑下去了……

　　不甘、痛恨种种压抑的情绪，随着雨水中冰冷的气息侵入骨髓，他的意识在这破天大雨中，微弱得恍惚一盏飘摇的烛火，随时将要熄灭。

　　忽然间，冻伤的躯体外传来星星点点的暖意，紧接着，一道明亮又炽热的熟悉力量出现在近在咫尺的方向，照进了漆黑的世界。

　　他极力调用着最后一丝意识向前伸去，可是再怎么努力尝试，微弱的意识距离前方的光源始终差了一丁点距离。

　　不想认命，我不要认命！

　　他无声呐喊着，灵魂在崩溃的边缘颤栗。

　　就在这时，前方的光源忽然轻轻晃动，而后及其艰难且缓慢地向前移动了刚好一丁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