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夫子少年时》添禾

51、第 51 章

　　清晨卯时上下，风狸谷忽然狂风大作，被乌云压得沉黑的穹顶闪过几道刺眼电光，如同张牙舞爪的巨龙在磨牙吮血。

　　许昀靠在树下，被接连而来的雷声惊醒，睁眼发现青瑶不在身旁，眼前的火堆也将要熄灭了。

　　他看了看天，起身想拾了些树枝填在火堆中。

　　他边拾边唤青瑶，无人应答，耳边回应的只有风雷声。

　　突然天空乍然一闪，一道电光直劈到他身前，吓得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电光接连落入林中，劈燃了几株老树，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许是风狸谷中恶物太多，惹怒了老天，似乎要趁今日将这恶谷中的妖物付之一炬。

　　兀立在他正前方的一块大石，被电光从当中被劈开，裂做了两半，头顶高木上好多树枝被电光劈断，接连下落。

　　青瑶手中抓着一只灰兔，用衣襟兜了几个果子，从林间跑回来。

　　“郎君，雷雨莫近树，此处太过危险，婢子方才出去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一个石洞，我们暂且过去避避吧，雨停了再出来寻万年子道长和难陀师傅。”

　　许昀颔首，俯身在地上找了一块尖锐的小石头，快速在身旁树干上刻下一行字给万年子和难陀，告知了他们二人的去处，这才随着青瑶往树林外走。

　　尚未走出树林，头顶树叶接连响动，二人抬头看去，两道青色的影子一前一后从树顶飞速闪过，跑到树林尽头，一跃跳到地上，径直跑向山洞方向。

　　许昀眸光骤然一缩，“是它！”

　　后头身形较小的那只闻声脚步一顿，回头朝许昀望来。

　　豆大的雨点接连砸落下来，前头身形较大的风狸停步哼哼了几声，焦急地召唤同伴。

　　小风狸兽似是没听到叫声，怔怔地昂首望着许昀，咂嘴似在回味着什么美味。

　　大风狸兽见它呆呆傻傻，焦急地跑到它身旁，撅起尾巴扫了扫它头顶。

　　小风狸兽这才回神，哼哼唧唧了一通，搓了搓前爪，圆眼颇为留恋地朝许昀闪了几闪，转头随着同伴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只风狸兽肚皮左侧有一处白斑，方才它动作时，许昀看得分明，同昨晚的那只一模一样。

　　“郎君是说它是昨晚那只？”

　　许昀点了点头，“正是它。”

　　雨点愈来愈大，转瞬便淋湿了衣衫，青瑶拉着许昀快步跑入山洞，二人浑身已被淋得透湿。

　　山洞中黑漆漆地一片，根本看不清风狸兽是否也在其中。

　　许昀从衣衫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照向洞内，山洞阔大，所见处皆空空荡荡，地面上除了一些被风刮进来早已干枯的树枝，别无他物，看不见有风狸兽的半点影子。

　　许昀有些失望，更多的是自责，“它落入我们手中一次，再获取它信任必然不易，兴许它的同伴也知道躲避我们了。”

　　青瑶思忖了片刻，“虽然婢子不知道风狸兽的习性，但它在这片树林接连遇险，非但没逃，以风狸兽的聪慧，不会想不到我们还要寻它。”

　　许昀闻言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说明它的家就在这片树林中，不会轻易离开。”

　　青瑶点头，“先在山洞中找，若是找不到，等一会儿雨停了，我们再回去林中。”

　　许昀在地上捡了些干树枝，用火折点燃，借着火光的映照，在洞中到处查看。

　　山洞内壁上有几个巴掌大的小洞口，能顺着洞口看见另外一侧的天光。

　　可洞口太小，能容蛇鼠等小兽通过，过人可就难了，兴许风狸兽见他们追来，钻到了另外一头。

　　另外一边肯定是有入口的，可现在外面大雨倾盆，待他们找到另外一侧的入口怕是风狸兽早就逃了。

　　青瑶眉眼一挑，俯身对着小洞说道：“小东西，你应当从来没吃过烤兔子这么好吃的东西吧？现在我手上还有一只，你若是想吃，便拿风狸杖来交换。”

　　话音刚落，洞中忽而传来几声熟悉的哼哼声，青瑶提了提嘴角，转身将手中的兔子放在火上炙烤。

　　不到一刻钟后，山洞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焦香味。

　　青瑶将烤好的兔肉递给许昀，许昀拿在手中在小洞口前晃了片刻。

　　再朝里看去时，一双滴溜溜晶亮的圆眼在洞中闪着红光。

　　他故意将烤兔子藏在身后，洞中顷刻传来一阵好似委屈至极的哼哼声。

　　许昀俯身朝风狸兽招了招手，“你此刻出来，先给你吃半只，待一会儿雨停，你找到风狸杖，再给你另外半只，你看可好？”

　　青瑶故意道：“郎君，此前它伤了你，这回它即便能找到风狸杖，也只能吃半只，另外半只留给郎君吃。”

　　风狸兽一听，立即乱了阵脚，如此世间美味，若是不能吃个肚饱，未免也太过悲惨。

　　它从来都是吃生食，哪里尝过这般焦香的味道，吃了一次便再忘不掉了。

　　风狸兽受不住诱惑，在对面犹豫几息，虽是怕再次被捉，但更怕许昀当真把另外半只吃了。

　　许昀撕下一只兔腿放在洞口处，香味顺着小洞飘向对面。

　　风狸兽在那头探出一只前爪，抓了半天没抓到，却又怕再次被捉，不敢钻入洞中。

　　许昀将兔腿往回扯了扯，突然那头微弱的嗅闻声被一阵尖叫声取代，他急朝洞内看去，只见一条花白长蛇缠绕住风狸兽的脖颈，任风狸兽如何死命挣扎，却不能挣脱分毫，任那长蛇愈缠愈紧。

　　许昀一惊，将手伸入洞口中，他顾不得许多，想扯开长蛇，手掌却抓了个空。

　　长蛇不知何时已将风狸兽拖走，从小洞中只能看到洞外的蛇形闪电，风狸兽的呼号声也愈发微弱。

　　许昀抽回手臂，回身去唤青瑶，却见青瑶身影在洞口一闪，竟消失在大雨中，只留下一句：“郎君，少待片刻，婢子去救风狸兽”。

　　—

　　青瑶找到另外一侧洞口时，全身皆已被淋湿，手臂粗的花白长蛇吐着信子，将风狸兽从上到下层层缠裹住。

　　风狸兽呼吸急促伴随着有气无力的哼哼声，一双圆眼鼓凸，像是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

　　青瑶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唳叫一声，身上羽毛乍现，瞬间化作一只雪白大鸟，展开双翅，朝长蛇头颈间俯冲过去。

　　长蛇猝不及防被细长坚硬的鸟喙衔住致命部位，不得不舍了到嘴边的美味，身躯转而攀到了青瑶身上。

　　垂死之间，风狸兽身上力道突然被卸掉，它干呕了几声，倒在地上不停喘着粗气，迷迷糊糊地又闻到另外一端烤兔子散发出来的焦香。

　　它瞬间回过神来，摇晃着身子想要跑入小洞中去找许昀，双腿却丝毫不听使唤，一直在原地打转。

　　青瑶甩脱缠绕过来的冰凉蛇尾，将它重重地摔在洞壁的岩石上。

　　洞壁瞬间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红，青瑶松开鸟喙，将身体开花四处渗血的长蛇扔到山洞角落。

　　长蛇蜷曲着身子，在地上扭动了片刻，便再不动了。

　　风狸兽渐渐缓了过来，看见方才还嚣张威武的长蛇就这么没了气息，瞬间抖擞了一身皮毛，喜笑颜开。

　　忽而见眼前大鸟瞬间变成青瑶，风狸兽一哆嗦，随即哼哼唧唧地连忙往小洞中钻。

　　尚未全身入洞中，后腿被一只手猛然一扯，整个身体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对上青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风狸兽似乎比落入长蛇手中更为害怕，它故技重施，瞬间又晕了过去。

　　青瑶手攥着风狸兽的后腿，将它头朝下吊在半空中。

　　风狸兽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只听耳边轻声道：“鸟最擅长捉蛇了，我能将你从那条大蛇口中救下，也能将这风狸谷中最大最毒的蛇捉来洞中陪你玩耍，你信不信？”

　　风狸兽一个激灵，哪敢再装睡，它睁开圆眼，哼哼了几声，似是在哀求青瑶别捉蛇过来。

　　青瑶笑了笑，道：“别再耍小聪明，你带我们去找风狸杖，我便放了你，否则……”

　　雪白羽翅猛然从青瑶身后伸出，她脸颊渐渐伸出修长的鸟喙，“不信？现在便捉一条来陪你，你喜欢青蛇还是花蛇？”

　　风狸兽连连摇头，身体因为害怕抖做一团，见大鸟又变作青瑶模样，它身体才渐渐不发抖了。

　　它哼哼唧唧指了指洞外渐亮的天光，用双手比了比一根细长木棍的形状。

　　风狸兽这是答应了她，待雨停了便带他们去找风狸杖。

　　青瑶怕许昀等得急了，也不欲再吓唬它，将它抱在怀中往洞口走。

　　方才出洞，便见洞口一侧一道青色的修长身躯紧攀在石壁上，一点点往洞口处挪蹭。

　　山洞另外一端在树林尽头，步行便可入洞，而这端洞口旁只有寸许宽的石路，往下就是悬崖峭壁，稍有不小心便可能落至崖底，跌做肉酱或入妖孽虎狼之口。

　　青瑶过来自然不成问题，可换做了许昀这等凡人，便是万般不易了。

　　青瑶愕住，急忙伸出手递给许昀，“郎君……”

　　许昀浑身皆湿，落下的一缕额发遮住了眼帘，他用手拂去脸上雨水，将手递给了青瑶。

　　二人回了山洞，生起火堆烘烤衣服，风狸兽似是怕极了青瑶，只窝在许昀身侧，如同乖顺的家犬一般，丝毫不乱动。

　　许昀把那只兔子又放在火堆上烤香，边烤边问青瑶，“你用什么法子让风狸兽肯答应去找风狸杖的？”

　　青瑶在风狸兽身旁坐下，摸着它光滑的皮毛道：“婢子只说，婢子最擅长捉蛇了，它听得懂人话，又极怕蛇，自然就答应了。”

　　风狸兽圆滚滚的身子在青瑶手下微微颤抖，它抬起眼正对上青瑶白净无邪的笑颜，却如何看都像是伸着长长鸟喙的鸟脸。

　　它心事重重又哆哆嗦嗦地往许昀身侧靠了靠，张口刁住了许昀递过来的一块兔肉，索性转了脸不再看青瑶。

　　风狸兽吃得肚饱，风雨也渐渐停了。

　　二人在风狸兽的指引下顺着石壁来到了风狸谷最深处—一片乱石之中。

　　石缝里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根细瘦的枯草，还没有小指粗，风一吹就倒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中能指鸟兽皆亡的神草风狸杖。

　　风狸兽从许昀怀中跳到了地上，果然并未去折那几根弱不经风的枯草，而是奋力去推压在枯草根茎上的石块。

　　青瑶走上前助了风狸兽一把，将石块推翻在地，枯草的根茎显露出来，虽长在地上的部分细瘦不堪，但被石块压住的部分却有一个成年男子半个手臂粗细。

　　风狸兽哼哼唧唧用嘴去啃咬那段根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咬断。

　　它用两个前爪拾起约有半米长的根茎，朝不远处在石块旁翻找食物的黑甲虫一指，黑甲虫周身如同瞬间被定住了一般，兀自抖了几下，便伸直了腿一动不动了。

　　风狸兽朝许昀哼哼了几声，将风狸杖捧到他眼前。

　　许昀俯身，伸手接过，细细打量这平平无奇的一段草茎，它让多少慕名而来的人丧了性命，如今握在手中，却还不如许家健仆手中的棍棒更为结实有分量。